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灯下》李迟迟姑娘

2、梁祝（一）

　　风从长廊穿过，枝叶间的树影摇摇又晃晃。初中开学那天，阳光很好。

　　那是我第一次从镇上来到城市里。印象中，有太多太多的不同难以细数，最深刻的，却是城里的那片天。

　　那不同于与人合租的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平整拘束的天。

　　那向远处延伸、延伸、延伸到目光不可触及之处的，找不到尽头的天。

　　透过这片天，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谓人生海海，不仅仅限于小镇上的一亩三分地。

　　到寝室胡乱收拾了几下，与新室友并肩去往教室。

　　新室友姓艾，名辰。这名字和我们那是起名的习惯不同。乡下地方，迷信，怕孩子因为起名太富贵被鬼神将命索去，一般起些阿猫阿狗之类的名儿。我生下来时，本应该就着四合院里一棵老槐树，叫何树，可那一年饱经沧桑的老槐树走到了生命尽头，只剩下了一抔黄土，几点飘零的叶儿和待腐朽的粗壮树干，家里人觉得不吉利，偏我又有一个识得些许字，附庸风雅爱好卖弄的叔叔，便起了“何故”这名字，两年后的妹妹顺势便叫了“何缘”。

　　而艾辰这名字，与前面所说都不同，简简单单，摘了生的时辰，早上辰时，便叫做初辰。

　　新生的教室都安排在一楼。去时人还未到齐，却也是一派的嘈杂。教室略小，对三十个人的初一3班来说略显促狭。前门正对着一个木质大讲台，上面摆满了一摞摞资料。学生的桌椅呈五排六列摆放，前排的同学若是稍稍向前一蹭，就可能逼近讲台上授课的老师。当时是九月初，中国南方的天气，还余留着些暑日的闷热，动用电风扇却显得奢侈，是以窗子是大打开的。窗外有一棵多年的梧桐，阳光正透过枝叶间，照得一整个教室的桌面锃亮锃亮的，连凳子腿也似乎反着光。看得出来，在我们来之前，有人已经仔仔细细打扫过这间教室。不过，那些桌具上留下的岁月的痕迹是无法被消弭的。二中已经是一所拥有几十年历史的老学校，建国之初开设，□□十年停转，七八年又继续运行，兜兜转转到了1986年，学生送走了一届又一届，有资历的老师也培养了好些，巍然不动地坚守在讲台这三寸见方的土地上，二中最后也不愧成为超过了一中，上有教育部发证书表彰，下有各大家长和盼望以读书走出穷乡僻壤的农村孩子趋之若鹜。而我也是当中的一员。

　　闲话休提。

　　教室里谈笑声起起落落，新同学眼看着就要到齐，一片嘈杂混乱之中，一个一手抓着保温杯，一手捧着一摞资料的干瘦的小老头儿缓步走上讲台。他放下印有“庆祝祖国30周年”字样的水杯和资料，右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方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这群新生，然后，伸出他干巴巴的双手使劲拍了两下。

　　教室里的新生一下子都坐得笔直，二十九张稚嫩的面孔定定地望着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似乎被这么多道目光看得勾起了对年轻时候的怀念，他的笑意更明显了，嘴角的皱纹向外边咧开，一张脸沟壑纵横。他来来回回打量着新生，对一张张生面孔充满了好奇，正要开口发表感言，忽然，目光掠过讲台右下方的座位，发现竟还有一人未到齐。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呵呵笑起来，从那一摞抱来的文件里翻翻找找，找出一张薄薄的单子，举起到眼前，又把下滑的眼镜往上使劲推了推，笑吟吟地说，“先点名，先点名。”

　　“艾辰。”

　　“到。”

　　“且留风景伴佳辰。不错不错，好名字。”

　　“班浩然。”

　　“到。”

　　“浩然正气，坦荡于世。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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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讲台上江湖算命先生似的故作高深地卖弄的小老头儿。一旁的同学悄悄凑上来，低声问：“这个老师，莫不是教语文的？可我明明记得学校说我们班主任是教数学的呀。”

　　我正压低了嗓门想答话，忽然小老头儿叫到：“何故。”

　　他立马挺直了身子。

　　“到！”

　　然后等待着小老头儿分析他名字的下文。一阵沉默，最后那小老头儿从讲台上走下来仔细端详着我，我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儿头皮发麻，心虚地低下了头。最后那小老头儿终于转开了目光，乐呵呵地，“这名字，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也没有再仔细分析这名字，就转身回到了讲台上。

　　又是几个名字以后，突然，“江迟。”

　　没人应声。

　　“江迟？”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依旧没人应声。

　　“江迟。”最后一声。小老头儿笑眯眯地看着讲台前的座位。

　　“到了到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闯入。一个背着浅蓝色大书包，扎着干净的马尾辫的小姑娘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一张脸红扑扑的。在教室门前，她随手理了理头发，随即双手局促地抓着书包带子，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副真诚的不能再真诚的歉疚的模样。

　　“抱歉，老师，我……”

　　小老头儿仍是笑吟吟的，“为什么迟到。”

　　“起……起晚了。”江迟一脸愧疚难当，“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我……”她又仰起脸，眼里噙着泪花，真诚地看着老师。

　　“开学第一天，下不为例。”老师依然笑着，“进教室吧。”

　　江迟脸上的表情马上换成了如释重负，感激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依旧双手拽着书包带，她走进教室，我看见她眼睛里闪烁着自得的光芒，似乎沾沾自喜于刚才的演技。正要落座，老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今天留下来做值日。”

　　江迟眼里的光芒闪了闪，灭了。

　　这是我和小迟的第一面。准确地说，是我第一次看见她。

　　她并没有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