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泪》洛丹

5、第四章 花辞紫荆树

　　雷雨大作，风摧百花。
　　黑色的天空被明亮的闪电撕裂，“轰隆”一声，山川震眩。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极大的宣泄以后是绝了堤的暴雨，轰隆隆地砸向地面。
　　紫荆花簇拥在一起，繁密可爱，不是被云端的闪电照亮，露出诡异的色彩。
　　那一簇一簇，开得多么茂密团结。小小的花缀满枝条，就好像天生长出的枝瘤，几欲看不出枝干本来面目。
　　雨水汇成流，狂怒地冲向庭内的湿地。
　　“咳咳。”
　　有人在风雨声中轻声咳嗽，很快被雨声盖过。
　　最是寒灯夜雨，孤凄寂寞难耐。
　　青色的灯光描摹的少年人苍白的脸，脸上还有痨病带来的残红。
　　他的脸清秀过了头，反而显得单薄苛刻。长眉轻挑，秋水长泓，那双眼睛总是微微眯起，这微微一眯，带动眼睑下的淡黑色，又显得倦怠。
　　他合上书，望了望发怒的天气。拢了灯将歇，却不经意看到了窗外的一景。
　　紫荆花落，落如雨，随流水，竟成了一道花溪，渐渐积满整个庭院。
　　就好像奔涌的泪，沸腾的血，深藏已久的怨恨，在这电闪雷鸣中宣泄。
　　紫荆花谢，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少年人顺手从墙上拿下一把伞，又自己打了一把琉璃盏。
　　在凄风冷雨中，那点光芒多么微弱！

　　这株紫荆，多年来恶名累累，被人唤作杀人的紫荆。
　　就像名马的卢妨主，花也如是。据说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的祖父，他的爹爹，他的哥哥……桓氏一族却像是铁了心要与宿命对抗似的，一直没有从沈州旧府搬离。
　　一打开门，外面的雨贯了进来，大雨瓢泼，地面湿了一半。
　　风像一只巨人的手，用力的抵着伞，油纸伞吹得鼓鼓的，几欲撕裂。
　　还没走几步，他就觉得胸闷难受。好像再走一步，他恐怕要被大雨打入泥土，抑或是是被狂风吹上高空。
　　虽说是短短几步路，但绝对是一段恐怖的路程。
　　紫荆花在风中乱抖。
　　少年人瞪大了眼睛。
　　有陌生的女子站在雨中。
　　她长发及地，身上只裹着一件白色的外套，被雨打湿，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勾出窈窕美好的曲线。
　　只是一个淡淡的侧影，就已经让人心动不已。
　　何况女子如花，本便惹人疼爱的，又在这雷雨之夜。
　　他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女子莫不是紫荆花神？
　　还未来得及打招呼，他突然看见哥哥房间里的灯亮了。
　　他本是去别处洽谈生意，料想今夜雷雨他是回不来了，没有想到……
　　好像有谁低叹，但是他听不出，这也许是幻觉。
　　那灯明明灭灭，终于熄灭。
　　他的世界充满了风雨声。
　　紫荆花下的女子走了，他没有注意。
　　他再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走入了哥哥的房间。
　　那女子行走雨中如入无人之境。就像一个幽灵一样。
　　但是她的脚步轻盈，动作敏捷，像只灵敏的猫。
　　轰隆一声，随着一道闪电掠过，大地亮如白昼。
　　等归于黑暗，那房间里的灯应时而亮。
　　陌生女子的侧影倒映在窗纸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长尖尖地，上面大概有许多繁复的花纹，又像一颗颗瘤。
　　那东西……像一把利剑！
　　少年人猛地反应过来，伞和灯登时落在地上。灯火浸了雨水，很快就熄灭。
　　如同生命的火花。
　　“紫荆！”
　　他就像在瀑布中奔跑一样，全身上下被银币大的雨点打得生疼生疼。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前时，门口打开，那个神秘的女子拿着紫荆花枝站在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旁边。紫荆花枝沾满了血，此刻还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地上，惊艳妖丽。
　　他似乎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因为当空恰好落了一个霹雳，霹雳声音还未扩散开来，他就猛地扑了过去。
　　地上倒着的那人正是他的哥哥。

　　第二天，雨过天青，空气分外清新。
　　满地宫锦狼藉，落花流水，绿肥红瘦。
　　但那天地清明，一片开明，确是建立在这样严重的毁灭之上。
　　“你到底是谁？”
　　怒喝。
　　女子微微一笑，很奇怪地看着他们。
　　她的头发已经干燥，散乱在肩头，比起湿漉漉的样子更多了一份飘逸的美。
　　如果哥哥没有被她一剑杀死，少年人会想，她生得那样好看，芙蓉出水，天然去饰，仅仅一个紫荆花神都辱没了她。万花之神，才应该是她的头衔。
　　毒花至香，果然说得不错。
　　他扑过去，一手想夺下她手中的凶器——尽管匪夷所思，但是目前只能认为是该女子用紫荆花枝杀了……他咬紧嘴唇，眼中却有凶光闪过。
　　当时他去夺，她竟像无罪的羔羊一样任他夺去，然后又无比顺从地让他绑。温柔恬静，天真无邪，好像早晨第一颗露水坠落，稚鸟初啼。
　　他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她只是微微瞪大了眼睛，眼角充盈着无辜的泪水，却没有流下。
　　现在的情况是，那名神秘的少女抱膝坐在墙角，微微发抖。
　　焦躁的少年在堂里走来走去，而他的亲人尸体就在身边，他不敢破坏现场，就这么僵持着。
　　天终将会亮，衙门里终于来人了。
　　昨夜风雨狼狈，为了看守犯人，他无法分身。
　　偌大的一个院子，竟然只有他一个，所有的仆人都在一年前被遣散。最后他只能委托邻居报了官。
　　为首的一个捕快提刀过来，眼神困倦，但是还是很锋利。
　　几个邻居畏缩在后面，看到地上的血，脸色煞白。
　　沈州最出名的捕快，万鹰。
　　虎背熊腰。肌肉上青筋暴发，充满了力量。脸色像喝了酒一样，关公红。火眼金睛就像是把锋利的剑，可以把人剜得血肉模糊。
　　少年人一把迎了上去，义愤填膺，话几欲说不完整。
　　墙角的女子低眉，看着自己的脚。
　　直到万鹰粗暴地叫她抬头，她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很像似被昨天的雷吓飞魂魄的惘然样。
　　“你，什么名字？”
　　少女睁着眼睛，嘴角挽起一个微笑。
　　她笑得好甜，好美，嘴角又有一个小小的酒涡。
　　万鹰看得竟有些出神，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打了她一巴掌。她的眼泪立刻充满了泪，却没有流下来。
　　明明是微笑，为什么总是招来羞辱？
　　她低下头。
　　万鹰脑子一炸，又喝道：“你抬起头！”
　　少女顺从地抬起头，但是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只有薄薄一层冰霜，脸上的红肿还没有褪去。
　　万鹰脱口而出：“花……粲然！”
　　少女好奇地看了看他，灵光一现，漠然点了点头。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
　　瑞脑消金兽。游丝逐香转。
　　然而这个房间只拥有黑暗。
　　房内的设施十分简陋。一堵雪白的墙，一张明净的桌几。一个柔软的蒲团。一卷竹帘，随风轻轻摇晃。
　　一鼎香炉，紫色的烟雾从中徐徐升起，将空气染成淡淡的紫。
　　没有窗，只有一扇小小的门和一个手指头大小的透气口。
　　如果不算人的话，别无他物。
　　在这里长年关在一位白衣男子。
　　他的衣服永远是那么干净，不染尘埃，宛如佛家所说的明镜台。
　　手指清瘦而长，小拇指长过食指一半，表示他是一个理智的人。闲的时候，两手交叠，也是左手在上，显示他坚定冷酷的性情。
　　这么一双手，随随便便的放着，就有着说不出的优雅尊贵。
　　帘子半垂，恰恰遮住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一身白衣胜雪。
　　他的衣服永远是那么干净，不染尘埃，因为……没有人敢看他的脸！
　　并不是说他丑陋，也不是因为俊美，而是因为……恐惧。
　　人类与生俱来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没有人的时候，他也会直挺挺地坐着，脊梁像标枪一样笔直。
　　所以，就算他是坐在轮椅上，也没有人敢去侵犯他。
　　他并不是刻意去追求，凛然的风骨就已经伤人七分。
　　轮椅下空荡荡的，风吹过时衣摆轻轻摇动，神秘而诡异。
　　门重重地开了，那竟然是一扇机关门，沉重的齿轮相互磨合，发出嘶哑的喘息。
　　四周的灯一时齐亮。
　　白衣人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睁开。
　　来的人站得很远，只能看到他一双黑色的方头鞋。
　　隔着竹帘看不到那白衣男子的脸，却能感到整个房间气温都在下降。
　　“迦叶……”那人的声音低沉。
　　“叮郎朗”微微有声音传来，只见他雪白的衣袖微微露出一副镣铐。
　　他鼓足了勇气：“桓大公子死了。”
　　里面的手又换了个姿势握在一起。
　　门外的人如履薄冰地把卷宗推了过去。
　　“你放得那么远，我伤的那么重，怎么拿？”
　　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很温和，就像上古所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人迟疑了片刻，走了进来。是一个全身发抖的大汉。
　　万鹰。
　　所谓走进来，也就是刚好卡在门中间，露出半个身子，准备随时逃离。
　　他的瞳孔已经缩小，红润的脸也已经煞白，全身冷汗俱出。他强自镇定，向后摆了摆手，又走了进去。
　　越来越近，那袭白衣摇摇晃晃地在他眼前扩大。
　　他经过香炉的时候，不由皱了皱眉头。这混合着阿芙蓉的香味真是浓郁，饶是他已经做好了防护措施，此刻闻到，仍然是心悸不已。
　　他将卷宗放在桌子上时，触电一般向后退去。
　　而白衣人只是轻轻地动了动。
　　他却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大夫来了吗？”
　　“是，”万鹰向后一看，“现在吗？”
　　男子点点头。
　　“不是这个时候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您坐好。”
　　正说，轮椅上像是被遥控了一样，伸出铁钳一般的铁套，将他死死地栓在椅子上。
　　“你看，我就像一只小羊一样，没有一点反抗之力。”
　　他微笑着说话，天地间却像结了一层霜。
　　“晚上的时候再来找我。我定会竭尽全力。”
　　男子向后退去，满室光辉，光彩夺目，每一个旮旯都照的清清楚楚。
　　更衬得座上的公子，烨然若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