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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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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艾俄罗斯老老实实地等着一拳一脚或者星爆异次元时,撒加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心情很好吗?”
“很不好。”艾俄罗斯回答道。
昨天早晨,清晨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爱琴海盐分的潮气,腻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日头还没升到足够高,只是把东边的天染成一片暧昧的鱼肚白,间或有些许虾子红,淡淡的,仿佛羞于见人。这光吝啬地洒在庭院的白石廊柱上,柱子是粗壮的多立克式,一道道垂直的凹槽在微明里看去,像是无数凝固了的泪痕。庭院里铺着沙土,夹杂着细小的卵石,踩上去有极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大地在睡梦中的呓语。
撒加就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背靠着那冰凉的石头。他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短衣,料子不新了,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茸茸的线头。他的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有着竹竿似的抽条感,却并不显得脆弱。棕色的头发卷曲着,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有一绺顽皮地贴在额前。他的眼睛很亮,在尚未大亮的天光里,闪烁着一种促狭的、等待什么发生的光芒。他在等他的朋友,艾奥洛斯。
艾奥洛斯从回廊的另一头走来。他的步子比他要沉一些,许是刚结束清晨的体能练习。他的短袍是更深的赭石色,腰间束带系得紧,显得肩背宽阔。他的头发剪得短而整齐,脸上带着一种睡意未完全消散、却又被责任或习惯强拉起来的清醒。他是那种心里揣着事、脚下踏着实的少年,不像别人,总像飘着一点抓不住的念头。他走近了,看见对方脸上那熟悉的笑意——一种准备好了谜题,就等着人来猜的笑意。
“早。”艾奥洛斯的声音有点哑,像磨砂的羊皮纸。
“早啊,艾奥洛斯。”撒加的回应则轻快得多,像掠过庭院的鸟鸣,“你猜我今天早晨吃了什么?”他抛出这个问题,语气平淡得就像问今天风往哪边吹,但那眼里的光更盛了,泄露了这平淡底下的不寻常。
艾奥洛斯瞥了他一眼。又是这种游戏。总有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像是从日常的缝隙里抠出一点别人看不见的趣味。他有时觉得有趣,有时却觉得这无端的猜谜耗费心神,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清冷的、本该静静醒来的早晨。他心里懒懒的,不大想接这茬,但看着朋友那殷切等待的脸,又不好拂了兴致。他敷衍地顺着那最寻常的逻辑滑下去:
“是咸的还是甜的?”他问,目光已经越过对方的肩膀,望向庭院角落里一丛开始打蔫的牛至草,想着昨天忘了浇水。
卡斯托尔却把这个问题当作隆重的开场锣鼓,精神一振。“咸的?”他先替他朋友假想了一个答案,然后立刻否定,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对。”
不对。艾奥洛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对方脸上。猜错了也没关系,横竖不过是早餐。橄榄?奶酪?无花果?这些寻常物什在他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值得特意设问的。也许是什么不寻常的调味?蜂蜜拌羊奶?他给出了另一个最基础的选项:
“甜的。”
“不对,”对方的笑意更深了,那里面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仿佛守住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是冷的?”
冷的?这个转折让艾奥洛斯稍微提起了点精神。冷的早餐在希腊的夏日不稀奇,但在这样一个微凉的清晨?他脑子里浮现出冰凉的井水镇过的瓜果,或是昨夜剩下的、凝了一层乳脂的羊奶。但“冷的”这个词,经由双子座那故作神秘的语气说出来,似乎又指向更特别的东西。他想起去年夏天,有个从美国来的商人请他们尝过一种叫“冰淇淋”的冷食。难道……
“难道是冰激凌?”艾奥洛斯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觉得荒谬。因为训练,几天没出去,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冷的”东西值得这样卖关子呢?
“都告诉你不是甜的了呀!”撒加蹲下就笑,对朋友踏入自己预设的“歧途”感到十分满意。他看见艾奥洛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对自己猜测的荒谬性的认知,以及随之而来的些许懊恼,这让他更乐了。
艾奥洛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清晨的慵懒彻底被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啊,这小子真是谜语人。他在心里抱怨,像有一根羽毛在轻轻搔着不耐的痒处。早晨清静的时光,带着海水味道的空气,本可以想想今天的训练,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发一会儿呆。偏他要弄出个谜语来,弯弯绕绕,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像斯芬克斯的难题。猜对了又如何呢?一块面包,一片橄榄,一杯清水,终究是要落进肚里,化成力气或散作无物的。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包裹起来,让人一层层去剥么?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被他这么一闹,这个原本可能平淡无奇的早晨,似乎真的有了点不同的纹理。那点不耐烦底下,其实也生出了一丝好奇——被吊起来的好奇,像钩子上的鱼,明明知道可能只是个空饵,还是忍不住要去咬。
他仔细打量对方。那亮晶晶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都写着“快来问我吧,快来解开这个了不得的谜题吧”。艾奥洛斯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也像他的谜语。外表看起来清爽明朗,像这地中海毫无遮拦的阳光,可内里却藏着些曲折的心思,一些对寻常日子的、近乎执拗的诗意重构。他不懂得直接说“我今天吃了冷面包”,他偏要让它成为一个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盒子。
“所以,”艾奥洛斯放弃了继续列举冷食的徒劳,直接问道,“到底是什么?”
双子座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悬念被拉到极致、即将释放前那微妙的寂静。庭院里极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苏醒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碎泡沫声。晨光又亮了一些,照着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清浅的快乐。
“是面包。”他说,语气平淡了下来,仿佛刚才那番折腾只是为了给这两个字做铺垫。
艾奥洛斯愣住了。面包?冷的?就这?
“放冷了的面包。”双子座补充道,好像这“放冷了”是某种了不得的、需要特别指出的属性。他看见射手座脸上那混合了愕然、释然和一丝“果然如此”的放弃表情,终于忍不住,哈哈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脆,惊起了附近橄榄树上的一只麻雀。
艾奥洛斯看着他笑,起初还有些 residual 的、被戏弄的微愠,但看着卡斯托尔笑得那样开怀,毫无阴霾,那点愠意也就像晨雾遇见太阳,迅速地消散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可不是么,放冷的面包。硬的,或许有点难嚼,失了新鲜时的绵软香气,只剩下谷物最本质的、有些倔强的味道。这就是谜底。如此寻常,如此具体,又如此……双子座。
“这有什么好猜的。”艾奥洛斯最终说道,语气里是认输的、带着暖意的无可奈何。
“因为意思。”撒加止住了笑,眼睛依旧弯弯的,“你想想,面包,甜的?可以是涂了蜂蜜。咸的?可以是蘸了橄榄油或撒了盐。冷的?可以是许多别的东西。但偏偏,就是最普通的、放冷了的白面包。它就在所有可能性的中间,哪边都不靠,却又哪边都沾一点边。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艾奥洛斯想了想。甜的,咸的,冷的……这几个词像几个光圈,在脑海里晃来晃去,而那块沉默的、冷硬的面包,确实就坐在这些光圈交织又未及的阴影里。它什么特别的都不是,却因为不是什么,反而成了谜。这逻辑是诡辩式的,跳跃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和对语言缝隙的玩味。
“你呀,”艾奥洛斯叹了口气,这次是全然放松的,“总是能把最简单的事情,弄出最复杂的声响。”
“生活本来就够闷了,不是吗?”撒加耸耸肩,那洗得发白的亚麻布料随着动作起了柔软的褶皱,“总要自己找点乐子。”
晨光此刻已经完全铺满了庭院,白色的石头开始反射出有些耀眼的光。海风带来的咸湿气似乎淡了些,空气渐渐变得干燥、温暖起来。远处市集的声音更清晰了,混杂着叫卖声、车轮声、人们的交谈声,织成一张热闹的网,开始兜住这新的一天。
那个关于面包的谜语,已经揭晓了。它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但在这个被拉长了的、充满无谓又可爱的猜度与揭晓的片刻里,某种东西被分享了。不是面包本身,而是双子座看待那块面包的奇特眼光,是他把日常揉碎了、重新拼凑出的那一点小小的惊奇,以及艾奥洛斯尽管抱怨着、却最终接收了这份惊奇的、带着暖意的包容。
“走吧,”艾奥洛斯说,率先向庭院外走去,“再待下去,训练真要迟了。”
他快走两步跟上,与他并肩。两人踩着沙土和卵石,发出轻微的、协调的声响。那个关于咸甜冷热的谜语,已经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不见了,只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在记忆里,提示着这个早晨,曾有过一个无关紧要又十分重要的、关于一块冷面包的对话。
生活继续向前,带着它固有的、庞大的、往往沉闷的节奏。但或许,正是这些卡斯托尔式的、小小的谜语时刻,像针脚一样,在这些沉闷的布料上,绣出了些许不一样的、鲜活的纹路。艾奥洛斯想着,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未曾完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