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说书人的传家宝 ...

  •   “蒙正窑中怨气,买臣担上书生,丈夫失意惹人轻,才入荣华称庆。红日偶然阴翳,黄河尚有澄清,浮云眼底总难凭,劳把脚跟立定。”

      说话的是个老翁打扮的人,站在人群中颇不打眼,年约六七十上下,穿得一身粗麻裹身,补丁东一块西一块的,颇似那新生儿满岁时爹娘为他求得的百家衣,虽然落魄,周身收拾得倒也还算干净。奇的是他人不见跛脚,却拄着一支人来高的黑木头。那木头看着也怪,远瞧着像是没砍断的木炭一般,近看却颇为结实。

      老头儿骨瘦如柴,是常年饱一顿饿一顿漂泊四海的老|江湖才有的身姿,看着单薄,脊背却挺的直,若是站定了让人粗粗一看,那背影竟然也像是个正值青春一顿能吃三海碗饭的青年人。

      这“年轻人”说起话来竟然也是中气十足:“这首《西江月》,取自前人所言,大抵说的是人穷通有时,故而不可以一时之得意,而自夸其能,亦不可以一时之失意而自坠其志。本朝二十七年,有个宋员外……”

      “嘘——”人群中有个尖细嗓门的啐了一口,“老头儿搞快些,净扯些这些有的没的,老子我最烦你们说书人这一点,几句话能说完的本子,硬要在嘴里头含糊半天,还要扯些个不知从哪儿个茅房屎坑里抄来的酸腐诗,磨磨唧唧的像个娘儿们——”

      众人哄堂大笑。

      今儿聚在这小胡同边上的,既不是什么往日爱听书的,也不是什么拿笔起来就能写的,大都是些没识过几个大字的愚民,平素最忧的不过铜板、大米,和屎尿。

      既是如此,他们又为何不约而同地都聚在了此处?原来啊,这胡同往外不远处的将乐街上,有个家世显赫的金员外,他家的小姐今日要抛绣球选夫婿。听说只要是来捧场的,都能有礼捎回家去。若是旁人这么说,众人还会有所怀疑,莫不是在大放厥词,可这放话的是金员外,众人就半点怀疑都没有了。这金员外是此间的大地主,家产颇丰,同京城的许多大官都有来往,听说同今年科举的主考官也有一二分关系。这么个大财主说要散财庆贺,哪个听了不想来碰碰运气?于是这些往日本该在田间劳作的人这才纷纷聚在了此处,就等着那边台子搭好后,员外府赶快拆了周边的栅栏路障,卸去数十个家丁打手的守卫,好叫他们过去看看热闹,得得礼钱。

      都不是什么爱听书的,又和这穷老头儿半点不认识,不过是闲着无聊,见他欢欢喜喜往人中这么一站,张口就一副说书人的做派,他们就这么横倒竖歪着权作一听了。

      众人哈哈笑了半天,中间站着的老头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几个闹得欢的,“你、你们”的叽咕了半天,却硬是没说完一句话,众人见此笑得更欢快了,起哄说“说书人也有舌头捋不直的呐”。

      这时人群里走出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长相周正,浓眉大眼,看着便是个行侠仗义的正派人物。那书生出来便道了句“可笑”,继而恼怒道:“怎地如何欺负一位老人家,诸位都是有父有母的人,竟不知‘人不独亲其亲’的圣贤之道吗?这老人家不过营生而已,四句闲言,八句提纲,十二句导引,小段为启,言毕开篇,这是说书人行里的老规矩,有甚取笑的?总不见诸位种稻前翻土犁地的老话儿被人取笑?”

      那开头嘘声的也就是个无事寻乐的,身无几两肉,手无杀鸡力,平素饮酒捡花生米吃,都只捡离自个儿最近的,哪怕远处的花生米生的更圆润饱满,味道吃起来更香,他也不愿意多伸那么几寸远的手,多花那么呼气大点的力。柴一般的身子骨,也不敢正面招惹那生得人高马大的书生,见众人瞧过来明显是推卸责任、找个出气筒的目光,诺诺两句,竟然灰溜溜地跑了。

      老头大笑几声,对书生道了声谢,转而瞧着周边觉得脸上挂不住想走的看客道:“诸位且慢。老头子我今年六十一,走江湖多年,无妻无子,无房无地,唯有一传家宝在身,今日见诸位有缘,若有能听老头子讲到最后还不离去的,老头子我便将那家传之宝赠与那人!”

      哗——众人眼色变了,传家宝啊。顿时那些个想离去的改了注意,暗道不过是站着听故事罢了,又有何难。一时人潮涌动,众人纷纷往前挤,还来了不少听闻这话而匆匆赶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方才还显得空落落的胡同口,竟然没多时便拥挤了起来,将此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书生离去前,老头拉着他的袖子笑道:“书生,你是个好的,老头子我很看好你啊。”

      老头说完便放了手,不管众人神色,张口便自顾自道:“……闲话休提,今日小老儿讲个走江湖时听到的一奇事。说,某朝某代某县某家有个男儿——因是道听途说之辞,详情不知,也怕人老忘性大,记岔了真实名姓地址,便以某某为记——因家中颇有声望,自幼习得圣贤之书,有颜渊太白之才,宋玉潘安之貌,丰姿洒落,人才出众,更难得是一个宽厚的性子……”

      人群中有个身姿窈窕的悄悄红了脸,被自己那幻想当中的男儿勾得春情荡漾,两颊漫上云烟,娇娇一点媚态,让侧边不远处无意瞧见的书生神思晃了一晃。

      旁边的大娘记挂着老头儿的传家宝,没心思听他说书,只压住了性子假作认真,走神间瞧见了他的情态,眯起一双鼠目拍了他一拍,书生被她一惊,不待发作边听她道:“外乡人,你可小心着些,大娘我是好心,不忍你被那下作玩意儿给欺了,这才在你面前碎嘴,你初来不晓得,那是我们县上有名的暗娼,名叫窈奴,平素最喜欢你们这些路过的青壮年,要是被她勾上了,不把你一身上京考功名的银钱都贴在她肚皮上,可不会放你走哩!”

      原来是个暗娼。书生讪讪朝大娘点了点头,逃避似的飞速将目光移回中间的老头身上,余光却仍是下意识地在那玉瓶一般身姿的窈奴身上留恋了一圈。

      老头儿已经陈述完了那某男儿的身世人品,说起来正文:“……那男儿终于辞别了家父,远去南方未知之海寻找那传说当中的沉香。”说到这老头儿停了一停,目光掠过众人,在书生身上顿了一顿,问道:“列位看官,可知那‘沉香’为何物?”

      众人迷迷瞪瞪,胡乱猜测。有人说既有“香”一字形容,可能是一生来带香的人间绝色,或是神女也未可知;有人说既然千辛万苦去寻,想必是与金银有关,必是奇珍,或是金银宝玉别称。众说纷纭,皆说不到老头心上去,那书生也突然失了魂一般不见言语,老头子几番看过去,也得不到一个眼神,脸色逐渐黑沉了。

      方才提醒书生的大娘生性直接,不耐催促:“吊着作甚,想必是难得之物,直接告诉老娘值几吊钱?

      老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一锭金子不止。”

      “那男儿跨山淌水,整整一年日夜劳作,也不过仅仅取得一车。”

      人群哗然。

      众人被这数目弄得心潮澎湃。金子啊,那可是一车的金子啊!众人半是酸半是慕,说这男儿倒是好运,这般稀罕物也让他寻得了,这可不千倍万倍地赚回来,那该让子子孙孙好衣好食过多少年啊,吃点苦也是应当的。

      然而老头却摇头,“非也非也,列位不知,那沉香啊,其实未曾有卖出去。”

      大娘不忿老头方才轻视她,闻言立即阴阳怪气道:“哟,白跑一趟了啊。一锭金子呢,莫不是个假的,编了个话让人传出去享风头,实则不过臭水沟里的耗子,欺世盗名之辈。”

      众人知她是有意含沙射影,沉于故事之中,也不去理她,只忙问老头这是为何?

      老头更是正眼也不给她一个,卖了几下关子,才慢悠悠道出缘由:“那沉香啊,是个稀罕物,上古时期便有其传说,是仙家之物,内秀外中,却是无人买得起啊。——就像近日京城里那款最有名的胭脂,好是好啊,女子涂得立马便有张丽华之貌,杨玉环之姿,然而百两金才一小盒,放到咱们这穷乡僻壤里来,又有谁会去买呢?列位说可是这个理?”

      众人恍然大悟,忙问老头儿,那么后来呢?那男儿如何?沉香可是卖出去了?

      “后来啊——”老头拖长了尾音有意吊他们胃口,“那男儿在市口卖沉香,他旁边正是家卖炭的,冬日里天寒地冻,冷得老鼠都不敢出来吃人稻米了,这般的世态,你们说这生意它好也不好?何止是络绎不绝。前脚拉来一车木炭,后脚就被卖完了,你们猜怎么着?”

      窈奴第一个接道:“酸了呗。”

      她干这一行皮肉生意,最是了解这般心态,眼见得旁的姊妹恩客繁多,珍珠玉钏儿流水般倒入旁人箱奁中,而自己空有一身才华,却年老色衰逐渐无人问津……

      窈奴紧了紧手心的丝帕,目光轻飘飘的,状似无意一般飘向了斜方的书生,恰巧撞上了对方偷偷觑过来的余光,视线相撞,两人俱是一怔,窈奴心下一转,弯了弯唇,率先低眉移开视线。

      老头摇头一叹,颇为恨铁不成钢一般,“可不是吗,‘眼看他鸟高飞去,身在笼中怎出头?’恰逢这时有几个眼浅的前来撺掇,那男儿竟然就将那稀罕之物当做烧火棒一般烧成了木炭,和那卖炭的抢起了生意!价值百金的沉香,就让他卖了半车木炭的价钱!这世上人多只知那眼前贵贱,哪知去后的日长日短?见了旁人眼前得钱容易,便将一身珍贵散了去,自坠其志。却不知,早成者未必有成,晚达者未必不达。真真是荒唐。”

      有人同他一起感叹,有人只可惜百金从眼前飞过,还有人听了这结果立马喝彩道好。

      那大娘便是一脸的赞赏,“这男儿是个实在人,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硬要去想那不切实际的,半车木炭卖的钱也能使个半把月了,便是不拿来做正经事,跑外头去乱使,买牛粪都能买一车了。”

      老头儿闻言突然暴怒,先前再有不称心的他都只是脸色变化,不曾出口骂人,如今却眉头倒竖和那大娘争辩了起来:“无知妇人,那沉香木何等珍贵之物,竟然与牛粪相提并论!你可知那沉香木十年才抽芽,百年才长成一棵,结果后至少需上百年的光景才长成!沉香木吸取日月之精华,一身都是宝,能活死人药白骨。当年若非那男儿诚心相求,在那龙宫之外跪了整整三个月,又经过了多般测试,龙王三太子还舍不得将其给这么个凡人呢!”

      “哈哈哈哈哈——”大娘大笑,“老头儿你实在可笑,道听途说之辞,本就不可信,竟然还被你编纂成这样了,龙王三太子?——老娘呸!老娘还是天上的王母娘娘呢,怎不见个后生苦巴巴前来讨蟠桃?你那沉香木再珍贵如何?卖不出去就是卖不出去,填不饱肚子,还说是什么宝贝呢!”

      “如何便卖不出去了?不过是那处慧人少,鼠目寸光的愚人多,少有识货的罢了!你却不知那处再过三日便会经过一位京城中的大户人家,那大户人家原是天上的金星下凡历劫,原定的命运该是他买走才是的,何止百金,得神仙点化,那男儿日后再沉心修炼,不日便可位列仙班!然而那男儿竟然心急如此,三日都等不得。他那一副好心肝玲珑心全坏了,所以那沉香木才可烧成炭,不然神木之身区区凡人怎可能轻易损坏?”

      大娘冷笑,性急起来嘴硬与他争论:“莫说三日,一个时辰都等不得,肚饿起来便是一日都难捱,三日你那什么大神仙的,见到的便只有臭尸一副了,哪里还有什么位列仙班?”

      老头气急,胸膛不住地起伏,嘴里叨叨着骂道:“无知!无知!”

      他定了定心神还要辩驳,一字尚未吐出,却听外头不远处突然鼓声喧天,老头不解其意,转眼一瞧,发现周遭之人闻声后俱是眼睛一亮,前脚蹬后脚,胳膊肘子打波棱盖的,争先夺后的就跑了出去,竟然一个肯留下的都没有。

      老头愣神,问了几声没人应,病急乱投医一般,仰头喊道自己可有传家之宝,若有能听完的,立即赠予他绝不二话!然而众人毫不慢步,周遭被他拉住了的忙忙打开他的手,怒道:“一个穷说书的,自己都落魄成这样了,哪里还有什么传家之宝,莫不就是你那根破拐杖吧!放开!金员外家要撒铜板了,你自己不要,别拦着我去发财!”

      老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四周一片寂静,唯余一地烂泥脚印,方才人挤人的胡同瞬时一空,只有金员外那边的欢笑声远远地传来,衬得这边更加冷清了。他往四周一看,竟然连那书生都不见了。

      老头愣神半天,半晌发出一声苦笑。他伸手摸过被人踩脏了的拐杖,盯着它骂道:“木头啊木头,你可真是个木头!这种时候半点用都没有……唉,真是奇怪了,怎么就没人把你拿得走呢?”

      他低头幽幽一叹,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人群热闹的反方向走去,行走间那仿佛随意裹在身上不堪入目的衣物逐渐虚化,眨眼的功夫,竟然变成了一件流光溢彩的锦衣,身姿抽长,成了一派青年人的模样,那根原先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拐杖,竟然也在柔和的白光中,变成了一条散发着幽幽清香的沉香木。

      没人晓得,倘若今日真的有人听到了最后,幻化成落魄老头的三太子,就会将其收为徒弟,再把那千年沉香木赠与他。然而终究是没可能了。于是,三太子便继续云游四海,装他的穷酸说书人,说他的“腐朽”老故事,找他的有缘人去了。

      身影逐渐远去,微风拂过胡同口,把一句轻飘飘的话也拂了来,那是三太子临走之言:“名利何必苦奔忙,迟早须臾在上苍。但学蟠桃能结果,三千余岁未为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说书人的传家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