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画记》风扇叶子

26、夜宴 （3） 夜深了，上

　　夜深了，上海滩上霓虹照耀，将这个城市点缀的如同明珠一般。黄浦江划出了一条极其漂亮的弧线，如同轻轻的拥抱了一下这个美丽的城市。
　　便在大钟敲响午夜的钟声时，从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燃烧起了无数支烟花。这些烟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地面拔身而起，拖曳着五颜六色的光影，在夜空中炸开了一朵朵艳丽无匹的花儿。那些花儿在漆黑的夜空中舒展着身体，将流光向四面八方抛射着，煞是好看。
　　一刹那间，似乎整个城市都醒了过来，看着那掩盖了繁星光芒的烟花，热闹非凡，大厅里的人们都涌了出去，欣赏这大手笔的烟花盛会，举杯畅饮，欢笑声处处可闻。
　　刘金山端着杯子，在人群中向大叫举杯示意，仰脖干了，顿时赢得一阵掌声。便在此刻，有一青衣汉子从人群中挤到孙三爷的身边，在他耳侧低声说了几句，孙三爷脸色微微一变，交代了几句，挥手示意他去了。

　　过了一会，孙三爷找了个机会，凑到刘金山身边，低声道：“有人在法租界的场子里闹事，巡捕已经去了，我们兄弟没有还手，但是有受伤的！”
　　孙三爷这些年来，已经是刘金山的智囊。他为人精明能干，极擅计算，为刘金山打下这片势力立下了汗马功劳，刘金山也极为看重他。此刻见他脸色肃然，笑道：“三哥，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些小事，自有手下人处理。今天晚上，只管高兴便是！”
　　孙三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青帮这些日子来了不少人手，估计有动作，还是小心些好！”
　　刘金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白将军的部队还在城外，他们敢干什么？”
　　孙三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十来批人前来报告，整个上海忠义社的场子都有人闹事，看来是一场计划极其周密的行动。刘金山听到这消息，点了点头，在人群里寻找白将军的身影，却找不到人。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低声吩咐了孙三爷几句，正想叫人去找白将军。不料一抬头，便看见黄二和陈七在远处举杯向他微笑。他嘴角一翘，低声道：“妈的，真是青帮！”
　　便在此刻，有个少年飞奔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点了点头，对孙三道：“白将军在后面弄堂里等我，说有事商量。我去去便来，这里你替我看着点！”
　　那少年正是年少的陈风府，听了这话，对刘金山道：“五爷，后面人少，你小心点！”
　　刘金山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带了十多个人，静悄悄的出了后门，往后面的弄堂走去。

　　这弄堂与大戏院只有一墙之隔，却昏暗无比，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四周影影绰绰的，看不大真切。刘金山一行到了弄堂，四处张望，却不见人影。有名兄弟上前低声道：“五爷，有些不对劲，我去看看！”
　　刘金山皱了皱眉头，却不说话，只是打量了一番四周，厉声道：“回去！”
　　众人应了一声，转头便向回走。刚走两步，来路上便从黑暗中走出一群人来。为首一人，正是黄二。
　　他阴沉着脸，对刘金山一拱手，道：“五爷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来这里。就不怕仇人寻上门么？”
　　刘金山站住脚步，还没说话，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极其急切的脚步声，如同暴雨一般，也听不清楚有多少人，他回头一看，便看见一大群青衣汉子，手持利刃大斧，逼了过来。
　　他微微一笑，对黄二道：“黄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敢！”黄二还没说话，陈七已经从他背后走了出来，手持一把厚背刀，刀身黝黑，向刘金山答道：“久闻五爷刀法，一直无缘目睹，今夜有空。五爷便了了陈某这番心愿吧。”
　　“陈七？”刘金山眉毛一扬，厉声道：“今日我办寿宴，你当真要在这闹事？出了漏子，姓杜的剐了你们！”
　　陈七更不答话，厚背刀一扬，朗声道：“陈某自幼习刀，杀人从不过七刀。道上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七哥！五爷，这便请了！”话音一落，挺刀便逼了过去。
　　黄二冷冷笑道：“寿宴？寿宴便丧宴，那也方便的很拉！五爷，自求多福吧！”手一挥，黑暗中不知多少青衣汉子，齐齐举起武器，向刘金山一众杀了过去。

　　陈七提着刀，咧开嘴对刘金山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白生生的牙齿。他一低头，厚背刀直举过头，自上向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刀风，斜斜的向刘金山劈去。
　　刘金山一躬身，揉身而上。右手在腰间一拍，一抽，便抽出了那把柔韧到了极致的长刀，他反手握刀，与厚背刀在空中一交。便是一阵灿烂无比的火花，这火花照亮了昏黄的小巷，映红了两人狰狞的脸。

　　在离小巷大约五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座五层多高的楼房，上面照例树着一张洗发水的广告招牌，穿着旗袍的女子在霓虹灯深处对着人们发出了极为魅惑的笑容。
　　在小巷的战斗开始的一瞬间，陈翠翠便慢慢的走上了这个屋顶，孤零零的，只有一个人。她站在空旷的楼顶上，夜风吹起了她的长发，让她整个人无由的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看着小巷的方向，良久，良久，才打开了身边的一个箱子。

　　这个黑色的箱子有半米多长，一打开，便露出了里面复杂之极的器械。她熟练的将这些零件组装在一起，不到片刻，一支乌黑的枪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Kar98k毛瑟步枪改进型，这是她的最爱。几年前，当她从一个俘虏的德军的手中拿到这把枪的时候，就爱上它。在这把枪上，日耳曼民族的个性显现无疑，精确，规范，标准，实用……一切的一切，犹如一个经典的数学公式一般，优雅而不失呆板。
　　在研发小组的帮助下，她把瞄准镜改成了最先进的光学瞄准，简化了木制枪托，让它更利于携带和使用。
　　经过一年的训练，她已经能够用这把枪准确的击中一公里外的一个橘子，而且威力不减。

　　她半蹲下身子，闭上一只眼睛，从调校好的光学瞄准镜里看过去，便看见了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尽管光线昏暗，人群拥挤，但是她还是在那群生死相搏的人中，找到了他，刘金山。
　　虽然穿着一身西服，但是刘金山仍然在人群中迅猛的如同一只受伤的豹子。当四面八方的青帮汉子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的时候，他和身后十多个身经百战的兄弟立即围成了一个圈子，长刀向外，硬生生的如同礁石般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刘金山在圈子的最外端，手持三尺长刀，挡住了如同疯魔一般的陈七。
　　陈七是一个高大精悍的粗壮汉子，看上去极其严肃，但是当那把厚背刀一入手的时候，刘金山才赫然发现，这是一个狡猾到了极致的对手。

　　他的厚背刀在大砍大杀之际，总是如同绣花针一般作出一些诡异之极的动作。比如削手肘，断尾指，切耳垂，劈臀部，这些动作参杂在他猛烈之至的刀法中，倍增了刀法的威力，这种卑鄙的刀术让刘金山也微微感到有些吃力。
　　厚背刀和三尺长刀在空中激烈的交锋着，密密麻麻的，犹如反复到了极致的古筝声音，没有音阶的变化，只是一味的“当当当当”的响着，让人的心中不由一阵阵的烦闷。
　　四周压力陡增，十多个刘金山的手下兄弟渐渐支撑不住了。有人大叫道：“五爷，你先走！”
　　刘金山不答话，牙一咬，一个转身，挡开了陈七的厚背刀，反手挥出，刀光乍现，拉断了两个青帮汉子的咽喉。与此同时，陈七的厚背刀也在他的背上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刘金山只觉背上一阵剧痛，他一咬牙，不管陈七，转身杀入青帮人群中，长刀挥出，每一次都带走一人的姓名。这等人群中厮杀，也讲究不上什么腾挪躲闪，只是一味的笔谁的刀快，谁的力大。
　　不到片刻，刘金山身上的西服已经破烂不堪，风一吹，便露出了精悍的上身和满身的伤痕。那伤痕落在陈翠翠的眼中，不由呆了。她从光学瞄准镜里看着刘金山，看着那一只齐肩而断的左手，手指放在扳机上，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唿哨，黄二眉毛一皱，骂道：“快点！”陈七脸色一肃，厚背刀划出一道极迅猛的黑光，笔直的向刘金山腰间斩去。刘金山此刻正与七八个手持利斧的青帮汉子缠斗，听见风声，躲闪不及，百忙中一侧身，那刀从后背处深深拉过，顿时血流如注。
　　刘金山只觉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再也站不稳，旁边的青帮汉子见状，呐喊一声，齐齐扑上。便在此刻，刘金山一个手下大吼一声，不顾向自己身上劈来的利斧，合身扑在刘金沙身前，替他挡住了这一轮攻击，顿时腹开膛裂，眼见不能活了。
　　他怪叫一声，颓然倒地，在倒地前的那一刹那，他用尽最后力气，在自己胸前一拉，一点细密的火花顿时燃烧了起来。

　　“炸药包！”陈七怪叫一声，连忙后退了两步。四周的青帮汉子大惊，哪里还敢上前，纷纷退后。
　　在青帮中人慌乱不堪的这一瞬间，多年来的经验让刘金山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合身扑上，如同不要命一般，在对方阵中生生杀出一条活路，只听得身后自己手下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爆炸声猛然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从身后扑来，将他和身周的青帮手下齐齐震倒在地。
　　他借力一个翻滚，已经到了弄堂口上，一用力站起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他不敢停留，歪歪斜斜的向前跑了几步，前方又有一大群人迎了上来，为首一人，正是孙三爷。
　　刘金山心头一宽，指着身后，嘶声道：“后面！”

　　陈翠翠在楼顶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场让人气也透不过的厮杀，一动不动，如同一个雕塑一般，直到此刻，眼见刘金山就要脱险，她才深呼吸了一口，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轻响，如同打开了一瓶香槟，那子弹顺着膛线急速旋转着，以流光般的速度从枪口冲出，准确的击在了刘金山的眉心。
　　枪声一响，陈翠翠便微微偏了下头，似乎想躲避什么。她不由自主的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次睁开。从瞄准镜里看出去，刘金山的身体如同一个空了的布袋般，颓然倒地，躺在血泊中，无力的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可不知为何，陈翠翠总觉得刘金山的眼睛始终在远处看着她，一眨也不眨，就这么，静静的，不带一丝表情的，看着她。
　　陈翠翠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任凭夜风吹着，浑身一阵阵无由的寒冷。突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下了楼，上了楼下美国大使馆的车，向驾驶室的史蒂文点了点头。
　　“翠翠！你还好吗？”史蒂文从前座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汽车在纷乱的人群中，缓缓的开回了大使馆。一路上，陈翠翠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车停了，她才面无表情的下了车，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鲍勃的盒子已经做好了，放在陈翠翠的床头上。陈翠翠关上了门，坐在床头，从怀里摸出了刘金山还她的那个锦囊。
　　那个本来鲜红如火的锦囊有些旧了，上面用丝线织就的鸳鸯已经有些模糊。陈翠翠把这个锦囊拿着手中，把玩良久，似乎有些痴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下定了决心一般，把这个锦囊和一张写满了字的白纸放入了盒子中，轻轻的合上了盖子，锁好了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