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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子 ...

  •   今天是许清清的头七。
      卫国京都的长乐街上,长长的灵柩仪仗队缓缓走着,哀乐吹得响彻云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三天三夜,浇在每一个卫国百姓的身上。
      街道两边跪着无数的男女老少,不顾雨势,只是跪着,低着头默默的哭。
      哭棺材里躺着的那个英年早逝的姑娘,哭那个曾经救他们于水火中的巾帼英雄。
      允城一身丧服,骑着马,一手握着马缰绳,一手环抱着许清清的灵位,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跟着的就是许清清的棺材。
      他不敢回头看,他总觉得这不是真的,好像只要他看不见那口棺材,离开的人就没有真正死去。
      允城又想起他第一次见许清清的那天,是他十四岁第一次进军营的时候。那年许清清十二岁,是兵营中唯一的女子,还不及他肩高。
      他本以为他可以一直陪着她,看她恣意潇洒的走过这一生。
      可没想到,只因为一个宋琛——想到这里,允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若不是因为宋琛,他一定来得及救她。
      允城的眼眶又湿润了,这些天他不知偷偷哭过多少次。他总能梦到那一天的场景,她躺在他怀里,鲜血淋漓,遍体鳞伤,话也说不出一句。最后只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便再没了呼吸。
      听说魂魄会在死去的第七天回到阳间来看看,他可不想让她看笑话。
      雨还是下着,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滚开!哪来的疯子!”队伍后方一阵骚动,马被惊的乱了阵脚,仪仗队不得不停下来。
      允城皱了皱眉,不耐烦的下了马向后走去。
      “怎么了?”允城向身边的士兵问道,声音威严而冷漠。
      “将军,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疯子,横冲直撞的,差点就撞上了许将军的棺材!”
      听到“棺材”二字,允城的眼神一沉,看向被十几名士兵架住的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还挣扎着的那个疯子。
      “你们才是疯子,哈哈哈,你们才是疯子!”听声音还是个女人,只是声音沙哑,好像随时都能吐出一口血来。
      允城被吵的心烦意乱,眼神一下子变得狠毒,他把许清清的灵位小心的揣在怀里,然后一个箭步冲到那疯子面前,狠狠地拽过他的衣领。
      只是在两个人眼神对上的一刹那,允城突然就愣住了。
      透过眼前那人凌乱的头发,他看到一双带着恣意的笑容的桃花眼,哪里是疯子的模样!右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好似一把刀子深深的扎在了他的心上!
      许清清!
      卫国,太子府。
      听闻宋琛已经醉酒醉了三天三夜,饭也不吃,门也不出,只是喝酒。偶尔清醒,嘴里也都念着许清清的名字,累了,就握着酒瓶席地而眠。周而复始,好像没个尽头。
      “殿下,您可别喝酒了,您要是喝的身子出了毛病,奴家可怎么办呀!”
      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任谁听了都难以自持。明容现在是太子府最得意的人,只因一张与许清清有两三分相像的眉眼。
      那是许清清身死的第三天,宋琛破天荒的去了一趟芙蓉楼,酩酊大醉之时,明容上前献舞。
      也许是灯火太过暧昧,惹人动情,也许是轻纱帷幔间让明容那两三分的相像瞬间放大。
      俗套的剧情,俗烂的进展。宋琛一掷千金给明容赎了身子,接进太子府。
      为了怀念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女人,就这样改变了另一个女人的人生。
      可宋琛不在乎,因为他是太子。明容也不在乎,只要是能把她从芙蓉楼那个虎狼窝里救出来的人,她都甘愿以身相许。不管是王琛,赵琛,刘琛,都是如此。
      只不过这个人既然是太子,那么她愿意再努努力,争取一个不一样的天地!
      宋琛醉眼迷蒙,抬眼间看到了那一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清清,清清,是你吗?”宋琛一把抱住明容,整张脸都埋在明容的怀里,“你是不是原谅我了,你是不是愿意回来了!”
      明容一愣,她不知道宋琛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隐约猜到宋琛口中的“清清”就是今天要下葬的那位女将军,许清清。可她虽久居花街柳巷,也只是每天卖唱献舞罢了,朝堂的事她不懂,宋琛和许清清的关系她还是不懂,她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宋琛相中的。
      “清清?”明容百思不得其解,“殿下,奴家,是容儿呀。”
      宋琛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睛抬起的一瞬间清明无比,然后变得嫌恶,一把推开明容,靠在床榻边,又喝起了酒。
      “你回去歇着吧,不必管我。”宋琛的声音冷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明容的眼睛顺着宋琛的目光望去,她这才注意到,原来宋琛一直看着的,从来都是他眼前这一副铠甲。
      靛蓝色的铠甲镶着金边,华贵而威严。斑驳的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足以看得出这铠甲的主人该是多么英勇无畏。黑色的披风迎风而动,若是在战场上,该是猎猎作响的声音。
      “殿下!殿下!”
      方九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打破了这一堂尴尬的宁静。
      宋琛目光凌厉的看向门口,阴晴不明,只是手里的酒瓶好像随时都会扔出去砸在某个人的脑袋上。
      “许,许将军!”方九语无伦次,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天的打击。
      只是话未说完,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宋琛就已经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清清怎么了?”
      “殿下,您快去看看吧,将军的送灵仪仗队刚走进长安街,就冲出了一个疯子,长得像极了许将军!连允将军都分辨不出了。”
      方九自小跟着宋琛,心意相通,他知道许清清对宋琛来说有多重要。今天他一路跟着仪仗队,事情一发,他就连忙回来告知宋琛。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不管那疯子是不是许清清,只要能让他的太子殿下振作起来,不管是谁都行。
      宋琛听到这话,竟全然不顾形象的直直的冲了出去。
      生于帝王家,处处都是明刀暗箭,为了时时保持警惕,保住自己的小命,宋琛早已练得千杯不醉。什么宿醉不醒,什么昏昏沉沉,不过是他为了麻痹自己,造的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卫国的长乐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围在那个疯子周围。
      “这是许将军?”四周寂然,一个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难道许将军没死?”又一个疑惑的声音传来。
      “不可能吧,将军死的时候可是万箭穿心啊,这样都不死,那可真是神仙下凡了!”另一个声音又完全否定了猜疑。
      四周再也没有说话的声音了,他说的对,许清清是在战场上万箭穿心而死的。她倒在允城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眨了几眼就断了气。别人可能是道听途说,可允城却是一定记得的。
      “阿清?”纵然事实证据就在他脑子里,他还是忍不住唤了她一声“阿清”,他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如鲠在喉,眼神却一瞬也不愿离开。
      “你说什么?阿清是谁?”疯子停止了喧闹,直愣愣的盯着允城,忽而见到了他怀里的牌位。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神色,突然冲过去一把抢走了许清清的牌位。蹦着跳着,细细端详着,嘴里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许清清”的名字,最后又开始在雨中放声大笑。
      在场的人都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有的孩子被吓哭了,紧紧的拽着妈妈的衣袖。
      “你这疯子,那可是我们将军的牌位啊!”一个士兵最先反应过来,随着一声怒喝,一群人作势就要冲上去。
      那疯子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啊,别打我,别打我啊!”
      突然脚下一个打滑,摔了个狗啃泥,牌位也被丢了出去。
      谁也没有预料到,许清清的牌位,卫国第一护国女将军的牌位,就这样被一个疯子摔了个粉碎!
      牌位落地的那一刻,允城觉得自己的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站稳身子,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拔出了佩剑。
      疯子!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允城大喝一声,手起剑落就要结果了疯子的命。而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银珠逆风而来,雨滴似乎都被它的锋利打碎。银珠气势汹汹,打落了允城手里的剑。
      “住手!”威严沉稳中带着一丝慌乱和焦急。
      雨幕帘帘,一袭明黄携雨踏风而来,雨滴,乱泥,打脏了他的衣摆,可他眼里,唯有趴在地上的那个脏兮兮的疯子。
      心心念念的人,是在眼前了吗?
      宋琛赶来这里的时候一步未停,可现在,他却不敢迈出这最后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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