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小孩》nacie

1、第 1 章

　　布满水渍的红色砖墙，一推就嘎吱响的铁门，还有围墙外不间断的施工声。顾言叹了口气，挥手作别了只差把“担心“写在脸上的父母，踏进了高一（1）班。
　　教室像沸腾的油锅，三两个凑一堆，热火朝天的胡吹海聊。天人交战了半天，顾言认命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盯着窗外新移植的树发呆。
　　今天是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一个月前的今天，是中考成绩放榜的日子。644，距离市重点中学还有6分的差距。得知这一消息时，顾言正在家里跟西瓜奋战。甜滋滋的西瓜在那一瞬变得寡淡无味。回想那时，除了漫无边际的迷茫和心如死灰的认命，顾言再想不起任何感觉。把头埋进臂弯里，轻轻，轻轻地叹了口气。顾言，也是孤雁，被迫飞到了崇真，被迫在这儿栖息。
　　7月的天，阳光正好，打在桌面上，光影斑驳。
　　“嘿，你好。“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顾言闻言抬头，看到了一双干净透亮的眸子，”我是林一。” “林一，像男孩子的名字。“顾言小声嘟囔着。林一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女孩。大而亮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剪了个利落的短发。她笑起来又很可爱，有两个小酒窝。
　　“我以前是崇真初中部的，你呢？“
　　“我……我是文辉中学的。“顾言磕磕绊绊地回答。
　　“文辉中学？“林一好奇地问。
　　“就是当地的一个小学校，没什么名气。“顾言有点不好意思。
　　“别谦虚啊，崇真外招的分数又不低，况且你能进崇真的创新班一定很厉害。“没有想象中的轻视，顾言放松地笑了，靠在椅子背上，听林一吐槽自己时运不济。
　　”都说好了中考考完就能去西藏的，结果这破学校这么早开始上学，我美好的暑假啊~~就这么离我而去了~~oh，my God~~”林一夸张的用手捂住胸口，痛批学校的不人道，“心痛，心痛的不行了~~”
　　“西藏？”
　　“嘿嘿，是不是很惊奇”
　　“讲实话有点。”
　　“从小我就有一个梦想，我想走遍中国，用我的相机拍下我眼中的中国。“林一神神秘秘地拽着顾言来到她的座位旁，掏出一本相册：”喏，这些都是我拍的，怎么样？从2012年开始，每年7月，我都会选择一个我想去的城市，呆上几天，看看那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林一抚摸着相片，”大概，今年要例外了。“
　　天安门宏伟的城楼，兵哥哥们迈出整齐划一的步伐；泰山的日出，自光明顶俯视群山的豪迈；舟山的渔船，满载涌向大海的无畏和欢腾…….还有凌晨街角的豆浆店，半夜昏黄的路灯，躲在草丛里的猫儿……“我相信我们的生活，就是艺术最初的开始。”林一喃喃道。
　　“生活......艺术......”顾言喃喃道。
　　“叮零零~叮零零~”吃饭铃打响了，也把顾言从相片的世界中拽了出来。
　　“冲呀！”林一一把抓住顾言的手就往食堂冲，“吃饭不积极，长大没出息！”
　　单从吃饭来看，崇真里“长大有出息“的还真不少，乌泱泱涌出来一群人。忍着酸爽的汗臭味，林一和顾言在人潮中”奋勇拼搏“，成功杀出一条“血路”，挤到窗口：“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谢谢。欸，你要啥，言言？“
　　”我，我来碗红烧茄子好了。“
　　“阿姨，再来份红烧茄子！“
　　“哎，借过借过。“林一像护崽的母鸡，一手拉着顾言，一手护着托盘。
　　好不容易挤到窗边坐下，在BGM如此吵嚷的食堂里，俩人边吃饭边“对吼“着聊天。
　　“言言，你平时喜欢干啥啊？”林一鼓着腮帮子，便嚼边说，活像只进食的仓鼠。
　　“看书吧，以前还练练书法，现在太忙了，没时间了。”顾言低下头，扒了口饭。初来乍到的惶恐在一上午的海聊中消退了不少，顾言也不再那么紧张。
　　“哇塞，你会写书法！好厉害。”“仓鼠”停止了进食，星星眼崇拜地看着顾言。
　　“嘿嘿，还好，还好。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教你。”顾言微笑，“不过很久没练了，估计手都要生了。”是啊，为了备战中考，顾言几乎停止了一切娱乐，包括心爱的书法。可是生活不是小说，顾言也不是电视剧的女主角，没有主角光环，没有牛逼的金手指，她仅仅是乡镇中学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中考生，普普通通地参加中考，连落败都是那样的普普通通。
　　“好，以后你有空教我。”林一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高中的生活忙忙碌碌，每个人像只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着不停地打转，写不完的作业，上不完的课，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分钟来用。早上被催魂的早起铃打醒，胡乱地把头发扎起，冲下楼防止被寝室阿姨关在宿舍内；中午隔着大半个教室喊上林一冲向食堂，挤过“饿虎们“抢到饭菜;晚上以堪比刘翔的速度驮着书负重冲向寝室楼和林一成功会师，默契地忽略宿管阿姨的白眼，大笑着冲向房间。会为了考试考差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红着眼睛和林一一起讨伐试卷的变态；也会逼着自己耐下心来一步步演算是哪里出了问题......
　　努力的日子最是飞快。当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打响，监考老师收完卷示意同学们可以离开时，顾言才惊觉，一个学期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了，日子平淡无奇，像杯白开水。
　　“嘿！”顾言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顺势被搂了脖子。
　　“林爷，整完东西了？“顾言手上动作没停，边整边说。
　　“小言言~今年寒假有空不？“
　　”你要干啥？“
　　“林爷带你去浪。“
　　“？“
　　满脸懵逼，顾言还是回家试探性地跟父母提了提。尽管不放心，禁不住顾言的软磨硬泡，父母还是松了口答应了。
　　“每天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作业别忘了写，两个女孩子在外面要时时注意安全，不要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听到没有，哦还有，身份证动车票都带好了吧，手机别落了……”似乎每个妈妈都是这样，明明已经在家唠叨了几百遍的内容，在你临行之际总不免再拿出来翻来覆去地念叨。“注意安全。”当爸的就简洁很多，如果不是眼睛一直看着女儿，不舍之情就隐藏的更好了。
　　“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把言言安全带回来。”林一笑嘻嘻地说，食指和中指并拢，玩笑般敬了个礼。
　　“哎，好，言言没单独出过远门，一一你多照顾着点。”
　　再长的队，排着排着也就到头了，顾言最后一次朝爸爸妈妈挥了挥手，眨了眨眼睛，忍住了眼眶的湿润，挽着林一的手，进了检票口。
　　除了些许的紧张，顾言更多的是喜悦和对于远方的期待。这或许是每个少年人的理想，能有一次以自己为主导的旅行，无关终点，仅仅享受过程。
　　湘西的凤凰，是此次的终点站。凤凰小镇，会是什么样子？顾言心中满是期待。顾言从前看过沈从文的《边城》，“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火是随处可以烧的，水是随处可以流的，日月是随处可照的。”而“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看天空为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顾言常幻想自己就是翠翠，在清澈的沱江边等待着那个不知归期的心上人。
　　“言言你没出过远门？”
　　“嗯，爸妈不放心。”顾言笑笑。
　　“嘿嘿，我就不一样，我从小就一个人疯跑惯了。”林一摸摸短发，咧嘴一笑，“我爸妈也觉得我应该到处走走看看，多长长见识,我觉得他们就是放养。”
　　“你这样多好啊，直爽大气，不像我……”顾言喃喃道，“自卑又拧巴。”
　　“我觉得你很好啊。”林一靠在顾言肩上，笑嘻嘻地说，“对大家都很温柔，又懂事，老师也很喜欢你。”
　　“是么？”顾言微微地低了低头，嘴角习惯性扬起，眉梢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睡睡醒醒，迷迷糊糊地被林一叫醒时，顾言怎么也没想到，梦中的湘西，就这么站在了自己面前。不再虚无缥缈，而是真实可感，触手可及。
　　舟车劳顿了一天，顾言和林一直奔早就定好的枫林客栈。这是一家江边客栈，它的北边是那条在沈从文先生笔下无数次出现过的沱江；而南边，推开窗户，古城斑驳的城墙近在咫尺，仿佛可以一跃而至。窗户底下是一条干干净净的石板路。整理好行李，俩人已经累得不行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一顿起来后，已经是华灯初上。
　　“出去找点吃的？”
　　“好啊。”
　　带上钱包，俩人旋风般的冲出了客栈。刚一出门，被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吓了一跳：看过去乌泱泱一群，像见到蜜糖蜂拥而至的蚂蚁。寻觅美食的欲望被硬生生浇灭。
　　“还去吗？“林一苦笑着看着顾言，”节假日就是这样，我本以为寒假来湘西的应该不多，没想到……..”
　　“我…..我不太想去了。“顾言打起了退堂鼓，”这人也太多了，江在哪儿我都快看不见了。“
　　“行，那你回客栈吧，我去买点吃的。“林一笑笑。
　　“你一个人可以么？要不我也去……”
　　“没事没事，我一个人还快呢！没事，你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了。“缠了缠围巾，林一挥了挥手，像一尾游鱼跳进了海洋。
　　顾言呆呆地站在门口，有些懊恼：“哎，我应该跟着一起去的…….”林一已经完全淹没在人海中了，顾言别无他法，只能回到房间。
　　双手抱膝坐在飘窗上，听着小贩的吆喝和行人的喧嚷，思绪无法避免地蔓延开来。书上山清水秀的凤凰小镇俨然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竹楼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霓虹，沱江上漂起了数不清的观光船，就连城墙上也用霓虹写出了凤凰古城的字样。对林一的担心，对胆怯的自己的懊悔，对凤凰古镇的失望，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压在顾言的心头。
　　吱呀一声，门开了，探进来林一毛茸茸的脑袋。“累死小爷了。”林一双手拎满了东西，用脚轻轻一勾，熟练地把门关上了，“言言，来，血粑鸭子，板栗炖鸡，罐罐菌，这些都是当地的特色小吃啊，我特地看了网上的评价，找老字号买的，绝对正宗，还热着呢，快尝尝。”
　　林一一边脱着羽绒服，一边招呼着。
　　“还有个好东西。”林一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罐子。
　　“这是什么？”
　　“米酒啊，可好喝了，主人家自己酿的，我尝了一口，嘿嘿，觉得好喝，便给你也捎了些带上来。”
　　“喝酒啊，不太好吧…….”
　　“米酒而已，都不能叫酒好么，度数这么低，试试呗。“
　　家里管得严，顾言也听话，从没喝过酒，但被这米酒的香气勾引，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倒了一杯送到嘴边。酒液入喉，绵软甘醇，回味却有一份苦涩。
　　“怎么样？”林一的眼睛一闪一闪。
　　“好喝。”顾言笑笑。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林一嘿嘿一笑，仰头灌下一杯，”别愣着，吃呀。“
　　顾言毕竟没喝过酒，脸上飘起了红晕，眼神开始迷离，纵然这酒不醉人，人也已自醉了。
　　彼时夜已深了，游人渐稀。小贩的吆喝声渐渐远了，江上的船靠了岸，只剩下霓虹还一闪一闪着，仿佛纪念着今夜的狂欢。一切渐渐的静下来，终于有了几分古镇的样子。
　　“林爷。”看着街景，被酒精催发的勇气逼迫顾言开了口。
　　“嗯？”林一也有点醉了，盯着酒瓶子发呆。
　　“其实我一点都不乖，一点都不想那么懂事。”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林一却听懂了。
　　“乖是要付出代价的啊。”顾言喃喃道，“乖就意味着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乖就意味着失去主见，而懂事，不过是现实的矫饰……”看着静下来的街道，顾言眼圈微红，”要乖，要懂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是我一直给自己的要求，也是底线，因为我怕我不乖，不懂事，就真的孤单一人了。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因为我一直是一个人……一直一直是一个人……乖有什么用！我最讨厌当乖小孩啦！“顾言大吼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中考考了644……”
　　”挺高的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哪里高了！“顾言扁扁嘴，坐了下来，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就是没考进重点中学么…….至于否定我的一切努力么？！林爷你知道么，最后连书法都不写了，我没日没夜的背书做题啊，别人11点，我就要学到12点，因为我要更努力才能赶得上别人的进度……..谁不喜欢玩啊，我也想玩，可是为了中考，我都放弃了，结果呢，乖有用么，听话有用么，还不是没进，还不是被别人嘲讽？林爷我跟你讲，“顾言抬起头，盯着林一的眼睛，慢慢的说，“当一个孩子贪玩的时候，别人都会夸她聪明，而当一个孩子认真的时候，别人可能就会觉得这个孩子肯定不是太聪明，而那个淘气的孩子要是认真了肯定能超越她，你说这公平吗？”顾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当乖小孩，但是我不能让爸妈失望……背负了那么多的期待，我已经活的没有自己了……..林爷，我真羡慕你，活得这么快乐恣意…..”
　　灌了一大口酒，看着顾言微微湿润的眼睛，林一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应该羡慕，你应该做的是剥离，剥离那些不属于你的枷锁，人这一辈子，活给自己看的，至于那些期望，都是虚的，不是别人给你施加的压力而是你自己困住自己的囚笼。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沉迷于别人对你的肯定，最终把获得肯定的渴望当作继续前进的勇气和支柱。言言，你有听过“作茧自缚”这个词吗？作茧自缚，何其可悲。“
　　“作茧…….自缚吗？”顾言反复念叨着，颓丧不堪。
　　脱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多难！这些年已经这么妥协着过来了，妥协，已经成了一把难以解脱的枷锁了。
　　”从前有一头小象，他被猎人用铁链拴住了腿，它使劲挣扎却无济于事。等到它长大了，有能力了却始终不敢挣脱链子拥有自由........”林一盯着窗外，像是对着顾言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无奈一笑，”我就是那头小象啊.....”顾言默默低下头，地毯的花纹盯得她头晕，一滴眼泪从眼眶滑落。大概是盯花纹太久了吧。顾言自嘲，真没用。
　　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头昏脑胀，就看见林一睡得四仰八叉，只差没流口水了。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给萧瑟的冬季填上几分暖意，过年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红艳艳的，没来由的让顾言感到一阵温暖。昨晚的放肆让顾言的心结有所打开，，至少，想试试看，那根铁链是否像当初那般牢不可破了。
　　看着睡成小猪的林一，顾言毫不犹豫地捏住林一的鼻子，笑嘻嘻地看着林一被憋醒气势汹汹地找她算账。
　　许是阳光太温柔，明明是寒冬，却仿佛春暖花开。就试试吧，哪怕没有结果，我也想看看，我到底要什么。顾言暗暗道。
　　“嘿嘿，你来抓我哈！”顾言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逃出了客栈，扎进人海，寻找那个等待心上人的翠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