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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话 避雨 ,不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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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缠绵了一整日的雨。
穆青君昨夜又喝多了,足睡到日暮才醒,起身见下雨了,命人在庭院高阁备下茶点。
刚坐下不久,下人就来报,说翎王驾到。
沈珏已经带着雨气,穿过庭院疾步走来,随从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跟着撑伞,沈珏身上有功夫又心急,几步就趟到屋檐下,累得那撑伞小厮腿脚一软。穆青君手里闲闲翻着账本,并未起身相迎。
“青君,真不得了。”沈珏在穆青君面前坐下,挥了挥衣袖,“你们都下去,下去。”
穆青君近身随从把目光投向主人,青君微微颔首,两人身侧都恭敬行礼退下了。雨声笼罩着亭阁。
穆青君为沈珏倒了一杯茶。“寒梅梅昨夜被杀了?”
“咦?内宫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沈珏奇道。
“下雨天,要不是有什么奇闻,你是不会出门的。” 穆青君喝了一口茶,“况且,今儿又是初二。”
沈珏端起茶杯抿了口,他的确最厌雨雪天气,一来哪儿都不热闹,二来弄湿衣衫不好看。他皱皱眉头,“你倒是今天不喝酒,喝起茶来了。”
“昨儿个喝多了。”穆青君的眼神飘向了雨。
“青君,你说若跑得快些,是不是就少淋湿些?”
雨雪天人人避之,轩辕朔却是恰恰相反。身子强健以后,雨雪天气,从不撑伞。那次二人在雨中快走,轩辕朔朗朗笑道。
穆青君瞥他一眼。“前方也有雨,跑得再快,不也是跑进雨里。”
“若是……我们能跑过这片云呢?” 轩辕朔露出狡黠的笑容,提脚便像支箭一般窜入雨幕中。顷刻不见了踪影。穆青君无奈地抬头望头顶,黑压压的乌云无边无际。
“那就,试试看吧。”于是也使出轻功,向前追去。
穆青君望着雨水出神,沈珏也吹着茶杯里的茶叶玩,不说话。
“……寒梅梅,是怎么死的?”半晌,穆青君问道。
“还不知道。”沈珏呆了呆说,“宫里出了人命,对外一律都说猝疾。”
“等我二哥回来问问他罢。”穆青君说。雨声渐渐大起来。
“若真是这鬼公子所为,那他也确是有些本事。”沈珏像是自言自语。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厮上来通禀 “ 少爷,二少爷回来了,听说翎王殿下来了,说换身衣裳就来拜见。”
不一会儿,穆家二公子穆青云已经换了便服踏雨前来,穆青云身长魁梧,比青君年长15岁,是金陵的禁军统领。沈珏打小在皇宫里见惯了他,又因他是青君的兄长,心里感觉比自己的皇兄还要亲近。
穆青云躬身向沈珏一拜,平日刮得发青的面膛一夜间生出许多胡茬,添了几分风霜感。“殿下雨天前来,恐怕是不安昨夜之事,殿下莫急,陛下无恙。”
“有青云兄镇守皇城,本王有什么不安的。”沈珏笑着说。“青云兄一夜辛苦,喝口茶且缓缓吧。”
青君为兄长倒了盏茶,又有丫鬟添了些新的糕点水果。穆青云三口两口就咽下一块糕饼,看来漏夜忙碌,水米未进,但双目如炬,未显出疲态来。
待穆青云吃喝了一会,青君才开口问道。“二哥,昨夜宫里是出了什么事?”
“ 进了一个刺客,死了一个娘娘。”穆青云言简意赅。
“ 刺客可抓到了?” 青君与沈珏竟然急急地异口同声。
“ 没有。”穆青云皱了皱眉头。“这也奇了,根本没人见到刺客的影子,梅妃却这么被杀了。”
“兴许,不是刺客所为?”沈珏试探道,“梅梅……梅妃是别的什么原因暴毙了?”
天色将暗,远处隐隐雷声一阵阵滚来,下人掌了灯。
“唉……宫中出事,对外都传猝疾,可这次真是非同凡响,梅妃是被人割了头颅。”听到梅妃是如此残忍的死法,沈珏脸色一变。
穆青云一拳砸在石桌上,烛火被震得摇晃了好一阵子。“我禁军与暗卫这么多人,布防严密到皇宫一支雀入都了如指掌。昨夜竟然让人蹬着鼻子闯入都毫无知觉,追查起来也毫无头绪。哎!”
青君伸手又为兄长杯中添了些茶。
“对了,殿下。” 穆青云又想起了什么。“ 陛下虽安然无恙,但昨夜他是睡在寒香殿的……吓得不轻。眼下谁也不见,您也别太挂心,等陛下定定神,过些日子再去探望为好。”
青君和沈珏不由大骇,寒梅梅被杀,沈复竟就在枕侧!这鬼公子到底何种手段,不只出入宫闱轻而易举,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帝王枕边割颅杀人!
穆青云没留意两人的神色变化,重案在身,交代清楚就匆匆离开了。
穆青云离开后,沈珏与穆青君对坐着,灯火明明暗暗,沈珏的脸色格外阴晴不定。
“她说过,不喜欢花船,游游荡荡,像浮萍。想有个院子,种上海棠,桂花和柿子,春夏有花,秋天有果,冬日赏雪。亭子提字要叫静观亭,一年四季有景看。” 听沈珏这么一说,青君想起南城召唤鬼公子那院子,布局景致如出一辙,沈珏平素爱的都是些名贵或富丽堂皇的花,海棠桂花这类小家碧玉,是不入他眼的。
原来如此。
“你可是后悔了?”青君问道。
沈珏闭上眼睛,好半天才说,“买定离手,不悔。”
青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话是轩辕朔常说的。
“这月十五,我们再会一会这位鬼公子。”青君说。“这桩事是怎么做到的,恐怕只有听他分解了。”
沈珏脸上的忧伤散了些,“难得你有了好奇心,好像又有点像过去的穆青君了”
其实穆青君并不好奇鬼公子杀人的来龙去脉,他感到震撼的,是他的杀人手法。怎样看,寒梅梅与沈珏这桩旧事,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择木而栖罢了,就算沈珏大而化之,说自己心为此女而绝,但毕竟不是情场当事人,实在不至于以割颅这样残忍的手段了结。况且,惯常杀手作派为事了拂衣去,事情力求做得低调干净,不留特色,于是才能深藏功与名。这鬼公子在天子枕边杀人,手段还如此惊世骇俗,实在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还是其次。一想到割颅杀人,穆青君的心就像被什么捏着,痛,却不敢痛。
三叠山上,轩辕朔捂着心口,气喘吁吁,穆青君咬着牙,平手举着两担石坠 ,脚下一深一浅,眼前上山的石阶像是登云梯,山顶还没在云里。
“青君,你撑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山顶了。”轩辕摇摇摆摆,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下了,却笑着鼓励穆青君。
“我撑着呢,你撑不撑得住?”穆青君额上青筋暴起,他忧虑轩辕朔身体虚弱,但自己又苦于石担无法援手。
“我没这千斤重担,自然身轻……如燕。要不是等你……我早就,早就……”还没等这故作轻松地话落地,轩辕朔已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是在一山间石穴中,轩辕朔迷迷糊糊,听到好似外面有雨声。
“下……下雨了?……糟了,日暮时分赶不回去,师父肯定又要……要罚你。”
穆青君见轩辕朔醒了,松了口气,忍不住抱怨。“谁让你非要跟着我一起受罚,若是没有你,我几个来回都走完了。”
“本来就不是罚你,是罚我。”轩辕朔虚汗盈盈,却展出一张俊朗笑脸。“我惹师父生气。”
”可不怪你吗!”彼时穆青君也是少年心性,“非要救那一村小妖。人妖殊途,难怪师父要罚。”
事出因一柴夫崖边失足,落崖途中被一棵歪脖桃树刚巧挂住,那树在绝壁求生本就勉强,如今承不住一人重量,渐渐拔根而起。可那树也不是寻常的桃树,树根连通一无常村落,居住小妖千万,若是树根拔起,村落也将被拔出,一同坠入崖底。
“难道你也认为,那村小妖该死?” 轩辕朔眼神澄澈,望着穆青君。
穆青君摇摇头,“我自然也觉得那群小妖无辜,但柴夫落崖,牵一发损妖无数,孰生孰死,或是都死,皆为天意,我们又为何干涉他人命运呢?”
“也许你是对的。”轩辕朔笑笑说,“可我的直觉,偏总不往对的地方去啊。只是……只是你为何听了我的,砍断那挂着柴夫的那枝桃枝,让柴夫坠崖,保小妖平安呢?”
事到如今穆青君也说不清,当时轩辕朔急得一拉穆青君衣袖,他下意识就酝了真气推出剑,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挂着柴夫的桃枝。
柴夫命丧悬崖。师父自然怒不可遏,为了一村无名妖怪害一人命,这还了得吗?!于是罚肇事穆青君挑石担上三叠山,日暮前一个来回,以示惩戒。
轩辕朔跪下跟着领罚,说是他的主意。这纸鸢一样摇摇欲坠的病公子,日暮前往返一趟三叠山,怕是只剩半条命。穆青君记得轩辕朔双眼明亮,笑声朗朗,“ 买定离手,不悔!”
望向黑黢黢的雨夜,青君喃喃地说,“这雨看是还要下一整夜哪,怕是什么痕迹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