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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八音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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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踢出左腿,孟洋用右手格住,我又收腿出右拳攻他小腹,被他左手擒住了我右手小臂,我就变拳为掌反扣他手腕……”尹泽在自己屋后的院子中,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施义在一旁认真看着,突然打断他道:“此处你不应该扣他手腕,应该往后收右手,出右腿扫他膝弯。”说着施义示范了一个动作。尹泽看了觉得确实比自己这招高明。施义又走上前来,站在尹泽对面道:“现在你把我当做孟洋,用我刚才说的那招试试看。”说着摆出了尹泽口中孟洋的招式。尹泽也不客气,欺身而上,就与施义拆起招来。甫一动手,尹泽就觉得施义出招迅捷凌厉,身形步伐章法俱全,便就来了兴致,也不再将施义当做孟洋练招,直接比划了起来。施义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尹泽你来我往互相拆招。可是待拆到十几招后,尹泽便渐觉暗暗心惊,只觉得施义出招刚柔相济、无懈可击,个中力道于细腻处更是张弛有度,实非自己可比,看来要不是施义身上有伤,行动不便,自己早就被收拾了。又拆了三四十招,心想着这样比下去实在没意思,便抽了个空,向后跃开道:“算了,不比了,反正也打不过你。”
闻言,施义则笑了起来,道:“可你并没有输啊?”
尹泽心想这人到底是心无城府呢还是光明磊落,也坦然道:“要是你身上没伤,我早输十回了。”又想起自己曾对施义说,他受了重伤,以自己的身手对付他绰绰有余,不禁微觉汗颜,心想他若是较真起来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负。
施义道:“你的功夫不错,这位孟洋,按你刚才所描述的,应当也和你不相上下。”
若是听旁人如此说,尹泽会觉得是在夸奖自己,可施义这么说,倒更让他觉得惭愧,道:“你就不要消遣我了,不过真没想到你功夫那么好,早知如此,我就不收留你了。”
施义道:“哦?为何?”
尹泽开玩笑道:“因为你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个江洋大盗了。”其实尹泽这些天见施义言谈举止,心中早知他定非土匪强盗,可也猜不出他究竟是何身份。
施义笑道:“那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可否要去报官?”
尹泽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我觉得吧,报官就算了,我也没有亲眼见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过你功夫那么好,是否应该教我几招,以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施义哈哈笑道:“怎么你没看出来?我刚才不是已经在教你了吗?”
这倒是实话,施义本来正教得好好的,是尹泽自己忍不住动手和他比划了起来。
只听尹泽道:“嗯……这个嘛,我是说,认真地教我些功夫。”
施义也不意外,道:“你是想要拜我为师吗?”
闻言,尹泽觉得似乎是这个意思,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些天他和施义相处下来,已十分熟络,两人年纪本就差的不多,他早把施义当做了同辈的朋友,若是让他现在再来拜师,总觉得十分别扭,道:“我若不拜师,你就不打算教我了吗?”
施义还未答话,尹泽又抢着道:“我已经有师父了,是我们店掌柜方若涵,要是再拜你为师,那不就成背叛师门了。”
施义对尹泽本就心存感激,知道他这是托词,也不戳破,道:“好,那不拜师也可以,不过我教人可严厉的很,到时候你别叫苦。”
尹泽听施义答应要教自己功夫,喜出望外道:“这个你放心,只要你肯教我,我定然勤学苦练,绝不让你失望!”
施义点了点头,便开始口传身授地教起尹泽功夫来。尹泽跟着施义学着招式,口上却忍不住道:“诶,施义,你的功夫那么好,为什么不去军队里某个差事?现在战事吃紧,我想不出几年,你定然会崭露头角。”
施义听了却不置可否,半晌没有答话。尹泽觑他表情,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态度,只听施义缓缓地道:“我个人荣辱原是不值一提,如今国家内忧外患,我只愿匡扶正道,为国为民。”施义此话说的十分真诚,既不慷慨豪迈,也不痛心疾首,只是平平道来,却让人觉得完全出自真心。
尹泽听后便觉得施义此人确是胸怀天下,自己与他比起来,实在有失格局,心下惭愧,便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学起功夫来。
转眼夏去秋来,知了声日渐稀疏,尹泽跟着施义学了三个月功夫,自觉长进不少。一日傍晚归家时,路过酒铺,尹泽买了两壶酒,想带回家与施义小酌一番,可是推开房门,却见屋内空空荡荡,施义并不在房中。尹泽在房前屋后寻找了一番,也不见人,回到房中拿酒壶往桌上一放,才见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尹泽拿起字条来看,只见上面写道:“今日不辞而别,还望尹兄弟勿要见怪。施义此番得能与尹兄弟相识,实乃幸事。承蒙尹兄弟出手相救,又好意收留,此番恩情,施义铭记于心。望他日有缘再见,投桃报李,把酒言欢,只在此间。”
尹泽读完字条,怅然若失。他虽知施义早晚要走,却并未料到他走的如此突然。看着桌上的两壶酒,心道:之后家中就又是只有自己一人了。
尹泽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施义走后,更觉冷清。平日里店中人多时,说话打闹,日子倒也易过,可是一遇上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里欢声笑语,灯火通明,尹泽总会觉得格外寂寞凄凉。
这日,也不知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刻意去忘记,直到方若涵让他去街上买红纸,尹泽才猛然想起:原来明日便是除夕了。想着又要自己一个人过节,尹泽心中不免失落,更何况——明日还是自己生辰。
尹泽拿着一摞红纸回到店中,刚跨进店门,便见冯炳全冲自己招手道:“快快快,就等你的红纸了。”
每年除夕前,都是由方若涵写出一幅春联贴在店铺门口,今年也是如此。
店中众人正围在长案边,方若涵站于案后,案上已准备好了笔墨。尹泽走过去,将红纸放在案上。方若涵牵起衣袖,拿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又在砚台边舔了舔笔,举到半空中,却又停了下来,道:“你们说……写点什么好呢?”
“大吉大利,财源广进!”金卯抢先道。
冯炳全一巴掌呼上金卯的后脑,“放不出好屁就憋着,别总让人看笑话。”
金卯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讪讪地道:“这不是掌柜问我们的嘛。”
大家都在一旁憋着没好意思笑。
方若涵又看向冯炳全:“老炳,你说呢?写些什么?”
冯炳全露出了标志式的笑容道:“我哪里能想的出来呀,当然还得是掌柜您说了算啦。”
方若涵早就习惯了冯炳全的事故油滑,也不继续追问,转向吕长安道:“老吕?”
吕长安好像并未料到方若涵会问到自己,微微一愕,还未开口,却听冯炳全插话道:“掌柜您问他也是白问,您瞧他平时要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响,要么是吃鱼不吐骨头说话带刺儿,哪能说出什么好听的句子。”
吕长安被冯炳全呛得脸都红了,也顾不得回方若涵,只向冯炳全道:“我那是少说话多做事,哪儿像你茶壶打掉把儿,只剩一张嘴了。”
闻言,金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冯炳全又是一巴掌呼上他后脑道:“笑?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是谁的徒弟!”
金卯摸着自己的后脑不敢吭声,吕长安则不冷不热地道:“你再这么打下去,恐怕小金就不止是毛手毛脚,连脑子都要有毛病了。”
见三人已乱作一团,方若涵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尹泽道:“尹泽,你说说看,这春联写些什么内容好?”
尹泽沉吟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店中各人,道:“我只愿年年除夕可得在此与大家一起,平淡无奇也好,风光无限也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闻言,方若涵若有所思。
金卯揉着后脑道:“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若涵以笔在空中虚比了一下,随后落笔写下了一幅对联。
冯炳全一边端详着一边辨认道:“粗茶淡饭非平淡,真情切意是风光。”
方若涵又以左手轻拽右手衣袖,重新蘸了蘸墨,提笔写下一道横批。
吕长安接着念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尹泽看着对联,觉得师父写下的正是自己心中所想,又见师父的字飘逸隽秀,虽比不上普海等书法名家,然而也是颇有风骨。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你们全都围在这边做什么呢?”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吉庆正拎着个食盒走进店里。
金卯立刻抢到吉庆面前,道:“在写对联呢。不是才刚送过饭,你这食盒里装的又是什么?”
吉庆道:“我娘刚做出来的红糖年糕,拿来给你们尝尝。”说着走到桌边,放下了食盒。吉庆掀开盒盖,将盒中的年糕取出放在桌上,突然看见桌上春联,惊讶地道:“呀,这字写的真好看!”
冯炳全神情得意地道:“怎么样,我们掌柜写的,当然好看了。”
吉庆道:“我们家还没有□□联呢,掌柜你也给我们写一幅呗?”说着一脸期待地看向方若涵。
方若涵微微一笑,又拿起了笔,道:“那你想写些什么字句呢?”
吉庆似乎很努力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只道:“我也不知道,掌柜的你看着写吧。”
方若涵想着明年应是马年,便挥笔写了一幅对联:“蹄溅初雪乍起金风碧露,马踏飞霜按落霁月清光。”又写下横批“踏雪迎春。”
吉庆看了也不明所以,只觉得字写得非常漂亮,很是高兴,拿起春联提着食盒就乐颠颠地走了。
吉庆走后大家就去门口贴起了春联。金卯和尹泽一人一边,各自踩在一张凳子上,往门上贴方若涵刚才写的那幅春联。冯炳全指点着二人,一会儿说高了,一会儿说低了,终于觉得不高不低,又说贴歪了。吕长安在一旁不耐烦起来,二人又开始掐架,方若涵则乐呵呵地站在后面看着这几人,心想着又是一年过去了,生活依旧,人也依旧,让人安心。见尹泽已贴上了最后的那道横批,心中默念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二日一早,尹泽起身收拾洗漱,走到门边正要出门,才想起今日便是除夕,店中休假,只觉得一时若有所失,不知应当何去何从。转头看看自己的屋子,陈设不新不旧,家具不多不少,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冷冷清清,略一迟疑,还是出了门。尹泽信步走在街上,冬日的街头略有些萧索,路上行人寥寥,树木大都秃着枝干,路边店铺也都关着门,该是都放假回家过节去了。远处一家兀自开着门的小店外,一名伙计正往门上上着门板,看来也就要关了。那伙计上完门板,便双手插在衣袖里,缩着脑袋小跑着离了店。他跑的方向正是尹泽这边,直跑到尹泽身边,正要擦身而过,又停下了,转头道:“诶,你怎么还不回家?不过节吗?”
尹泽看他有些面熟,想是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道:“嗯,反正在家里也没事,我出来走走。”其实尹泽本想说的是“反正家里也没人”,只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伙计听后有些无奈道:“诶……小伙子赶紧回家吧,看这天呐,一会儿大概就得下雪了。”恰在此时,一阵寒风吹过,带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转,那伙计缩着脖子打了个寒战,敦促道:“快回家吧,昂。”说完,便转头继续小跑着往远处去了。
尹泽并不想回去,反正回去了也是他一人,在外面也是他一人,在哪里不一样呢?不由地想起施义,心道此时若他还在,也能有个人陪自己一起过除夕。尹泽的房东赵大娘看他独自一人,倒是也来邀他一起过节,可赵大娘一大家子,三世同堂,他一个外人终究还是不便,尹泽领了赵大娘心意,最后还是婉谢了。
尹泽走着走着,忽然觉察到什么,停下脚步,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店铺门口,心中苦笑:看来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诚实的,虽然今日休假,但还是想来店里。尹泽望着店铺,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他明明记得昨日贴完春联,给店铺上了门板后众人才各自散的,怎么此时门板却又被人卸下了,难道是店中又有人来?尹泽走去门前,见店门关着,抬起手来“叩、叩、叩”地轻叩了几下店门。尹泽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刚举起手想再敲门,只听“吱呀”一声,店门被人从内打开了。只见方若涵站在门后,披着件厚披风,见到门口的尹泽,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尹泽微微一愣,一时恍惚,不禁想起了一年前初来吉光阁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