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如刀月出鞘》子从玉

47、四十七话 蒹葭苍苍 白露映无常（2）

　　“轩辕姑娘？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晏千钧已经黑着一张脸，提着刀猛冲了进来。

　　看到他，轩辕岚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见晏千钧的发间挂着数根乌鸦的黑羽，肩头落了许多灰白色的鸟屎，似乎刚经历过一场不太体面的争斗。 “真是见鬼了！从没见过荒沙有这么多乌鸦啊！”晏千钧气急败坏。

　　注意到小糖也在，他似乎很意外。此刻小糖正双手用力捂着珠子，仍有辉光从指缝间散出，他闭起双目抬手放于眉心，凝神静气……

　　头顶上的乌鸦更吵了。

　　“吵死了！”小糖烦躁地睁开眼睛，一跃而起，身姿如同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你干嘛去啊？”轩辕岚在身后喊。

　　“懒得跟他们废话，干脆打一架。”小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你们好好呆着别出来，尤其是那个添乱的！”

　　“……” 轩辕岚心中暗自回敬他一句小妖怪。

　　外面的动静像是平地卷起一阵大风。那些翅膀的扑扑声和令人焦灼不安的哑叫都被瞬间吹远了。

　　小糖掀帘子走进来，一手负在背后，一手象征性地掸掸身上，但其实他还是一身雪衣，未染尘埃。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轩辕岚静听了一阵，确信乌鸦都飞走了，好奇地问道。

　　“我说白露归我了。”小糖说，“他们很不服气，不过不打紧，打不过的都飞了。”

　　说着，他扬手一丢，就把白露又丢回给了轩辕岚。

　　轩辕岚看着那珠子，面露难色。“……你不是说它归你了吗？这反正也不是我的，我也不想要。”自从听沈璧说它名贵非凡就心有负担了，眼下看起来这个白露像是个大麻烦，她更不想碰了。

　　“我不负责保管东西。”小糖嫌弃地看了那珠子一眼，又说道， “凡间竟有看见白露不动心的人？”

　　“这东西有什么用？在金陵的时候，它明明没有异象啊。”轩辕岚看掌心中的明珠仿佛流转着妖气，颜色一时一变，不禁皱起了眉头。

　　“白露是半妖诡器，所谓半妖诡器，就是修诡器时，生命自愿用自己的灵魂作容器，与诡器合二为一炼成的法宝。白露在我们五虫界非常有名，因为它的前身是个大妖。化成珠子后沉寂了许多年，这么看应该是在中原被当成个寻常宝珠藏着，或者被什么更强大的能量封印了。总之现在被你带到了五虫无常，大概是终于想起自己曾经是个羽虫了吧。”小糖叹息道。

　　“原来锁娘娘是半妖诡器啊……”轩辕岚自言自语道，又说，“这么说来我也见识过，皇宫里我遇到过一位娘娘，把自己炼成了一把锁，守着一面除了皇帝以外，谁也打不开的门。”

　　小糖微微颔首道，“没错，半妖诡器之所以难得，是因为它较于寻常诡器，带有奇特属性，比如这白露嘛，就可以教人口吐真言。”

　　“哈？”轩辕岚瞟了眼手里的珠子，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过前提是你要驯服它里面的妖怪。毕竟它属于半妖，而你又不是诡器原本的主人。”小糖问。“你驯服过妖吗？”

　　“小时候在衣服上养过一条小金鱼。但我哥哥说我把金鱼养得太凶了，于是就放回水里了。”轩辕岚闷闷不乐地答道。当年初识她就放金鱼攻击沈珏，回家被哥哥念了好久。

　　“从招来这么多乌鸦来看，它的妖气应该是醒了。不过白露是一只大妖，驯服起来恐怕不太容易。”小糖说。

　　“怎么驯服妖怪呢？”晏千钧一直在用心听他们说，忍不住插嘴问了句。

　　“就是给妖怪取名字，如果妖怪答应了你给他取的名字，就是接受了你的驯服，愿意守护你。”轩辕岚言简意赅地介绍说。

　　“这么简单？”晏千钧呆了呆。

　　“你道是简单，妖都活得自由自在，我小时候看上一只狐狸，追在它背后叫名字叫了整三年，也没理过我。”轩辕岚撅起嘴来。

　　晏千钧心中百味陈杂，不禁望了小糖一眼。

　　“没错！晏大哥！小糖的名字是你取的，它就是你的妖怪！”轩辕岚笑眯眯地说。

　　“我们是好朋友。”小糖声色不动，淡淡地说。

　　轩辕岚手托着白露东看西看，疑道，“我总不能对着颗珠子叫名字吧？它会答应我吗？”

　　小糖脸上浮起一阵阴晴不定。

　　“你有办法对不对？轩辕岚眼睛一亮，笃定地说。”你刚才跟白露说过话了！“

　　“我没有！” 小糖翻了个白眼，“别把我跟那只小偷扯上关系！”

　　一颗能让人说实话的珠子！还是妖怪变的！虽然听起来没什么用处，轩辕岚的好奇心却被勾起了。她狠了狠心，放低姿态低眉恳求小糖道，“请你帮帮忙吧……”

　　没想到晏千钧也跟着说，“请你帮帮忙吧！”

　　“你又凑什么热闹？”小糖皱紧了眉心。

　　“你们说的事情都很神奇，作为凡人，我想见识一下。”晏千钧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小糖双手抱臂，无奈地摇摇头，看对面的两个人倒是像两个小孩。

　　“……如果你们真想驯服白露，那……就去找骆奇借点钱吧。”

　　“？？？”

　　“白露在五虫界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你多弄点珠宝它估计愿意看你一眼。”小糖一脸的鄙夷之气，偏头想想又说，“还有，我们需得到秘湖边上，趁夜里人们都睡着了去。”

　　晏千钧真就火速张罗了一大包的金叶珠玉，在秘湖边上摊开了，珠光宝气地在月色下熠熠发光。轩辕岚拿出白露小心捧在手心里，向那些金银珠宝凑了凑。白露本在缓缓地流光溢彩，顷刻仿佛被照亮了般，珠子上的光彩流动得越来越快，先是变成火焰般的通红，接着演变成诡谲的紫，渐渐地，竟变成了黑色。

　　那黑色的珠子仿佛有了生命，自己从轩辕岚掌心上跃下，开始向珠宝滚过去。它围着珠宝左转右转，甚至还蹦了蹦，能看出来它十分开心。

　　小糖不禁撇了撇嘴，冷笑了声。“几百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那珠子登时停止了滚动，旋转了一圈，忽然从珠子中，长出一张鸟喙来！

　　鸟喙一张一合，开始说话了。“死鬼鸮，几百年了也没见长大呀！”

　　小糖怒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

　　“……”

　　“原来你们是朋友啊！”轩辕岚恍然大悟。

　　“谁会跟这种财迷心窍的鸟做朋友！”小糖视如敝屣，冷冰冰地掷下一句。

　　“切～～～小朋友，那你找到你的存在意义了吗？”

　　小糖冷不丁伸手抓起白露，立于湖边，手下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冷着一张小脸说道，“看来好久不见你太激动了，需要冷静一下！”

　　“死鬼鸮！！你如果敢把我扔进水里！我就……咕噜咕噜咕噜……”

　　还没等他说完，小糖就手一松，白露坠入水里，冒出一串溺水的气泡来。

　　“救……救命！”其实湖边只是浅滩，水并不深，但对于一颗长着鸟嘴的明珠来说，大概也算是汪洋大海了吧，只见它奋力地在水里浮沉翻滚着，但是无奈只有一张嘴，除了呼救与喝水，全无它用，“救命啊啊啊啊～～～～～～～～～～～～”

　　呃，声音好难听……

　　“趁现在！快叫他名字！”小糖转头对轩辕岚喝道。

　　“叫，叫什么啊？”轩辕岚毫无准备，心里一阵紧张。

　　“这个我已经替你想好了！‘闭上你这张乌鸦嘴’ ！”小糖狡黠地嘿嘿一笑，“你就这么叫他。”

　　“死鬼鸮！我死也不会认这么难听的名字的，我白露大人可是……可是……咕噜噜噜噜……”

　　“白露……乌鸦……”轩辕岚灵机一动，大声说，“你就叫黑羽白露吧！”

　　“我答应了！！！”白露张嘴大叫一声，珠子就沉底了。

　　轩辕岚一伸手赶紧把它捞了出来，漆黑的珠子此刻已经吓白了，好半天，鸟嘴才呛出一口水。

　　小糖又撇了撇嘴。

　　“好冷，好冷～”改名叫黑羽白露的珠子活过来了，开始在沙地上仓惶地滚来滚去。

　　轩辕岚把它捡起来，拿出原本装着它的那只锦囊，把它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张鸟嘴似乎在瑟瑟发抖。轩辕岚看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什么妖怪呀，好好的会飞的鸟儿不做，为什么要把自己炼成一颗只能滚来滚去的珠子啊？”

　　小糖冷笑一声，“所有炼半妖诡器的都是疯子。”

　　似乎独隐也说过类似的话。

　　“死鬼鸮，我黑羽白露大人诅咒你！诅咒你……一辈子没钱花！！”那鸟嘴埋在锦囊里，恶狠狠却是有气无力地说道。

　　“切～谁像你视财如命。”小糖脸上不以为然，“你说你炼半妖诡器也就算了，真炼个诅咒之力也算是你的乌鸦嘴厉害，让人说真心话……你是待嫁的大姑娘吗？炼这能力有啥用？”

　　听闻小糖这么一说，怪的是那鸟嘴倒是紧紧闭着，不再争辩了。

　　晏千钧呆呆地看着他们说，“这……这就算驯服了吗？”

　　轩辕岚点点头，笑眼弯弯地说，”是的，在你有生之年，只要你不放了它，它会一直跟着你，守护你。”

　　见晏千钧似乎有些失神，轩辕岚又说，“晏大哥，你可是有只相当厉害的鬼鸮呢，我这辈子还没有驯服过很厉害的妖……都是追着小妖怪跑……”

　　“哼～鬼鸮算什么，小姑娘，我黑羽白露的厉害，你还一无所知！”那鸟嘴回过神来，又开始大言不惭地念叨起来。

　　“可不是，偷东西特别厉害。”小糖接话道，“带着它，你行走江湖应该不愁没钱了。”

　　“有钱能使鸟说话！”黑羽白露大叫一声。

　　轩辕岚忍俊不禁。

　　夜里的秘湖格外的静谧，十六的月亮似乎比满月看起来还更圆些。

　　两人一妖坐在岸边吹着风，还有一只半妖装在袋子里，一起遥遥看月亮。

　　“小糖，刚才黑羽白露问，找到你存在的意义了吗？你是在找什么吗？”半晌，晏千钧才开口问道，适才听说小糖接受名字就是决心一辈子守护他，他心里暖烘烘的感动，又叹及这些年来小糖经历的苦，他一个大男人都差点要哭出来了。暗想如果小糖在找什么，自己拼了命也要帮忙。

　　小糖沉默不语，黑羽白露倒是又哈哈了起来。

　　“哈哈，死鬼鸮可是我们五虫无常两大传奇之一！当然另一个传奇就是我啦～～～哈哈哈哈哈哈。”

　　“哪里传奇？”轩辕岚好奇地问。

　　“传奇的……记性不好！”

　　“你是不是暖和过来了？还想泡个冷水澡吗？”小糖瞪他一眼。

　　此时锦囊握在轩辕岚的手里，黑羽觉得自己比较有安全感，继续说道。“明明是个千年的妖怪，却爱装小朋友，不信你们问问他，到底活了多少年他还记得吗？”

　　闻言，轩辕岚与晏千钧瞠目结舌，下巴都要惊得掉下来了，眼前这个雪肌黑瞳、漂亮得不真实的小孩，其实已经活了很久了？

　　小糖迎着他们的目光，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的确是不记得了。不是活得太久不记得了，而是不知为何我过去的记忆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只能隐约记得我并不在荒沙长大，也离人间很远，很多很多年都沉迷修炼，一心只想炼成灵焰羽虫，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也许是很大的事吧，总之我醒来就在这荒沙之中，爷爷跟我说，让我留在此处等一个人。”

　　“等谁？”晏千钧问。

　　“等待一个能打开镜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