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没有北极熊》L里予

1、七七

　　上午八点半。

　　七七一个人坐在民政局门口的石柱旁。她的中指上戴着一个土里土气的大银环，仔细看的话上面有刻着几个大写字母，有时随着七七轻轻的转动动作，会折射出点点光亮。七七翘班坐在这里并非一时兴起，完整的故事要从十一年前的夏天说起。

　　十一年前的夏天，七七刚上初一，那时候青川书院的大门口还没有六尺高的喷泉，横穿学校的碑廊里还没有偷偷刻下的誓言，有的只是青石板路上醒目的几何图形，和扎着马尾辫活蹦乱跳的她。入学后一个月后班主任给全班调了座位，那是七七和她的新同桌向苝这两条平行线第一次的交会。

　　那时候的向苝一定是七七在初一三班最不熟的一个人，他每天都只上半天学，也从来不交作业，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大学霸才有如此底气，结果考试他次次垫底，倒是让大家甚是不解各科老师不约而同的纵容行径。和向苝做同桌的第一天他依旧上完上午的课就离开了，班主任在放学前开班会的时候发了不少资料和晚到的书本，七七在走之前撇了一眼他桌上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没忍住动手帮他一一整理好放进了课桌，她不知道她那天的举手之劳被回教室拿包的向苝收入了眼底，更不知道那天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会给她的生命带来什么。

　　上午九点半。

　　民政局门前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一对手牵手的情侣在走进门前分给她一个奇怪的眼神。
　　七七和向苝做同桌的第二天，他在走之前扔给她一张纸条，写着几个歪歪斜斜却强装潇洒的大字：下午笔记麻烦了。连着帮他记了几天笔记，向苝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在科学课上，同桌之间交换卷子批改时，他轻声飘来一句”你还是扎丸子头好看” 把七七说的满脸通红无处可藏。七七在整条走廊是公认的初恋脸，她肉嘟嘟的脸颊，矮矮小小的身材，浑身散发着无法忽略的可爱气息，又有着和她的婴儿肥不符的学霸成绩，几乎就是那时候所有女生都嫉妒的模样。不过七七和那些娇滴滴的女孩子一样，一点儿也不喜欢运动，每天总想着怎么逃掉晨跑。那时的向苝是体育委员之一，隔天就会领队一次晨跑，点名统计人数的事情自然也落在了他头上。第一次向苝没有在队伍里发现七七的身影是开学两周后，他滥用职权在教学楼另一侧的小楼梯找到了蜷缩成一小团的七七，她捂着肚子，疼的眼泪不停的掉。后来向苝知道那是女生每个月必经的阶段，而七七从小体弱，每个月都会疼的死去活来，向苝就每每帮着她瞒天过海，直到她离开。

　　上午十点半。

　　七七和向苝坐同桌后的大半年，向苝第一次和七七表白。那是个晚秋的周五放学，天已经黑了下来，她本来一个人走在教学楼旁的林荫道，听见身后有一连串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了背着书包向她跑来的向苝。看见七七停下脚步，向苝也没再跑，两手往口袋一插，就慢悠悠的向她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的站了一会，七七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向苝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头，又伸手捏了捏她圆圆的脸。夜色朦胧下向苝没看见七七瞬间爆红的脸，只听见七七轻轻的一声”干嘛呀。”向苝感觉自己被小猫挠了一下，留了句”我喜欢你”转头就跑，而留在原地的七七脑袋轰隆一声，炸了。

　　上午十一点半。

　　表白后的第二天早上是七七先到的教室，眼角余光瞥到向苝进来时，本能的就把头低了下去，假装专心的找书包里的东西。向苝可能是看出了她的回避，也可能是自己也有些害羞，直到下午的科学课时才偷偷给她写了纸条，原本飘逸的大字变成了有些小心翼翼的几个小字：”你的答复呢？”七七展开那张被揉的有些软化的小纸条，心里有无数种想法在打架，最终还是想起老妈说过男生都喜欢矜持的女孩子，强压下内心的悸动，故作矜持的写了个”我不喜欢你。”

　　上午十一点半。

　　七七坐了一上午，身型微微有些僵硬，她轻轻动了动，眼睛不再盯着手上的大银环看。
　　初中的七七和向苝分手了两次又和好，最终以七七一个人考去了外地的学校为结局，彻头彻尾的成了陌路人。不知道是因为她心底一直住着向苝还是确实没遇到喜欢的人，离开向苝的八年里七七没再谈过恋爱，她从高校提前毕业后直接进了一家外企工作，年纪轻轻就升了主管，自己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单身公寓，大家都说她年少有为，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正开始变得麻木。她正受着’’能者多劳’’的诅咒，在所有人的期待下浑浑噩噩的过着她一点都不向往的生活。但昨天她第一次和领导对着干，推了一个很重要的客户，理由是她二月六号必须请假，必须是二月六号，也必须是今年的二月六号。

　　十二点半。

　　民政局门口的人明显少了，保安把休息牌挂了出来。

　　七七和向苝在一起是圣诞节，向苝在刚进教室时就往七七怀里塞了个小盒子，七七还没来得及多看班主任就进来了，于是她强装淡定的把小盒子包进衣服里，冲进女厕所的隔间。看得出来那是个很土的婚礼喜糖盒子，里面是三颗糖和一张纸。七七看着被折了好几折的小方块，有些紧张的慢慢展开它，一眼瞟过去还挺长的，结尾还有颗涂红的小爱心，七七立马就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七七早已记不得纸上的内容，那时怕老师家长看见早就毁尸灭迹了，不过大致意思就是他喜欢她，还告诉她自己每天下午旷课是因为他是个羽毛球运动员，每天都要训练，不过现在她比羽毛球更有吸引力。

　　一点半。

　　阳光从灿烂渐渐变得炙热，七七重新把目光投向银环上的字母。

　　他们第二次分手又和好后，某天放学他们照常一前一后的走到侧楼梯的拐角，向苝突然就把她扯住，然后像模像样的单膝跪地，把一个和戒指不太搭边的银环朝她举起来，”我现在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不过我以后一定会娶你的。”他说这话时脸颊到耳根都是红的，七七的震惊都让她没顾上脸红，傻傻的愣在那里不动了。向苝有些紧张的看着七七的反应，吞了口口水又鼓起勇气摇了摇她的衣袖，自顾自的开始说，今天是二月六号，如果你愿意，我就在二十二岁那年的今天娶你。七七似是才反应过来，傻愣愣的说好，就看着他笑着扯了她的手，就把那个银环套进她的无名指。事实证明男人和女人还真是不一样的生物，七七盯着手指上多出来的宽大的随时会掉的戒指，发现了上面刻的有些粗糙的名字缩写”XB&□□”, 眼泪就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可向苝却只沉浸在喜悦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如出一辙的银环“□□&XB”笑嘻嘻的就往自己手上戴，刚从地上站起来就发现面前的姑娘一直哭，整个人都傻了。

　　两点半。

　　民政局的门再次打开，七七觉得有些饿了，但她还是没离开。

　　当时的青川书院是集重点初高中一体，在全市都是出了名的难进。刚和向苝在一起的七七就开始忧心起了他们的未来，以她的成绩保送青川高中没什么大问题，可向苝这个问题男孩就不一样了。他市羽毛球队的背景虽然可以得到中考加分，但他每天只上半天课且从不努力的样子也根本没戏。七七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让他好好学习的话，她知道向苝对羽毛球的热爱和想进国家队的决心，直说怕他觉得丢脸，不说他们又注定会在毕业后分开。她犹豫了许久还没来得及开口暑假就到了，那时虽然有了智能手机，但父母是绝不让她玩的，于是她花了两个月时间做心理建设，想着新学期一定要帮向苝一起进步。可是与向苝失联两个月后，七七怎么也没想到一开学什么都变了。七七起初是害羞，没有主动找向苝说话，但过了两三天向苝都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毫无温度，这样莫名其妙的冷战维持了一个多月，七七才开始接受他们好像正越走越远的事实。

　　三点半。

　　七七看了眼手表，抬起头看民政局里进进出出神色各异的人。

　　冷战五六个月后他们才在一次班级外出和对方说了第一句话。起因是前一天晚上七七和闺蜜聊起了向苝，七七坦诚说自己一直都还喜欢他，一向大大咧咧的闺蜜当即就去找了向苝，七七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反正他们从那天开始和好了，且和好第二天向苝就给她发了短信，说要和她一起考青川高中。她捧着偷偷从床垫下找到的手机眉眼弯弯，第二天就跑去向苝的训练场地给他补习，骗妈妈说是学校新加了自习课，要晚放学两个小时。这样集训的效果很不错，向苝的成绩一路高歌猛进，在初二的最后一个学期冲进了班级前五，更是入选了羽毛球省队。

　　四点半。

　　天色渐渐变得暗淡，太阳也从亮黄色过渡到了暗红。

　　初三伊始是七七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美好。但这份美好来自于和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的对比。七七家里比向苝宽裕不少，七七父母就动了要让女儿出国留学的念头，半哄半骗的想让她去大城市的好学校考试。七七跟父母吵了一架反抗无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考了几所学校，居然歪打正着进了全国排名前十的国际高中，收到录取邮件的她坚决且明确的告诉父母她要留在国内中考，她的父母也点了头，这事就被她抛在脑后，没和向苝提起。可等她拿到全班唯一的青川高中预录取，回家兴奋的告诉父母这个好消息时却被浇了一大桶冰水。妈妈告诉她早就替她交了十几万的学费，知道她会不相信会反抗，还把缴费通知单和入学证书甩给了七七。七七拿着那张入学通知和已经过了退款期限的缴费单在地上坐了许久，她知道妈妈赢了。她知道自己家里的条件，省吃俭用勉强能供她出国，十几万花的出去，但绝不能浪费，至少绝不能由她浪费。

　　五点半。

　　民政局关门的时间到了。员工断断续续的出来，天色也断断续续的趋近黑暗。保安大叔关门时见她还在，给了她一个带着些同情的表情，就骑车离开了。

　　她离开后他顺利考进了青川高中，后来又听说了他成功入选了国家队，她衷心为他高兴。但她从没忘记曾经信誓旦旦说不管她去哪里都会喜欢她的人，在中考过后给她留了句”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就再没回她不断的消息。七七知道他们这次是真的，真的结束了。

　　七七把手上的银环摘下来，站起来。这些年她不是没幻想过和那个男人的再次重逢再次相爱的戏码，但那都将定格在今天之前了。

　　她回头最后看了眼紧闭的玻璃门，也不知道自己没有等到那个本该出现的人是该失望还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