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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九十七话 刀尖饮血吟啸声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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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在隆冬,沈复施恩四海,大赦天下。次年,民间逐渐口口相传起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诅咒。
八月十五生辰的孩子,不祥。
中秋花好月圆,诞于这一天的孩子理应被视作一年中最甜美的果实期许。却万般离奇地化身成了受诅的恶鬼,无论从前多么的乖巧听话,都可能在月圆之夜疯了似的向挚爱之人举起屠刀。
无辜小儿怎会无端生出害人之心,传说这些都是被冥王选中了的孩子,来讨债的。
这些受了诅咒的孩子在屠戮至亲后,于满月夜灰飞烟灭,据说有人亲眼目睹,孩子幼小的躯体仿佛一颗熟透的果实高空坠地,先是血肉横飞,然后就是碎得连个骨头渣都找不着。
长了脚的故事血雨腥风,在街头巷尾暗地流窜着,透着股疯狂的恐怖。以致于迷信点的产妇若估算会在中秋产子,也会咬牙委托大夫开一方催生的汤药,无论如何要让孩子提前堕地。轩辕家名门望族,这种神鬼秘闻入不了高墙,轩辕岚足月诞于中秋月满,自此一儿一女凑出一个真正的好,轩辕夫妻由衷觉得是天赐福气。
哈!没想到今年遇上了轩辕家的小公子。沈望心中快乐地盘算道。这可真是上天顶好的安排。
沈望没跟男孩透露,若是答应被他借走皮囊,被吃的并非是左心房的一颗心脏,而是孩子尚且毫无执念的,纯净的魂魄。
食起来滋味最是甘美。
人世间能与之相媲美的,只有先皇后亲手制的绽着朵玫瑰花的水晶月饼了。
“你若真的准备好了,就到井边来望一眼井里罢。”漂亮公子周身释放着谜一样的氛围,他唇边的梨涡像盛了满满的蜜糖,心却是极冷。
小孩子的心思能有多复杂呢?
一旦下定了决心,念及妹妹安危,轩辕朔根本没经思虑就扑到了井边。井水涨了,深不见底地隐约浮起一轮白月亮。
井水黑得像一潭墨,望了一眼,轩辕朔的心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向下坠去。
妹妹不通水性,若是掉进这井里了,还能有活路吗?
“岚儿?”他试探了一声。
井里仿佛传来了声微弱的呜咽。轩辕朔心惊胆战,用小手撑着井台,深吸一口气,尝试往里探了探身子,想仔细看个分明。借着月光往深处瞧去,轩辕朔大骇,他愕然发现井里浮起的不是一轮月亮,而是一张人脸。
是一张已经死透了的男人脸!
煞白的人脸被井水泡得发胀,状若满月。五官已被井水侵蚀得变了形,显得极端痛苦而可怖。四周浓墨卷着的也并非井水,而是死人散开的长发,黑沉沉得如同一蓬茂盛的水草漂浮着。
男孩极度震惊,啊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回缩。
井中人原本紧紧阖着的双目,毫无预兆地张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轩辕朔眉心一激,一股逼人的寒气避而不及趁虚而入,冷汗顷刻间就从头浸湿了男孩的脚。
“这……这这……这是什么?”
待男孩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跌坐在地上,不能控制地抽搐个不停。四周寂寂,不再有人回应。名曰沈望的公子,会说话的乌鸦,半扇狐面的白衣人影们统统都不见了踪迹。连这口水井也并非是藏在一片开阔瑰丽的花野,置身于重重宫墙之内,甚至井上还莫名其妙地搭了个红柱绿瓦的做作亭台。
桂花香气淡淡飘渺,附近应该是种了许多的桂树。
轩辕朔如噩梦初醒,他一偏头,幸好在井边看见了失去意识的轩辕岚。
小姑娘的额发湿漉漉地贴着小脸,眼睛闭着,睫毛也是湿的,不知道挂着的是井水还是眼泪,身上的衣服却干燥崭新,丁点儿水滴未沾身。轩辕朔伸手摸她苍白无血色的小脸和小手,都是寒冷如冰。他心中恐慌,赶紧屏起呼吸,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听了听,感觉到有心脏在跳,他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才感觉全身冷津津软绵绵,根本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了。
轩辕岚被抱回家以后,人虽是醒了,但神智却没有回来,明珠般的眼眸失去了神采,白天只是呆呆地盯着床头,痴念着说看见一只鬼鸮在那儿不走,夜里就是无休无止地梦呓。请了金陵最好的大夫与神婆,皆是无计可施。轩辕朔一直牵着她的手,不眠不休地日夜守着妹妹,如果大人要来抱走他,他就哭得厉害,母亲心知兄妹俩感情好,实在没辙也只好抹着泪任由他。
自然,轩辕朔也看分明了那只鬼鸮,他不知道为什么妹妹也能看见。本能地感觉鬼鸮不怀好意,它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仿佛在等着什么。轩辕岚很畏惧它,哆哆嗦嗦地把轩辕朔的手攥得生疼。
为什么会这样,轩辕朔百思不得其解,什么噩梦这么久都不会醒呢?
心急如焚的小孩子无计可施,只能求于神佛。
他不敢闭眼睛,闭上眼就会看到一张噩梦里窒息的脸。他双手合十,眨着一双明亮的圆眼睛,忧心忡忡地望向虽然睡着,却梦呓不停的轩辕岚,口中真诚发愿道,“神仙,请你救救我妹妹。”
话音刚落,眉心陡然一冷。
轩辕朔感觉嘴唇上挑,自己竟然不受控地笑了。
“我可不是神仙。 ”轩辕朔自言自语道。“再猜一遍。”
这话不是自己想说的!
他要被自己吓死了,不由地捂紧了嘴巴。夜已深,环顾四周无大人,只有轩辕岚的贴身丫鬟小柳趴在桌上睡意正酣。
男孩敏感地想到了他与沈望拉过勾的约定。若这一切不是梦,才是更可怕的噩梦。
“你是谁?” 他捂着嘴,壮着胆子问,声音被手掌压瘪了,自己都听不清,也不明自己究竟在问谁。
“你猜。”嘴巴模模糊糊地果然自己在说话。
男孩鼻子一酸。
“我还是轩辕朔……吗?” 轩辕朔心中已经明了答案,松了手,怯声地换了个问法。
“你是,我不是。”他的嘴巴轻快地答。“我是沈望呀,小鬼,你这就把我忘啦?”
“你……我……”轩辕朔口中苦涩,结结巴巴道。“那井里……”
“你最好把那个死样子忘了!”沈望借着他的嘴巴幽幽叹了口气,“记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我就好。”
“……你是只什么狼?”轩辕朔愣了愣,他没听懂。
“……”
“就是记得我好看的样子!!!你好好念书啊!”沈望抱怨。
“我还小。”轩辕朔眉毛微蹙,焦虑道,“岚儿怎么还没醒呢?”
“在心白迷路太久了……”沈望沉吟片刻,忽然说,“不如把你的钗给了她吧。”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轩辕朔立即从头上拔下自己的朔月钗,这钗与轩辕岚的流风一白一碧,他们打小就天天戴着,通常这么小的孩子发间都不着珠玉,但家人不允他们摘下,说是可以辟邪。
朔月钗白玉温润,灼灼流辉的真宛若新月。
“你这钗挺不凡的。”沈望忍不住张口说。
轩辕朔心若死灰,知道自己不是做梦,可能活不了多少时日了,他不再有好奇心。沉默地把头钗绕了轩辕岚的秀发,给她好好地别好。须臾,轩辕岚果真就停止了梦呓的呢喃,睡踏实了。
借着轩辕朔的眼睛。沈望看见这具小小的身体颤抖着收回手,握成了一双拳头。他真切的害怕含着泪尽收眼底。小孩子白纸一张,心无执念,对沈望来说好像一只任由提动的人偶,只有轩辕朔是个例外,不知道是因为八字不合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感觉自己反而是被束缚住了,除了能动动嘴皮子,他什么都干不了。
沈望因此而感到很新鲜。
既是如此,他自然也无法像过往任性纵了孩童去发疯与杀人,他只是看着,看轩辕朔肉眼可见地日益衰弱,从一个炽热顽皮的男孩,忽然变成了个风一吹就要倒的脆弱纸人。
朱玫心痛如绞,自责自己在宫中大意疏忽,害儿女着了邪风,接连怪病,眼见孩子生机渐失,她以泪洗面,恨不得能替轩辕朔受了这一劫。
转眼到了九月十五,月明星稀的夜里,轩辕朔奄奄一息地哀伤,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人生好短,连字都还不认识几个呢,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会变成一只什么样的妖怪,可千万别变成那种奇形怪状的,要是还住在家里,吓着妹妹可就不好了。
“啧~这傻孩子!他的魂魄一定非常好吃。”宫墙之内,沈望懒洋洋地趴在水井边若有所思,乌鸦用鸟喙给他仔细地梳理着乌亮的头发。
“竟然用一把寻常的菜刀就能伤着我。我想……他没准儿可以杀了沈复,或是杀了我。”
日常呱噪的白露为他梳头,沉默着不发一言。
妖冶怒放的罂粟花丛中,沈望清清静静的一袭雪衣,乌发流水般,月色下着实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一只漂亮鬼。
他舔了舔嘴唇,狡黠地满意笑起来,“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