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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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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句话叫“一念成魔”。人心从来不是严丝合缝,光板一块。阳光照不
到之处裂开一道缝隙,“念”种子便会播下,经风光雨露浇灌,种子萌发,抽芽,而至枝蔓缠绕,迷困人心。渡魔行走人间,凭“一念”之力,渡人成魔。
你以为,什么是魔?行恶事的便是魔么?并不见得。天地五界之间,恶人,恶鬼,恶修罗,行恶事者不胜其数,何不见个个都能成魔?说到底,魔者,“执于一念”也。浅白些说,就是自己不放过自己。明白吗?杀一百人者,心胸坦荡,光风霁月,夜卧酣然,此非魔也;毁一木而耿耿萦怀,醒时愧叹,卧时梦见木之精魂前来索命,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人如惊弓之鸟,常觉四面楚歌,生生将自己逼死,此为魔。当然此例举得极端了些,只这么个意思……
星楼与玄澈缓缓走在归鸿道上,想起玄澈当年的教诲,历历在耳,恍如昨日。
“师傅,你还记得当年我初来乍到时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玄澈握着乌骨扇指了指前方,“就在那忘忧桥上,你丢魂落魄的,役者问你生籍姓名,概然不知,一味的茫茫无措嘴里反复念着‘千星楼’三个字。役者无法,只得在录籍薄上登记姓名,‘千星楼’,生籍,不明。”
归鸿道,是屠靡洲除自然生产之外所有魔的来归之路。归鸿无尽,大道望不见天际,远处终年笼罩缈缈黑雾。道中行人往往褪去原体不久,惘然若失,神态便如行尸走肉,上了忘忧桥,逢问起生籍姓名,从何而来,大多还是记得的。也有少数如星楼这般半魔怔或完全魔怔的,一概事便由忘忧桥上录籍之役者自定。入了魔便如新生,过往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图个方便而已。
“星楼初来之日,正好碰上师傅过忘忧桥往人间办事,岂不是缘分?”
玄澈没答话,斜目看了他一眼,接着若有所悟地笑起来。星楼不解。
“那会儿巴巴地要替我争一个机会,如今争来了,又这般伤春悲秋,永别似的在这忆往昔。早知是这等苦差,我不如直接认罚来得清静。要不是你多事,此刻我已在人间逍遥快活了……”
星楼一哽,争道,“师傅不能这般没志气!这一趟……确实艰难,但也、但也不至于全无可能。师傅以为人间是什么悠然行乐地么,这些年行走人间,做人有多难,师傅不是不知道。且这五界之中,有多少女妖、女鬼、魔女想致师傅于死地,师傅也不想一想?”
转眼间行至忘忧桥上,玄澈回身叹一口气,“为师平日总是教你,莫信谣,莫传谣……”
星楼左右看了看往来如水草一般毫无生气的行人,又扫了一眼录籍台边围着的两个。等会进入屠靡地界,用了屠靡洲的水粮,他们便正式成魔了。好笑的是,到那时,他们才会重焕生机。
他若有所思,向玄澈轻道了一句,“师傅当心,徒儿在此静候佳音。”
集会那日众魔回到家中,魔主的黄纸令状已在桌上静候多时了。状上说,魔洲律法严明,对玄澈这种消极怠工的行为是绝不会姑息的。但他在这两年中有过十日公差,抽身为魔主办了件要事,也是事实。魔主向来赏罚分明,念他最后一旬二百九十九人的惜数,特宽他十日,给他一个补齐的机会。但此一人,由魔主亲定,也是一个考验他办事能力的意思了。
看到最后的人选,渡魔们喝茶的喷茶,吃饭的喷饭,心中暗幸自己没摊上这等事。周恃看完那名字,素日没表情的脸,也是挑了一挑眉——人皇,李敬南。
十日之内,让伟岸光正的天命之子李敬南成魔。玄澈真还不如直接进移魂镜变身做人来得便宜。不得不说还是魔主棋高一着。
彼时星楼近身确是提醒季苍这十日公差之事,只不过顺带指穿了这件公差所系缘由。原来季苍有个妖族的相好名叫影露,在人间吃了一个道士的亏,被困堵在京城福顺客栈。影露向季苍求救,好死不死,碰上那几日他为正宫莲夫人做寿,一家子往积荫山泡温泉去了。
可情人有难,不能不帮。季苍只好搜寻正在福顺客栈附近办差的渡魔,玄澈便是其中之一。原先魔主对玄澈还是颇为信任的,早闻他在五界之内欠了不少风流债,却从不见麻烦找上门,可见此子在收拾女人一途上自有一番心得。于是季苍传信,命玄澈在解救影露之后,顺道将其带回魔洲安顿妥当,一宽两地相思之苦。此事,玄澈果然办得十分熨贴。
星楼提起这茬,自是有心要挟:莲夫人是出了名的妒妇,武艺又十分了得,若不秉公补还师傅十日,难保她不知晓影露的所在。
季苍给摆了一道,初时是相当不高兴,但魔主脑子转得飞快,结果如诸君所见,既依了星楼之请,又给玄澈出一道难题,办好了魔界收一名要员与其身后追随者无数,办不好按律照罚,横竖丢不了我魔主的面子。
星楼思之忿忿,欲言又止,半晌握拳憋出一句,“师傅定能旗开得胜!”
玄澈觉得好笑,想了一想,道,“原本这最后一旬,我差一点就能攒够三百人了的。”说罢便将玉浆酒肆阿香之事及后来遭遇神使之事悉数同星楼讲了。
星楼大惊,“可师傅从前不是说过,五界之战后,天界神族便甚少行走人间了么?”
玄澈点点头,“确是如此。所以,此番神使降世,许是人间有事发生。你留心查一查吧。”
星楼应承下来,立在桥边目送玄澈登船,而后隐没在忘忧河上一片濛濛水气之中。
人间,夏夜。
月华如流水倾泻,九重宫阙连绵的琉璃瓦映出深浅不同,形态各异的光芒。宫檐一角,玄澈仰卧在一只鸱吻兽旁,正翻看人皇一日的行止起居,不时啧啧感叹——这位皇帝陛下的脾气秉性素得不能再素,说他是活菩萨也不过分,啧,明明生在帝王家,按理说不应该的啊。
李敬南年近不惑,人生得蔚秀俊拔,内宫中却只有后妃五人,就连宫婢女官,亦是能省尽省。作为一国之君,此般收敛克制实属稀罕。
卯时晨起,往西宁宫太后处请安,言行之中可知,皇帝几乎日日尽此孝道。陪太后用完早膳,于辰时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鞠躬尽瘁,一坐便是两个时辰。期间萧妃领着婢女送来一盅参汤,嘘寒问暖,闲话了几句,一个柔顺缱绻,一个温文带笑,好一派夫妇和乐。谈话间萧妃提到皇后礼佛即将出斋,提议趁此良机于太液池畔摆下家宴,久违的一家人正好聚一聚。皇帝欣然应允,只嘱托宴席莫要铺张。
午膳后皇帝小憩了一炷香的功夫,起身后摆驾习武堂,顺召此次从潼关凯旋的大将袁印来,两人切磋了好一会儿,难分胜负。末了皇帝赐酒,贤君良臣探讨了一番边疆局势,至晚才宣车马司送大将军回府。
入夜皇帝读了半个时辰《治邦方策》,系前朝经史大家顾暄礼所著。亥时,独眠清凉殿。
玄澈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是皇帝过的日子吗?
玄澈拿摊开的簿子盖住脸,双手枕在脑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作为一只魔,玄澈能洞察人心间一丝一毫的晦暗不定,并由此感知其缘由。譬如玉浆酒肆的阿香,那日她坐在穿堂里目光呆滞地盯着她刚到家不久的丈夫,心神动摇,所有细琐飘渺的念头凑到一处,“若不是眼前这个男人,我还会落到如此惨境么?”
这便是了,一念生,裂开一处缝隙。之后魔要做的,便是推波助澜,扒开那道裂缝,直至不复之地。正如那日,若不是龙音之女多事,阿香手起刀落,后颈心烙上再世为魔的印记,他玄澈就不至于落到人家房顶上喝风。
若硬要说原理,便是,对人心所生之“异见”,人心自身最是敏感,本能地判其为“错”,起先定会致力于扑灭。此一推一拉之力,哪怕分毫,也会为玄澈之辈所感所知。可就今日所见几人,尤其是为首的李敬南,的确是清风朗月,皓皓荡荡。怪哉,怪哉,简直如中邪一般。
圆月夜,月升中天。玄澈虽闭着眼,也能感知到四周澄澄然又亮了几分。于是思绪不自觉地回到那日,眼前金光灿灿,一身倨傲的神女。细观之下,其实她与龙音并不怎么相像。龙音温柔似水,体贴蕴藉,丝毫没有王女的架势。当初正是觉得她与众神不同,玄澈才会对她动心。可那个金光灿灿……玄澈鄙夷地“嗤”了一声,简直是神族目中无人的集大成者,深得天尊真传了。
正想着,盖在脸上的簿子忽被掀开了。凝脂般光洁的一张脸,由于靠得过近,主人是谁,一时没有落到实处。玄澈的心骤然紧了一下。
“想得这般入神,是在想我吗?”
玄澈一口气刚松下来,身上瞬时一重,一股香甜的脂粉味铺天盖地袭来。影露很不客气地趴在他身上,在这更深露重的夜里,嶙峋硌人的屋檐上,拿他当了一张肉垫。
“疼……重重重……”玄澈双手扶着影露的腰,直想推开她。
影露看穿了他的把戏,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搂着他的脖颈,妖娆地扭动身子,引得腕上臂上的珠钏丁零直响。
“我们妖洲世代相传,若你集中心力想着一人,早晚那人便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瞧,你想着我,我便来了。是不是?”
“好端端的忽然说你被贬人间做苦差来了,人家很是心疼,很是担忧!”
这满怀的温香软玉排山倒海塞来,玄澈自觉有些无力,还有些窒息。他停止挣扎,一脸呆滞地望着月亮,“从前听闻,你们妖洲有一种妖,力量很是强大,非一般物种可以招架。”
影露好奇地低下头,俯视着他,“什么妖?”
“……作妖。”
气氛一瞬冷却。玄澈不顾影露委屈的小眼神,忽然挺身翻了个个,随即从影露身上离开,飞身跃过几道檐,话音漫漫传来,“快回屠靡去,若让主上知道,你我都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