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锦婵

31、第 31 章

　　大门口的水慢慢退了下去，大地像是在呼吸，陶姜哭过，累了，便枕着良辰的胳膊睡了，他们整天在镇上跟村子里往返，却一直没有再去买一个枕头。
　　每次睡觉的时候两个人老老实实并排躺着，睡醒的时候陶姜不知怎么的就缠到人家身上去了，开始的时候良辰很不习惯，一晚上会醒好多次，后来慢慢地就被缠习惯了。
　　那一天关于生死的问题，他们提过几句之后，最后不了了之，但即便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谁也没有表现出跟之前的不同来，也都知道，他们两个人，现在差不多可以算是一个人了。
　　超越生死，不限于爱情或者同病相怜。
　　有时候，良辰分不清一心想要拥有什么跟什么都不需要之间哪个更容易做到，只是在他这一生中，真正能确定是他自己的东西太少太少了，所以潜意识中他总是告诉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所以其实对他来说，死了，跟活着相比要容易多了。
　　没有任何挣扎，反而像是在一条很长很坎坷的路上走了太久，双脚都累得变了形，才换回来的对自己的嘉奖。

　　天气最热的时候不知不觉过去了，晚上小风扇嗡嗡叫着来回转头，陶姜躺在靠墙的那边，问良辰为什么明明觉得冷还要开电扇，“小时候就很喜欢这样啊，一个夏天听着电扇的声音入睡都习惯了，而且你不觉得开着风扇裹着被子特别爽吗？就跟冬天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吃着冰棍看外面下雪一样。”良辰说。
　　过了好一会儿良辰都没听到陶姜说话，便稍稍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陶姜似乎在发呆，就习惯性把盖在他眼角的头发拨开。
　　“良辰，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又过了很久，良辰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睡着的时候陶姜说。
　　“嗯，好。”

　　跟决定来的时候一样突然，第二天良辰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需要收拾的，把燃气灶跟罐都搬回厨房里，没吃完的菜放车上，卧室里的被褥床单用防尘袋装好，虽然知道再回来用的机会微乎其微，做这一切的时候良辰依然一丝不苟。
　　陶姜用手挨边摸了摸睡了这么长时间的床，良辰上学时候用过的书桌，又看了这个平平常常的院子许久，才依依不舍被良辰叫了出去。
　　“这就走吧。”
　　良辰把车从大门里面开出去，心里好像缺了什么东西，总觉得这么一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又会大变样。

　　良辰的老家离陶姜所在的城市其实挺近的，当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就到了，打开大半年没人住过的房子，屋子里的一切让人觉得熟悉又陌生。
　　“今天太晚了，我先定份外卖，你坐下歇歇，我把你卧室收拾出来。”
　　良辰说完就去厕所涮拖把洗抹布，陶姜蔫蔫在沙发上坐着，也想跟良辰一起忙活，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坐着就让他昏昏欲睡了。
　　良辰把陶姜的卧室收拾好，又把客厅收拾得差不多，门铃声响，外卖到了。
　　陶姜这些日子吃饭吃得越来越少了，大多数时候只吃半碗饭，几口菜，再喝一点汤就饱了，良辰每每在旁边看着，都会被深深的无力感反复折磨，脸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累了吧？洗完澡就去睡，热水已经烧好了，衣服在里面放着，有事叫我。”
　　“你呢？”陶姜问。
　　良辰正在把垃圾往塑料袋里装，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收拾好就来。”

　　在外面的时候，在老家的时候，跟陶姜睡在一起仿佛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重又回到这个阔别半年多的地方，良辰突然意识到，其实那真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冥冥之中，他也好，陶姜也好，就跟约定好的一样，都不曾去直接面对这个问题。
　　陶姜是依赖自己的，良辰知道，但是他不是特别清楚，自己对陶姜的想法，或许这就是大家总说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在他心里陶姜是不同的。
　　不是家人，不是朋友，不是恋人，又不仅于此，是更加紧密、不用在他面前掩饰自己、就做那个一事无成的普通人的存在。
　　他像是另一个自己。
　　离开这里之前良辰都没进过陶姜的卧室，当然也就没帮他收拾东西，被褥就那么堆在床上，落了一层尘土，良辰只得把被罩先拆了，又换上新的床单。
　　“今天也不能晒被子了，先这么凑合一晚上吧，会不会觉得嗓子不舒服？”良辰问躺在床上的陶姜。
　　陶姜从暖黄色的被子中间露出一张带着尖尖下巴的脸，他吸了一下鼻子，试着感受了一下，道，“不会。”
　　“行，那你就睡吧。”良辰说完掖了掖陶姜的被角就往外走。
　　“你呢？”陶姜转过脸看着良辰，又问。
　　良辰笑了一下，把胸前的衣服揪起来一点，说，“我得先去洗个澡啊，这么浑身脏兮兮的怎么睡？你先睡，睡不着就看会电视，要我帮你调出来吗？”
　　“不用了，你快点洗。”陶姜说完把脸往被子里面藏了藏。
　　“知道了。”

　　第二天良辰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晒在阳台上，又笨手笨脚做了个早餐，吃完饭带着陶姜到医院复查，陶姜坚持要自己进去，良辰只好在到处都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坐着。
　　在外面大街上的时候，真想不到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有这么多人正被病痛折磨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愁眉苦脸脾气暴躁，要不就是面色阴郁，仿佛下一秒就能拿刀出去到处砍人。
　　曾经有不知道多少次，良辰都祈祷过希望自己能生一种无疾而终的病，那么他就能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离开这个世界了，不用被内心折磨，也不用被信奉“自杀的人都不能上天堂”的舆论惩罚。
　　但是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过这些了，具体算起来，好像是在和陶姜在一起以后，他心里总有种想法，至少，要等到陶姜好好跟这个世界告别以后。
　　他不想，让陶姜再成为被剩下的那个了。
　　陶姜没用很久就出来了，照例拿了一堆药，之前在外面的时候，陶姜都是在当地的医院拿药，因为医生给联络过，也没出什么差错。
　　“医生怎么说？”
　　陶姜一出来，良辰就迎上去问。
　　陶姜没什么意义地笑了一下，“还能怎么说，就还吃药呗，多锻炼，营养均衡什么的，我都快会背了。”
　　“是吗。”
　　良辰把陶姜耳朵旁边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往下压了压，压完又起来了，良辰又重复一遍，陶姜便把他的手抓下来，说，“去超市逛逛吧，吃惯了你做的没滋没味儿的饭，都吃不惯外卖了。”
　　“行，那你想吃什么？”良辰问。
　　“你先去开车，我先想想。”

　　陶姜站在冰冷的医院楼下等，这里的太阳仿佛也不如外面的灿烂，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再一次在陶姜脑海里闪现，他问完陶姜的病情，连检查也没再让做，陶姜知道为什么，因为病情已经很明显了，发展趋势用肉眼都能看得到。
　　他问医生大概还有多长时间的时候，医生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没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说，“这个因人而异”。
　　或许这就是作为见惯生死的医生最后的温柔吧，比当初第一次来医院检查的时候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温柔多了。
　　良辰摁了一下喇叭，陶姜停止了发呆，开门上了副驾，良辰把药接过去，等陶姜扣上安全带，才把车开走了。
　　“想好吃什么了吗？”良辰边开车边问。
　　工作日街道上的车不是很多，良辰把车开得很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还没想好，”陶姜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又道，“对了，良辰，你有什么愿望吗？能让我帮你一块完成的那种？”
　　良辰回头看了陶姜一眼，一瞬间就知道陶姜的想法了，他抿了抿嘴唇，郑重其事道，“你让我想想。”
　　“行，还有，我不是想种一棵树吗？咱们什么时候去买棵树苗，我决定就种楼下对着我卧室窗户那里了，你说行不行？”陶姜问良辰。
　　“应该行吧，我也不清楚，你想种什么树？”
　　“杨树，就你老家墙外面的那些，又粗又壮，看着就很靠谱。”陶姜斩钉截铁道。
　　“行。”良辰又抿了下嘴唇，有点想笑。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陶姜为什么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