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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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健步如飞地走进了0000主系统空间办公室。
几乎被工作淹没的AI0247从数据的洪流中抬起了头，看见0000的时候愣了下，差点没认出来。他印象中的0000永远是坐镇主系统空间运筹帷幄的成熟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0000如此少年感的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过于习惯0000的青年样貌，AI0247看着眼前这张稍显青涩的面庞总觉得陌生。从他第一次来到主系统空间起，0000就始终是一副又痞又懒的样子，处理工作的时候看似无所用心，能力和效率却丝毫不输计算机。他那副散漫的样子非常深入人心，好像山河日月无一能入眼，世间万物无一可匹敌。
AI0247时常会自然而然地把他当做同类，因为0000表现得实在太像个不具备感情能力的人工智能。他所有的情绪都只浮于表面，血肉里则是一湾浺瀜的寒潭，潭深千尺，千尺冰封。AI0247觉得0000早不能算作是人类了，他的情感已经随着肉身葬在了彼端。而一颗安置在寒潭深处的心脏，所能投射到眼睛里的，也只有古井无波那样的死寂。
本来AI0247已经低下头重新投入了工作中，忽然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于是猛地抬头再次向0000看去。他发现0000给他的强烈异样感并非来自那张年轻了几岁的面庞，而是他身上鲜活的、甚至有些毛躁的少年意气。
寒潭……化开了？
如同阳和启蛰，初日曈朦，一切都回到了轮回的起点。几经菀枯的草木变成了种子，于土中破芽吐蕊；消融的冰雪飞向天际，环绕青峦，妆点成云岫。所有曾经死去、长眠的生命，都在这一刻得以复苏，万物与春争，迸发出耀目的生机。
0000身上有了烟火气。
AI0247惊于0000宛若重生一样的变化，但此时他更想把“烟火气”改成“炮火气”。只见0000一脸烦躁地挥手，地面上凭空出现一摞冷白色色块。这些色块随着他的指令组成一个巨大的正方体，然后迅速地改变颜色、材质，最后变成一个充实又柔软的懒人沙发。
在整个主系统空间里，0000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改变、制定规则，说是创世神也不为过。此时创世神把自己摔进了懒人沙发中，满脸不高兴地对AI0247说：“我要调出039号世界的部分监控记录。”
“你恐怕没有这个权限。” AI0247很干脆地拒绝了他。
“那我要调出9324过去二十年的入职资料。”
“也不行。”
“那我申请提高权限呢？”
AI0247无语地看着他，“你身为主系统，行不行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你何用？”0000逐渐暴躁。
AI0247觉得0000很不可理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权限是你自己给自己封禁的，关我什么事啊！”
别什么锅都往他身上扔啊！气抖冷，人工智能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站起来！
0000“啧”了一声，暂时放弃了无理取闹。
当初他跑去039号世界前封锁了自己的最高权限，就是为了能真实地模拟普通宿主。那时候0000根本没把李明晏放在眼里，或者说自负使然，他连积分程序都没装载。总结下来就是他不用像各类宿主那样做任务，但是也无法获得积分，没积分就换不了道具卡。他的系统面板除了能查询目标好感度以外，顶多能当个闹钟。
0000给自己设下的权限限制是有解锁要求的：李明晏的一百点好感度，或者一年的时间。在0000看来，三十位宿主加上他自己的一年时间都无法成功攻略李明晏的话，那李明晏确实不适合他们的系统程序，可以着手处理了。
现在李明晏的好感度只有十点，时间也只过去了三个多月。0000倒不是不能强行破解限制，但一来那个限制也是他亲自编写的，破解起来肯定费时又费力；二来他等于是对三个多月前的自己投降，承认自己在没有高级权限的辅助下无法攻略李明晏。
0000自出生起就没对谁认输过，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下辈子都不可能认输的。0000一动不动地陷在懒人沙发里，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显得异常委屈。他仰头望着穹顶上的人造星光，安静了良晌，才用近乎妥协一般的语气问道：“你和李明晏共事这么多年，知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
AI0247随手调出来好感度面板，“9324当前好感度：10点。我看看……你对他的好感度居然有50点？你这是去攻略还是去送啊？”
0000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闷闷不乐之余还要为了面子强词夺理：“别的不说就之前那个，那个叫原曳的宿主，八周目任务失败之后对李明晏还有70点好感呢，我这50点才哪到哪？”
“你说的没错，历届宿主对9324的好感值都保持在了60点以上，你的数值确实不算高，” AI0247丝毫不意外0000会向他求助，就像他知道0000肯定会任务失败一样。他唯一没想到的是，0000竟能被9324影响到这种程度，“但是你要知道，他们都是感情丰沛的人类，而你只是一个空有思想没有情感机制的系统。你对9324有这样高的好感度，足以证明你对他动心了。”
“我没有，”0000否认得飞快，“他长得这么好看，我就是馋他的身子。”
“你那是馋他的身子吗，你那是喜欢他，true love！”
“……”0000正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和AI0247争论这个，于是有点不耐烦地说道：“说重点。”
“9324喜欢的类型吗？” AI0247是人工智能，他不需要思考，很快就给出了答复，“我觉得类型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态度？这不就是女生和男朋友吵架时热衷于强调的玄学观点吗？“说人话。”
“你这就有点强AI所难了。”
“崽，我发现你最近有点皮啊，是在办公室里呆得太无聊了吗？”0000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AI0247，“要不让你当一回随身系统去见识见识世界吧？”
随身系统是0000系统中身份等级最低的那一类员工，几乎是全天候跟着宿主，负责随时监督宿主行为、解答宿主疑惑、协助宿主攻略。没有自由，没有轮休，要是遇到一个三观不合的宿主那就更糟糕，跟蹲监狱没什么区别。
“不了，谢谢领导关心，我们还是继续说9324吧。”跟9324认识这么多年，AI0247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怎么服软了，“9324的喜好和行为其实很好理解，他就像一面镜子；你在他面前是什么模样，镜子里的投影就是什么模样。”
AI0247顿了下，描述得更仔细了些：“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散发多少善意，他就回馈多少好感。这就是他的工作，哪怕你只是假装用情至深，他也会披心相付——其实这挺难的。”
明明知道宿主是别有用心，知道他们的存在即是一个虚伪的谎言，知道那些看似动人心弦的悸动、欣喜、无助、信任都是一场欺骗，是他们完成任务的手段，李明晏也要视而不见，忽略那一幕幕表演后的真实目的，被动地去感动、接受。
虽然人类可以自主优化情感，不会造成程序崩溃，但是让一个清楚所有真相的人类反复经历别人的欺骗与利用，还要若无其事地照单全收，未免有些太过残忍。
0000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不知不觉从仰躺的姿势变成坐着，感觉心脏有些难受。
“所以你想拿到高分很简单，但是要拿到满分，就得用真心去换。这本就该是一场合理的交易，然而大多数的宿主都觉得不值得。” AI0247一板一眼地说，“我个人也不建议你对他投入太多感情。”
0000冷眼看他，心想你这建议还没夏天的棉衣来得及时，我的心脏都快丢没了你才告诉我要看好它？
“理由？”
“据我观察，9324的行为很符合039号世界对渣男的定义，即：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身为世界的稽查员你的观察却如此片面，”0000的脸色也一同冷了下来，恍如寒潭卷土重来，“我看你该降级了。”
“我没有在批判9324，我可以理解他的行为是出于工作需求。作为你的下属，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被他暧昧不清的态度所迷惑。”AI0247说着，不带感情的眼睛静静地看着0000，没有起伏的语调让他的任何一句疑问听起来都像是质问：“我希望你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只是想证明9324是可以被攻略的，那么任务完成之后，你要如何抽身，又准备如何处理这段感情？”
***
重新回到039号世界时已是深夜，景煦站在自己漆黑的卧室中，第一反应不是去开灯，而是掏出手机查看微信。
没有新消息。
景煦忍住了叹气的欲望，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又幽怨，但是心里的挫败感容不得他自欺欺人。AI0247让他小心不要被李明晏骗走感情，景煦倒是恨不得把自己送上门给他骗，然而李明晏连门都没给他。
自李明晏从七中离职已经过去两周了，景煦每天都会给他发各种消息。李明晏虽然理人，但是态度不咸不淡，回复得不紧不慢。他问李明晏在哪，作甚，何时回家；李明晏回他C城，探班，还没定下。他继续关怀，说天冷加衣；李明晏倒也客气，说注意身体。
景煦往上翻着二人的聊天记录，觉得他们这天聊得真是虚伪又疏离。李明晏从来不主动发消息给他，只当景煦这边有来的时候，那边才会有往。
叨叨记账都比他热情！
景煦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终是没忍住那一声叹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就算李明晏不理他，他也得上赶着往人家眼前凑。这几天他反复思考李明晏留下的那句“和别人一样的我也不要”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觉得唐老鸭和栗子糕过于烂大街了？甜品店还好说，难道要他把迪士尼也买下来吗？
聊天记录并不长，几下就滑到了顶。景煦注意到李明晏的回复全是文字，没有一次语音，可能是觉得他在教室里会不方便点开。偶尔景煦特意发语音过去，李明晏却还是用文字回复。有时候太过体贴懂事反而会忽略问题本质，他不知道景煦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
李明晏嗓音透澈温润，宛如玉石相撞的璁珑之声，听着就能让人静下来心来。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景煦格外渴望听到这样的声音，无论说什么都好，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
凭实力单身几十年的景煦从来不知道动心之后会是这样煎熬的一个过程。会患得患失，会魂牵梦萦，会彻夜难眠。会揪着他的一字一句不放，恨不得把偏旁部首都拆成一笔一划来解读。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鬼使神差地敲下了一句话，然后点了回车。
「哥，我想你了。」
我想你很久了。
景煦有些理解AI0247为什么苦口婆心让他保持清醒了，因为爱情这种东西真的会冲昏头脑，连主系统都不能幸免。他也会抛下理智，丢掉自尊，大半夜地化身成网抑云晚期患者，把白日里碍于面子不肯袒露的心事统统抖露出去。
他等了半小时也没有等到李明晏的回复。景煦把手机一扔，抬起手背遮眼，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狼狈不已。看来追人这活儿不仅折磨人，还很丢人。哦最重要的是，能让钢铁直男都变得矫情起来。
明天一早我就黑了微信然后把最后一条消息删了，景煦一边想着一边疲惫地闭上了眼。
***
景煦匆匆地走在走廊上。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的走廊，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还要继续走多久；他睁着眼，但好像什么都看不清。自己似乎要去见什么人，但是他记不清是谁了。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耳边传来一段模糊的话语，像是隔着水一样沉闷又失真。那声音没有停止，喋喋不休地叙说着，每一字都比上一个字更清晰。渐渐地，景煦听到一声呼唤：“司主任！”
那些封闭他感官与认知的禁制陡然如潮水退去。刹那间，外界的信息呼啸着向他袭来：耳边的声音吵杂聒噪，视网膜上呈现的画面喧嚣扎眼，就连呼吸间都是难以言喻的刺激性气味。
“司主任，早啊！”跟在他身边一直说话的人穿着白大褂，个子不高，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性，头顶秃了大半。他殷勤地和景煦打着招呼，言行举止透露着讨好，“主任这工作态度真没的说，这么早就来咱们住院部巡视，这是要去找哪位病人啊？”
景煦停下了脚步，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原来他走在一条医院的走廊上，墙壁、地面都是单一乏味的冷色，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的日光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周围病房里时不时传出来的哭闹声，让这里的环境显得十分压抑。
他从病房门的玻璃窗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穿着白大褂，大褂下面却是熨烫服帖的白衬衫和领带。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甚至佩戴着领带夹、腕表、袖扣这些并不利于医生工作的饰品。能看得出这些东西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高雅却低调，价钱漂亮得很。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得体，成熟中透着一股从容的精英范，这一点甚至体现到了他的金丝眼镜上。
然而这个精英医生却拥有一张让景煦陌生的脸。
但他好像并不意外，扫了一眼后就收回视线，对秃顶医生颔首：“早，我要去604号房。”
“哦，去看二号床那人是吗？”秃顶医生了然，咂咂嘴扯起了闲话：“说起来，十分钟前有个女的来找他，好像是他妈吧。啧啧，这小伙长得这么俊，当妈的却好像不怎么待见他，都住院两三周了才过来探望。”
景煦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抬脚往楼上走去。病房的隔音并不算好，刚到六楼，景煦就听见了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内容是围绕着“不孝”、“丢脸”、“狼心狗肺”一类的斥责，几乎是泼妇骂街的架势。随着他越来越接近604号房，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然后在景煦推开604号房的前一秒，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道向外坠落的残影。这一切都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景煦却奇迹般地认出了那道影子的身份。
那是一个琼树瑶林的青年。纵使病容憔悴，也难掩他的锦绣颜色。他身穿浅蓝色的病号服，从窗外消失的时候，好似融入了天空中。
景煦脸上的血色骤失，瞳孔猝然一缩。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身子却在不停地抖。眼前发生的事故让他的大脑几乎失去了机能，在短暂的自我怀疑过后，绝望和崩溃坊镳泰山压顶一样向他砸下来。他没有抵抗，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听见自己无声地喊出了两个字，
“晏晏”。
景煦猛地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他坐在床上，双手用力攥着被子，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要命。但景煦顾不上喝水，而是匆忙地摸到了手机，惊魂未定地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足足4.5秒才接通，4.5秒，每一秒都在要景煦的命。好在，一声困意未消的“喂”及时拯救了他。
景煦张了张口，竭力压下自己声音中的异样，“……哥哥。”
“景煦？”李明晏迷迷糊糊地问着，“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景煦嘶哑地道。
电话那端倏地没了声音，也许李明晏是在重启大脑，也许是在心里骂他神经病。景煦知道扰人清梦有些缺德，可他此时容忍不了任何沉默，迫切地需要确认李明晏的存在：“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抱歉，你接着睡吧，但是不要挂电话可以吗？”
“你做噩梦了吗？”李明晏刚醒，柔润的声音较平时多了一丝慵懒。景煦贪婪地听着这道声音，情绪缓缓地平复下来，仿佛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嗓子疼吗？先喝点水吧。”
直到听见景煦放下杯子后，李明晏才又轻声哄道：“梦里发生的都不作数的，你不要怕。闭上眼睛，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景煦强忍着情绪，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他的眼睛有种陌生的灼烧感，很涩，还有点疼，仿佛李明晏的一句安慰就把他身体里的某处给烫化了，那炙热的液体途经他悸动的心脏，路过发凉的手脚，最终涌上了眼眶。
好端端地在凌晨被一通电话吵醒，是个人心情都不会好。景煦提心吊胆地盯了一会儿系统面板，发现李明晏的好感度并没有下调，才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他承认自己时常猜不透李明晏的心思，分辨不出那些裹着蜜的话语到底是真是假，也至今没搞清70点好感消失的原因。但是至少在这一分这一秒，他确信李明晏是在乎他的。
安慰是真的，哄睡也是真的。不是在敷衍他。
我可能确实是来送的，景煦阖眼想着。
他不仅动了心，还对李明晏彻底着了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