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碳酸锂

1、山茶

　　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雪将整个村子都染上了素白。我撑起伞，走在厚实的雪地里，脚踩下去，“嘎吱嘎吱”作响。

　　前方是一小片山茶林。山茶正开得如火如荼，火红的山茶花披着雪做的裘，树枝被雪压低了些，就更加接近滋养它的土地。走进去，里面更是香气袭人，这种馨香掺和着雪水，能勾出人所有的回忆。

　　“啪嗒——”

　　不知是什么落在了雪地上。

　　本想找个最好画面构图的我停下了迈出的脚步，向着声源寻去。原来是一朵山茶花从枝头坠落。只是，那朵花开的正是最美得时刻，为什么会落下枝头呢？

　　“想要作为永远存在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宛若花尖上的一滴露水滴入池塘，叮咚一声，漾起微微的涟漪。

　　一个人影在枝叶之间穿梭，窸窸窣窣之后，穿旧红夹袄下着绿裙的少女映入眼帘。大红和大绿……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少女还留着旧式的头帘，更加使脸庞显得更清瘦了些。而那似雪般白的皮肤，丝毫没有红润血气，像是一个久处病中的人才有的肤色。她的眼眶周围也淤积着乌紫，倒是丝毫未掩去一双眼睛的灵气。她凛然站在那里，就像这雪地里的一树山茶。

　　她的手里拿着专门修剪花枝的大剪子，另一只手挎着花篮，里面盛着一朵朵茶花。都是开的最娇艳的，被剪了下来。

　　“你是剪了它们做什么？”

　　“开的最好的时候，为什么不剪下来。”

　　天还没透亮，一切都还是朦胧的样子。如此早地上山，寒气从脚心直钻入心底。我下意识看了她的鞋——绣着几朵粗糙的花的布鞋，脚踝就那样裸露在外，已经冻得通红发紫了。不知多早就已经上山采花了。

　　“你不冷吗？”说这话的时候，一团白气从我的嘴里吐出。

　　“不用再等多久，就开春了。到那时，就不会再冷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气直接灌入了心肺。这才使我从回忆里清醒回来。

　　转身回头，自己的脚印沿着山坡上的小道清晰可辨。脚印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座老屋。雪下隐隐能看到些许焦黑的茅草。

　　我抚摸着眼前的一棵山茶树，远处的树梢上的雪簌簌地落下，就像那年夏天的阵阵蝉声。

　　夏天的时候，我再次来到这座小镇。谁知再次偶遇她。

　　“真没想到能走到夏天。我们第一次遇见还是在去年冬天呢，那时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一下子，知了都开始叫了。”她不禁感叹。

　　满树的雪白褪去染上了层层叠叠的苍绿，浅灰的天空洗净成原本的晶蓝，静音般的冬天切换到聒噪的夏日，我也欢喜起来，“夏天是最美的季节，不顾一切地盛放的季节。”

　　我突然兴起，问了一句：“你最喜欢什么花呢？”想起她在山上种了那些山茶，“就是山茶吗？”

　　“嗯……不过我听说有一种花，只开七天，就在最后最美的时候凋落了。就像被剪下的山茶，只是想永远保留最灿烂的时刻，枯萎是不属于它们的。”她笑起来，目光里像藏了一个我未曾见过的繁花烂漫的春天。

　　忽然，她抬起头说，“只是，我还想再看看那雪里的山茶……”

　　“那下次冬天就一起看吧。”

　　“好呀，只是……可以现在画给我看吗？”她伸手指了指我的画板。

　　我点了点头，爬上山坡，支起画架，一遍遍地描绘那厚厚的积雪还有那靡靡的山茶。她就在我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偶尔投射过来羡慕的眼光。

　　“你看这样就差不多了。”我回过头发现她并不在身后，也没有多想，继续在画布上涂抹上最后一笔。

　　就在这最后一笔完成之后，蝉鸣声愈显洪亮，响彻上空。山下传来嘈杂的人声，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我，朝着远处看去，一座茅屋正被浓烈的黑烟笼罩，火焰像火舌般卷过整个小屋，就像一条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将眼前的一切都一口吞噬。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想着她去了哪里，要把画赶紧拿给她看看。只是，直到我离开这座小镇我都没能让她看到这幅画。

　　她那凛然而立的身姿化作了不动的山茶。

　　每当寒冬来临，便对我呼唤着“我在这里”。

　　于是我又再次来到这座小镇，再次看这片火红的山茶树林。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藏青色的天空已经变成鼠灰色，我默默地转身，突然，“啪嗒”一声。

　　我停下了迈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