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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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宿傩正在缓慢地学习着。
他的“主人”——那个主张把他带回来的女孩儿也难得有耐心地教导着他各种常识。
名为床夜的女孩儿全名为菅原床夜，是大名鼎鼎的菅原道真的直系后代之一，菅原道真的所有直系全部被流放，而包含了菅原床夜的这一支在路上碰上了行侠仗义的两面宿傩，被他收留带回了这片村落，所以他们全族的人都衷心地敬仰着那位大英雄。
但，由于天皇一派的抹黑，世间人对那位两面宿傩多是负面传闻，导致附庸着两面宿傩的菅原床夜这一脉最终只能隐居于深山，不与人来往。
“世间总是愚人居多。”
菅原床夜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出现了蔑视的神情。
菅原床夜并不是个温柔的人，即便是在“教导”两面宿傩的时候，也是嫌弃偏多。
两面宿傩知道，她总是拿自己和她心里的那位宿傩大英雄作比较。虽然宿傩大人去世的时候菅原床夜也才堪堪记事，不知为何她如此狂热地崇拜着那位两面宿傩。
反正每当这个时候，两面宿傩就会沉默，假装自己完全听不懂，总会让菅原床夜气得一边嚷着“白教你那么长时间了，连句话都不会回”一边猛拍着桌子。
两面宿傩总是能从那张因为生气而布满红晕的脸中拾取一些隐秘的快感。
假若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脸上就会立刻露出有点扭曲的笑容，而这又会让菅原床夜汗毛倒立，连连说他下流猥琐。
可是，尽管再怎么生气，菅原床夜却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两面宿傩。
其实两面宿傩大概也能看出来，除了菅原床夜这个脸蛋漂亮的笨蛋，其实整个菅原家族都并不怎么怀念曾经拯救他们一族于水火之中的两面宿傩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有能填饱肚子的吃的，有能御寒的衣服，还有这个一直支使着自己，却也让他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红衣女孩儿，这就足够了。无论是偶尔看到他还是会过来欺负他的同龄人，还是深山家族全员对他的漠视，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也不在乎别的事情。
当然，渐渐的，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因为菅原床夜让他学了护卫术，并且让他把欺负过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打回去。
两面宿傩在一拳一拳之下，在那些人的求饶声中感受到了一种自由的畅快，这种感觉在身后菅原床夜肆无忌惮的笑声下显得更加高涨。
两面宿傩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
虽然菅原家的其他人并不对宿傩大人怀有感恩之心，也没有对两面宿傩表现出什么善意，但他们确实宠爱着菅原床夜，这一点从菅原床夜想什么就做什么的性格里可见一斑。
那就足够了。
那个时候，两面宿傩心底唯一的温柔如此祈愿。
一直让她这样自由自在下去，就足够了。
江户川乱步对那个传闻的热情只持续了三天，然后似乎就消失了。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感到无聊。
如果有人这样问起，他会摆着手满不在乎地这样说。
“我能做的都做了啊，社长又不可能让我去实地勘察，只能等政府的人请我去咯。”
于是，又过了三天，武装侦探社确实收到了来自政府的委托——解决贫民窟的谣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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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伎町的女王……？”
简单洗漱过后下楼，此时叼着肉排的津岛美知子就这样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稍微瞪圆，显得她有些呆呆的，像只兔子一样，看起来无害极了。
其实她如此反应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是这个称呼实在有些生草，又有些爆炸性。
……简单来说，她觉得有点土味儿，所以接受困难。
“那个所谓的女王，就是那个「Swallow」的王牌常客。”
九条壮马懒散地坐在一旁插口。因为得知了津岛美知子已经醒来并且要吃饭了，他才从房间里出来——当然，也是提前确保了自己的状态很好不会让津岛美知子担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Swallow」不是那个……”
津岛美知子没有说的很明白，但是在场的人都懂的。
“嗯，那个和我们关系良好的男公关俱乐部，对吧。”
她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九条家的一些生意是会借着这个俱乐部的场地悄声进行的，不过九条家自己的人倒是很少会进去。
津岛美知子毕竟是个未成年，有的地方九条壮马还是会稍微不建议她经常去的，她与这个地方少有的联系是因为她的一个朋友在里面当牛郎。
——当然，就是她介绍过去的。
而且一想到中原中也有可能会在那个地方和九条家的人谈生意，津岛美知子就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没错，虽然那家店之前有过越轨行为，不过放任她在那边胡闹这么长时间差不多算得上是足够的警告了，现在也该解决这个小麻烦了。”
明明挑起了话题，但是九条壮马却很快把这个话题掐断，转而让津岛美知子专心吃饭。
“不过这不应该是现在该讨论的事，现在进食才是最重要的。我明天会去麻取部委托对这件事的调查——差不多他们那边应该已经收到资料了吧。”
说话只说一半，真是狡猾的大人。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这不公平。”
津岛美知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第二天的时间表，凑过去摇晃着九条壮马的胳膊。
“明天晚上再去麻取部好不好，让我也一起去，我、真、的、很、好、奇。”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眼底是只有九条壮马才能看到的看热闹一般的眼神。
津岛美知子很少会这样坦率地表露出来这种恶趣味，与其说她本质有这样的一面，不如说，她应该是因为一些事情而突然开启了这样略显锋利的行事作风。
可九条壮马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
只要她能让自己不会崩溃，那么无论她表露出来的一面是好是坏，那都没关心。
“当然可以，电子版的资料在要那里，你可以一会儿去他的房间拿。”所以关于这件事，九条壮马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所以现在可以安心吃饭了吗？”
“好——的。”
津岛美知子就像是满足的小孩子一样，开心得胃口大开，开始专心吃自己面前的肉排。
宫濑豪十分欣慰地看着津岛美知子大快朵颐的样子，终于有种她还在这里的实感回到了心里。
“多谢款待！”
津岛美知子端着自己的盘子去了洗水池，看着她的背影宫濑豪欲言又止。很快津岛美知子又从水池那边走了回来，打了个招呼就跑上楼了，发尾在她的背后微微跳起，带着少有的朝气。
“看来她真的很期待啊。”
九条壮马失笑道。
“那样有活力，不是很好吗？”
宫濑豪的眼神仍然当在楼梯上，手中握着餐布这样轻声附和道。
“那孩子本应如此才对。”
九条壮马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询问道。
“豪，刚才就想说了……我一下楼就发现你不太对劲。怎么了？是美知子出了什么事吗？”
“啊，被您注意到了啊，其实并没有这回事。真抱歉，只是我的杞人忧天而已。”
面对九条壮马有些敏锐的询问，宫濑豪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走向厨房，然后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着九条壮马幽幽说道。
“只是，明明就站在我面前，我却总觉得她其实不在这里，风一吹就会消失——情不自禁地会有这种感觉呢。但是美知子果然就好好地站在这里呢，所以这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宫濑豪隐去眼底的冷意，进了厨房。
她是没有罪过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九条壮马，你最好要永远地保护好她。这是你欠她的，也是整个九条家欠她的。
这是你应该偿还的罪孽，哪怕最终要付出你的生命。
“要，我进来咯。”
山崎要原本是半躺在床上看平板的状态，门外传来的声音让他打了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醒了啊。”
说完，他感觉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不仅醒了，饭也吃完了，辛苦你担心我了。”
津岛美知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走进卧室的中央。
“九条先生说「Swallow」的资料放在你这里了，我来看看。”
她轻车熟路地坐在山崎要的大床上，打开了他的电脑，一边输着密码一边仿佛随口一问。
“游乐园，后来怎么样了？”
“检测结果是阴性，而且川上只是第二次去而已，并没有经常去。至于之后他打算怎么办……那我就不清楚了。”
虽然当时是表现得很游刃有余，但现在想想川上那家伙抱有的心思，山崎要多少还是会有些吃味的，这让他说的话显得有些不情不愿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果然，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嘛，这家伙，还是这么口是心非。
这种地方真的很惹人怜爱啊。
这样想着，津岛美知子一边在心里发笑，一边一目十行地过完了资料。
“……唔，真是很恶劣的女人呢。”
她看似真心实意地感叹道，脸上也感同身受地露出惋惜的表情。
花高价钱买断牛郎店的所有牛郎，不仅阻断了店家的生意链，还强迫店里的牛郎吸食毒/品，玩坏了再去寻找新的目标。
“真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暴/政/女王啊。”
“不，真的要说恶劣的话，没有比你更恶劣的人了。”
山崎要叹了一口气。
女王的方面也是如此。
津岛美知子并不否认山崎要的话，她只是默默地关掉了页面，漫不经心地说道。
“反正「他」没事就行，店长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在这种层次里面横行霸道的人，段位太低，基本上都入不了津岛美知子的眼，不过那里毕竟算是他们家的地盘，总是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横行霸道也不像话。
“大致情况我都明白了，明天直接去委托麻取部就好了，似乎关先生那边也刚收到相关资料……”
说到这里，津岛美知子像是刚想到什么似的，扬眉思索着，如同自言自语一般。
“不过那个店，机密的地方大概不能让官方的人碰吧。”
“大概，会让咱们过去吧？”
山崎要似乎事不关己地猜测道。
九条家的两位未成年人完全没有不可以去牛郎店的未成年自觉。
这种时候，山崎要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地忽略了津岛美知子嘴里出现的其他男人。
“也是呢，毕竟再怎么说我们也是股东啊。”
关先生会是什么反应呢？
有点想亲眼看看，但心底又有种矛盾撕扯着津岛美知子的情感。
——这样对那个人真的好吗？
在津岛美知子那漠然无波的内心深处，偶尔也会闪过这样的想法。
因为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想看的，于是津岛美知子轻轻合上电脑，把整个人都瘫在大床上，偏过脸去躲房顶的白炽灯光线。
然后就这样与沉默的山崎要对上了视线，津岛美知子能看到白炽灯在他的眼底折射出冷漠的蓝光。
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山崎要生来就长了一张生人勿进的脸。
“……”
“我不算吧。”
在看似长久的对视之后，他突然冷不丁地如此说。
“怎么会呢。”
津岛美知子微微扬起嘴角。
“我们是家人啊。”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山崎要的肩膀，把他同样地拽倒在床上，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我们才是真正的家人，对吧？”
然后趁着他还在发愣的时候曲起手臂将他的头发一把揉乱，这个行为多少是有点私心在里面的。
“喂、等等……”
山崎要有些慌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尽管山崎要也不清楚，津岛美知子是否真的因为他的话而在吃醋，但他内心积压的沉重情绪却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一下子烟消云散，导致他原本想冷淡起来的语气也装不下去了，情不自禁地抱怨道。
“我明明是因为在担心你才……”
听到山崎要如此说，原本胡乱揉着就没怎么用力的手停了下来就这么虚覆在他的头发上，津岛美知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放心吧，我没事。”
“哼，是啊，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山崎要将视线放在津岛美知子的胸口处，仿佛能靠着目光盯破衣服看到里面的皮肤，言语间似乎对于她的安慰不为所动——如果没有顶着一头鸡窝和因为被蹂躏而产生的满脸红晕的话，他的语气还是很能唬人的。
现在的话，纯粹就是一只被剪了指甲的小猫了。
“如果连心脏被射击也不算什么大事的话，我确实也想不出来什么算是大事了。”
说到这里，那股火又腾的一下从心里起来了。
他虽然没有问，但大概也猜得到那次受伤是因为谁。
可山崎要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人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他们是过命的交情，而山崎要，只是个在她漫长的人生中随手捡回来的人而已，是她带他来到了九条家，是她让他明白了什么是家人。
在这段关系里，他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
想到这里，山崎要垂下眼，便想从床上起身。
“没什么，我随便说说而已。”
但是津岛美知子可不能让这个话题就这么在这里断掉，所以她一把伸出手臂横在山崎要胸前将他拦了回去。
“要，没关系，因为你是特殊的，所以你说什么都可以。”
因为这是她主动接触并且领回来的第一个人。
山崎要因为津岛美知子而懂得爱自己，而津岛美知子也因为山崎要而懂得去爱别人——跳出家人的小范围，去爱护一个人。
山崎要就是津岛美知子第一个接触的世人。
所以津岛美知子对他总有种超出常人的包容。
“我当然不是万能的，我也会陷入困境，但……”
津岛美知子借着肩膀上的助力将自己的脸附在山崎要耳边。
“至少这次，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我大概有把握不会出什么事——再怎么样也不会又在那么重要的地方开个洞，所以放心吧。”
这种根本算不上安慰好吗。
山崎要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嘀嘀咕咕地说些不知所云的话。
这篇总之就算是翻过去了。
这样和山崎要说了，连津岛美知子自己也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块重石一般，心情轻松了不少。
似乎也没必要去纠结太多事情了。
友情大危机解决后，津岛美知子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也准备回自己房间去了，然而在她用手臂从床上将自己撑起来的时候，视线落在某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
山崎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天色暗得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快伸到窗前的树枝。
那棵树在山崎要来到九条家之前就已经种上了，据说是为了祈福才在上面挂上了红色的布条——不过有时山崎要无意站在窗口的时候，总感觉好像隐约看到了白色的布边。
津岛美知子目测了一下树枝到窗口的距离，似乎比她自己屋子里的窗户要更近一些。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有些大胆的想法，于是她不怀好意地微微眯起眼睛。
“我想去确认一点事情。”
说话间，不管山崎要的反应，她已经脱下拖鞋站上了阳台。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房间，也吹得她睡裙的裙摆一起不安分地飞舞着，毫不避讳地露出没有任何修饰的两条修长的腿，看得山崎要太阳穴直突突。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面对面感受到津岛美知子对于两性的不警觉还是会血压上升。山崎要自诩还算正人君子，一边移开视线一边随意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话说，那棵树上是不是挂了白色的布条？”
津岛美知子扶着窗沿，望着窗外了几秒，无声地叹息着，然后微微偏了偏头，神色莫名看了一眼无心之语道出关键的山崎要。
有的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山崎要的直觉实在是准的可怕。
“是啊，大概只有你才能看到吧。”
那时为了避人耳目特地挑了比较高的地方，就是为了防止被站在树下的人看到。
那时候树枝还没伸得这么长，山崎要也还没住进这个房间。该说是时过境迁，还是物是人非，一时间津岛美知子也分不清楚。
“谁能想到未来的事情呢。”
她脚下发力，轻轻一跃，跳到了树枝上，这颗树长了许多年，从前还没完全长成的时候就能承受津岛美知子爬上爬下，如今当然也能。
虽然这种事情看起来并不符合津岛美知子的气质。津岛美知子是什么人，是九条家的大小姐，一位合格的家族产业继承人，从别人看来是不知为何走了大运嘴里半路被塞了金汤匙的幸运儿，出门必有人开车跟随，想要什么不必开口就有人端到面前。
——怎么会精通爬树之道？
但是九条家的事情别人少管。
津岛美知子有时候也会拥有这种情感，她也会突然思念已经死去的人——哪怕其实她与那些已逝之人素未谋面。
她记得她这十年来也就是扎了三根，都藏在茂密的粗树枝下，藏在树叶与红布之下，乍一看确实不容易看到，是以山崎要也只是隐约看到了一点边儿而已。
她攀着树干往下爬了几步，缺掉的那根儿很容易就找到了，是最后挂的那一根。
竟然是那一根。
津岛美知子依然攀在树上，看着被取下的地方空荡荡的，说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她完全没必要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和夏油杰生气，她只是有点茫然，或者说，她只是想借着这件事，小小地发一会儿呆而已。尽管已经想开了，但她还是有点累。
津岛美知子收回眼神，几下就又爬回了树顶，山崎要早已经站在窗口等着了，眼神中带着无奈。
“你还真是，想什么做什么。”
“这样难道不好吗？”
津岛美知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稳稳落在阳台上。
“刚刚，手机来消息了。”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回来吗？”
津岛美知子随手拿起手机，并不着急确认信息，反倒是走到了门口似乎才想起来一般这样问道。
“不，山崎先生那边有点事。”
山崎要含糊着，没有细说，他从来不会称呼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养父为“父亲”。
“我知道了。”
津岛美知子走出门口，突然又转了回来望着山崎要。
“要，谢谢你，你让我彻底冷静下来了。”
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充满恶意的情绪，现在已然烟消云散了。
“因为有要陪着我，所以我才能变回我自己——所以我应该谢谢你。”
正因为是你，这件事现在也只有你能做到。
所以不要妄自菲薄。
也不管山崎要听到这话会作何反应，反正津岛美知子是说了个爽，然后轻轻关上门头脑清醒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只留下山崎要愣在原地，捂着胸口呆了半晌，还未满十八岁的少年此时褪去了天/才/黑/客的外壳，只剩不知所措的心脏在空旷的卧室里怦怦乱跳。
良久，他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没有呼吸一般大喘了一口气。
“真恶劣……”
并不知道山崎要是何反应，也完全没有去想这件事的津岛美知子等回到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打开手机。有两条未读短信，其中一条不必多说，是坂口安吾传来的。看来他们忙了一晚上，到底还是把自己想要的事情查到了。
看到其中的关键字眼，津岛美知子微扬嘴角，已然渗出了一丝豁然开朗的笑意。
“果然，难怪他会选择这个时候突然……”
只是看到最后，她的笑意还是凝滞了一瞬，盯着那行字半晌，移开视线望向虚空，低声重复道。
“这次，不算吗……”
可惜人情难还，越是牵扯纠缠，就越是到底分不开。
最好双方各不相欠，从此陌路。
太宰治作为队友的话，当然勉强算是可靠的后盾，但果然这个人的不确定性太多，比起和他建立新的亲密关系，津岛美知子宁愿切断所有的联系。
不过，总归是他欠了自己的人情，他觉得这不算还的话，那就只能让他多帮几个忙了，有白送的苦力不要白不要。
这样想着，津岛美知子握着手机侧过身，鼻尖嗅到了一丝檀香，她蓦然瞪大眼睛伸出手向前一抓，碰到了表面崎岖的一串珠子，回想起夏油杰身上的袈裟，她手上一用力，就将挂在床边的珠串拽了下来。
如果仔细去看的话，能看见佛珠上刻的淡淡紫纹，
津岛美知子突然心里一松，眉眼软和下来。
总是在这种时候，总是在她想下定决心的时候没办法继续狠心，让她继续踌躇。
总是在这种时候将她拉回人间，让她看见自己的内心还是会有弱点的。
“算了，难得糊涂。”
她怀揣着这么一点温情，看了另一条短信。
「有点事情得告诉你，可以的话明天见个面怎么样」
发信人是大谷羽鸟。
什么话从他嘴里绕一圈再出来就带着点儿暧昧的颜色。
「槙先生在的话我就去」
津岛美知子是故意不小心这样回复的。
「别这样无情嘛，我真的有很重要的情报要传达给你」
「美知子，拜托你来看看我嘛」
紧接着的是一个哭哭的小狗表情包。
当然得去。
大谷羽鸟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说不去是骗人的。
看着聊天界面，津岛美知子突然想到她还可以物尽其用。
于是稍加修改回复了消息后，也不管对面如何回复，津岛美知子就握着那串佛珠沉沉睡去。一夜无梦，并没有什么不祥之物在这个夜晚继续纠缠不休。
根据预约，津岛美知子首先要去见飞鸟井。
会议室设置在一座很显眼的高层写字楼里，整座建筑外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飞鸟井不负军警特等搜查官的名号，他有着极为优秀的体格，干净爽朗的面孔，还有着和外表看起来很反差的有些无厘头的性格，很容易让人在疑惑之中心生好感。
“永井小姐，久等了，麻烦您百忙之中还抽时间来一趟。”
听说这位特立独行的搜查官很喜欢用咸菜做伴手礼，绫辻行人说过自己只喜欢里面的小黄瓜——这个时候津岛美知子还能分神去想这个。
“是我提出来的见面，所以我不觉得这话该由你来说。”
津岛美知子向他轻轻颔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现在请先坐下吧，我们都没有闲聊的时间了。”
“我因为私人恩怨也想让绫辻老师重获清白，将京极夏彦绳之以法，所以能用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飞鸟井谦逊地低下头，复抬起头犹豫道。
“您说是想要和我谈谈当初发生的事情……？”
“是这么一回事，自然是把你所知道的，所有事情经过，都【原原本本】地再跟我讲一遍。辻村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只是想要再多一个佐证的视角。”
津岛美知子淡淡地看着他。
“飞鸟井先生也明白，在政府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为了这件事能尽心尽力。因为听闻飞鸟井先生为了给自己惨死的搭档复仇持续了十几年对京极夏彦的追捕，所以我才希望飞鸟井先生来做这个协力者。”
听到这话，飞鸟井的表情立刻变得郑重起来。
飞鸟井的搭档由依在执行任务临时休憩的酒店里被一个毫无关系的闯空门的小偷残/忍/分/尸，死时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飞鸟井就是知道，是京极夏彦下的手。
趁着说话的间隙，他偷偷打量着津岛美知子，她一边在记事本上记下自己认为重要的细节，一边还在旁边开着录音笔，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什么样的认真态度。
“是这么一回事，我……我对京极夏彦怀有杀意，我也曾对绫辻老师说过，我会在他抓住京极夏彦之前，先杀掉他，虽然现在想想，只是我的一时大话罢了。”
永井荷风和绫辻行人是从小的青梅竹马，这件事在特务科内部不是什么秘密，毕竟第一任永井荷风本人就是绫辻行人的监护人，不过现在没有人称她为永井荷风，永井荷风这个名字给了他面前的这个人，而那位已经不知所踪的人，在所有知情人的口中，只能是“那位大人”。
或许不止如此，关于永井荷风七岁之前的情报是机密中的机密，根据他从某个渠道得到的零碎消息，似乎是在那位大人出事的时候，还处于不知事年龄的女儿被趁虚而入掳走了，之后过了几年，才被还不完全是特级危险异能者的绫辻行人亲自救了出来。
怎么看，都是很重要的羁绊。如果绫辻行人出事了的话，难以想象那对她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想到这里，飞鸟井不由得心跳加速。
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变得更加认真了起来。
津岛美知子记笔记的动作突然停下来了，飞鸟井讲述的动作也缓了下来，他向前探过头，女孩儿的脸上带着几分苦恼的神色。
“怎么了……啊，是钢笔没有水了吗？”
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疏忽，尽管津岛美知子看起来不像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关心则乱，飞鸟井也并不是很意外，只是很体贴地将自己胸前备用的钢笔拿了出来。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吧，但是这个墨水稍微有些难干，请注意。”
他贴心地嘱咐道。
“谢谢你了，请继续吧。”
津岛美知子的表情有些松动，她接过笔，复低下头继续记录。
于是飞鸟井继续陈述，但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似乎在女孩儿的眉眼间看出了几分愁苦。她眉眼间的肃杀已然消失不见，就如同被供奉的神女雕像突然转过头俯瞰了众生一眼，她眼底仿佛闪过悲悯众生的泪光，但定睛一看，只是阳光划过她那双比宝石还璀璨的眼睛里，带起了一片片的涟漪，仿佛有五彩的莲花从那道光彩里盛开。
于是他一时间分了神，不小心露出了几分随意的神色。
“辻村妹子开车实在是……”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劲，赶忙截断了话头，但是津岛美知子似乎并没有在意，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辻村妹子当时确实着急了，但这也怪我，我作为前辈没能好好指导她，我当时也有些急躁了，只顾着催她。”
说着说着，飞鸟井感觉到自己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压住了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时候，津岛美知子站起身随手打开了玻璃窗，凉风徐徐吹进来，飞鸟井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渐渐通畅起来。
或许是说得有些快了，又或许是因为一些原因身体正在过度激动，飞鸟井心想，这可没办法说出来。
他轻轻松了一下领口。
对话终于到达了尾声。
“绫辻老师，真的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吗？”
在最后，飞鸟井忍不住这样问道。
“如果……”
望着津岛美知子猛然怔住的神情，他没能将那残忍的猜测完全说出来。
津岛美知子垂下眼睛，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尽人事，而听天命。我会做我所有能做的事情。”
她轻声地说着，眼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神采。
“然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做我那个时候该做的事情，那是我必须要接受的……无论那是什么结果。”
她的大半张脸被从玻璃窗折射的阳光盖住，后来飞鸟井甚至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的声音仿佛从古井里传出来的一样幽深清冷，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真正触及她。
但是飞鸟井确信，一旦那里开了一个小口，她的防御将立刻溃不成军。
实在是令人唏嘘。
在他察觉不到的地方，白色的宽布慢慢回到了津岛美知子的手腕上。
记事本在桌上摊开，上面还闪着未干的墨渍的油光。
津岛美知子目送着飞鸟井离开了会议室，然后才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白色泡沫下的棕色液体已然发凉，但这时其实才是最适合品尝的时机，上这份茶点的人对于谈话的进度把握的很好，也很清楚津岛美知子什么时候才会去喝。
就像好戏，总是最后才开场。
津岛美知子轻轻地笑了起来。
“看来很合你胃口。”
门口，男声微微上扬。
“你该对自己的贴心程度自信一点，若你真心想讨好一个人，特别是女人，你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津岛美知子看向来人，手悬在在半空中举杯致意。
“会议室的采光很不错，多谢你挑选这么一个好地方借给我，羽鸟先生。”
这里是东京都有名的IT公司，社长当然就是面前这位大谷羽鸟。反正都要见面，津岛美知子就直接全权让大谷羽鸟负责会面场所了。
物尽其用。
“小事一桩，这本来是为你我二人会面而准备的，当然是选最好的来用。”
大谷羽鸟笑着带上门，也不着急坐下，只是在会议室慢慢地踱着步，仿佛吟诵一首情诗一般声音轻柔。
“阳光的角度也正好，很容易让人感到放松，一切都如你所愿，美知子。”
他顿了顿，眼里满怀笑意地偏头望向津岛美知子。
“还有，你今天打扮的很漂亮。”
看着自己身上的灰色社会人专属工作套装，津岛美知子不置可否。
“那么，按照约定，最后的一片拼图，可以给我了吧。”
哎呀哎呀——大谷羽鸟如此感叹着耸了耸肩。
“真是铁面无私，能让我空手而归的女性，不就在这里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阳光格外眷顾那张脸，给他打上了十分完美的光线。
“羽鸟先生，我站在这里，不就代表你成功了吗”
津岛美知子不以为然，只是站起身，抿起嘴向他微微欠身。
“那么，作为交换，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大谷羽鸟笑眯眯地走近了两步。
“不用这种态度哦，我向来不会为难女性的，特别是美知子你。”
他故作为难地说道。
“嗯，这次嘛，过一段时间我有个宴会，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
“你说的是……”
津岛美知子思索着，有些迟疑。
“游艇上的那个么……”
“你果然也接到了呢。”
大谷羽鸟点着头，观察着津岛美知子的表情。
“怎么了，如果觉得为难的话，我也可以换个条件的——其实我本来也不需要你和我交换什么。”
津岛美知子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沉吟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没什么，就这样吧。”
有些事情总要面对。
几秒钟内，津岛美知子下定了主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嗯，当然可以。”
大谷羽鸟坐在了津岛美知子的对面，他当然意识得到津岛美知子隐瞒了些什么，但他也没有多废话，而是选择直入正题。
大谷羽鸟其实是个很懂分寸感的人。
“有人匿名将情报交给了我，让我自己选择是否传达给你——我当然会告诉你，而且这件事连桧山都不知道，是我单独告诉你的情报。以下是情报的内容——”
大谷羽鸟先是很有条理地说明了一下前提。
“那个由杀人侦探亲手侦破的教师利用毒素杀害学生的案子，结束好几天过后，校长带着校工去收拾现场，然后他在地球仪上偶然发现了一个原本并不存在于这所学校的东西。”
他缓缓说道。
“因为看起来很像暗号一样，总之不是普通的东西，详情现在已经由云端传到了你的手机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津岛美知子的手机里也传来了提示音。
但她没有着急去看。
“他……那个人主动找上了你？”
津岛美知子有些讶异。
“嗯，虽然是匿名的。”
大谷羽鸟稍微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吗？是认识的人？”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很想知道一些“内情”。
津岛美知子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不怎么熟……那个人、他选择你大概是因为你不是九条家的人。”
她眼神偏移了一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手机。
“更何况，桧山先生和九条先生关系匪浅，槙先生和神乐先生又亲密无间，只有你能不引任何人注意地和我联络。”
传来的文件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又是另一张拍立得，上面是三张并列在一起的塑料片，分别写着三组数字。
【978-0-】
【5-19-1】
【198-57】
数字在她眼里变换组合，然而对于她来说重点其实并不是数字。
“……原来如此。”
这并非是真正想要传达的信息，这只是一个掩饰的引子。
无论是隐藏在背后的绫辻行人，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来联络自己的那个人……
“他的真正目的，是想和我单独见面。”
必须要去。
就是有这种预感。
不仅是这次事件的关键拼图，还有有关更遥远的、现在自己还未察觉到的事情。
“一个人去可以吗？”
大谷羽鸟只是微笑着望着津岛美知子。
“他对我并没有恶意。”
津岛美知子断定地说道。
“所以今天就要去。”
“就今天？”
大谷羽鸟的声音有些缠/绵，仿佛是情人之间的挽留一般，他微微俯下身顺着桌面向前探去，他靠近着津岛美知子的脸庞，眼神婉转，阳光在他的眼角画下一抹亮色，让人看了便不自觉地怦然心动。
“嗯，就今天。”
进行了一段看似并没有意义的对话后，望着大谷羽鸟那张实在有欺骗性的脸，津岛美知子也只是轻轻微笑了起来，似乎无限纵容。
“今天的事情，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羽鸟。”
津岛美知子将双手在眼前交叉出一个框状，微微弯曲手指，就这么笑着看向大谷羽鸟。
“总之，谢谢你，之后有事会再联系你的。”
“直呼姓名是犯规的。”
大谷羽鸟倒吸了一口冷气，眨了眨眼睛，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温柔地问道。
“那么，你从狐狸之窗里看到我的尾巴了吗？”
“当然没有，羽鸟只是普通人类而已。”
津岛美知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收起手势，在他的嘴唇前方竖起一根食指。
“但是真正的狐狸，已经露出尾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