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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曾经战友 公平和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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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如墨黑雾,依旧如朝浪般吞噬蔓延。
飞鸟已经远遁,万兽也已休止。
世界回归本初。
“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间静了下来?”婴宁有些疑讶。
木月青却道:“来不及了,快下水!”
“下水?”婴宁险些被惊出内伤,见她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大声道:“你疯了?”
在他看来,未见敌人便临阵逃遁,已然有失大宗主身份,如今还要他下水,这绝不可能,他死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扑通一声,
惊出了婴宁一身冷汗,他错愕盯着湖面溅荡起巨大浪花,确信自己遇上了一个疯女人。
如果说,她口中所讲的畏水说这种畏水,那么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就是骗子。
他紧盯着湖面,暗吸大气,寻找着有可能她的踪迹。
然而,除了雨珠打落在湖面波纹荡漾,再无其他。
“……”
“晕,她该不会沉进湖底淹死了吧?”心中偶间蹦出来个可怕声音。
……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
“若谁能毙杀清流宗大宗主,他就将能在文学大陆登坛封神。”
“弟兄们,这可是旷世良机,各宗流派都瞪大了铜锣眼看着呢,谁不想成为天下大文豪?”
“他应该就在这附近,仔细搜查别遗漏任何一个角落,一经发现,大伙儿一拥而上将其剁为肉泥。”
风雨中,倏地打来数道人声。
婴宁紧握着手中白云短头毛笔,横眉怒目。
如今什么人都能够,也有胆量来挑战清流宗大宗主了。
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也是必然之事。
身为青流宗的大宗主,就算壮烈惨死于阵前,岂有畏惧退缩之理?
如果连水都可以不去畏惧,又何惧阵前交锋,诛斩敌寇?
虽然,婴宁内心深处并不想杀生,但手中这支代表正义之笔,笔锋所至,岂有冤魂?
就这些人,选在半里地开外,婴宁便早已嗅察出他们只是具备中阶笔力修为的刀手。
婴宁决心一定要去教训他们一番,并盘查出幕后势力的黑手。
当他转身之际,猛然被一只手狠狠拖拽了下去。
一切猝不及防,天旋地转。
汹涌水浪卷袭而来,哗啦啦在耳,鼻,喉间凶狠猛灌,他四脚死命乱蹬,惨嚎不止:“救命,我…我不会游水。”
越是挣扎,身体就下沉得越快。
短短数秒,世界开始变得黑暗无比,激烈呛痛,眼泪,水浪,呼吸困难,急促,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囫囵之中,似乎有一个东西贴在了嘴唇上,柔柔的,滑滑的,暖暖的,带着优雅清香…
有些意外,好像能开始自主呼吸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吓了他一个激灵,又惊,又羞,又臊。
心如打鼓,咚咚乱撞,呼吸急促得厉害。
木月青正贴着他的嘴唇,替他疏导呼吸。
她的周身出现了一股神奇的明亮光芒,金光闪闪,那是从她腰间那块晶牌焕发出来的,一只金色凤凰,两只巨大的金色羽翅将她包裹在中间,使得周围湖水俨然都成了空气之般。
如此近距离四目对视,肌肤相亲…
婴宁惊得四只手脚乱舞,水浪哗哗作响。
木月青拽着他,白眼警告。
“这里有间木屋,你们快来。”一道尖叫声打响。
刀手们已经杀到木屋这边。
“错不了,空气中还遗留着笔力痕迹,能量波纹还未完全消散,他一定就在这附近。”
“大家分头找找,不要遗落任何一个角落。”
“来几个人,去屋里看看,剩下的人去湖边搜查。”
刀手们各奔位置,誓要一定找出目标。
婴宁紧闭着眼,羞臊难当,整个身子火烧火燎,滚烫得厉害。
木月清瞪大眼,示意他不要乱动,引起岸上刀手注意。
婴宁抬手往上指了指,示意对方虽人多势众,但普遍实力并不高,上去将他们制服先,才发现自己口中吐出一溜一溜大鱼泡。
木月青这时松开了嘴,给了他一个神秘眼色,好像就在说:“上去你就会后悔。”
婴宁深吸一口大气,才发现后悔也晚了,没了凤凰光环庇护,水浪急凶往嘴,鼻,耳,喉灌来,呛得他有如一只遭电击的鱼儿,东撞西蹿。
“湖里有动静!应该就在水里!”一名眼尖的刀手发现了异常,大叫起来。
“大家快围上来,咱们来个湖底捉鳖!”
“他就一个人,我们一起用笔力将湖底炸干!”
“……”
婴宁惊得连忙捂嘴,迎来木月青真实大白眼。
眨眼瞬间,她带着周身金光,有如一只冲天凤凰,冲飞出水面。
在婴宁挣扎出水面之前,她腰间两把短剑早已袭杀四名刀手。
“救命,我不会游水!”婴宁惨声扑腾。
木月青头疼的摇着脑袋,瞬间,疾若雷霆之般又斩杀两名刀客之后,如风般倏掠至湖畔。
“把手给我。”
剩余六名刀手,完全被眼前情形惊呆住了,文学大陆之上,还未见过如此身手敏锐之人,行如风,疾如电。
惊得呆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哪怕就在木月青搭救婴宁的时候,众人仍是瞠目结舌呆立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不敢上前,生怕一动,先前那几人便就是榜样。
婴宁吃力爬上了岸,呛咳得眼泪鼻涕横流,当他抬起头来,彻底僵冻住了,眼前情景,是他绝对不敢面对的现实。
这些刀手,除了躺在地上的几名‘邪典圣宗’的尸体,余下几人正是清流宗成员,一律身着青莲色长服。
也不知是出于震怒,还是悲愤痛苦,他咆哮起来:“你们是哪个学系的!长老是谁!”
一名面色黝黑男子冷笑起来:“你还当自己是大宗主呢,对我们颐气指使,发号施令?实话告诉你,清流宗早特么没了,我们今天来就是取你狗命的,带着你的狗屁大宗主去见阎王吧!”
“没了?”婴宁呆瓜般站着,对于‘没了’这两字的理解,有一千种,一万种的假想。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清流宗出了这样的败类,如何不可能没了。
他甚至开始隐隐相信木月青先前的话:清流宗已经覆灭了。
“我看谁敢。”木月青一声轻叱。
手中短剑极具威慑力。
“他们还真的敢。”一个声音响起,风轻云淡。
充满磁性的声音,略带着丝丝沧桑沙哑,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在异性面前,更是有着难以抗拒的神奇魔力。
事实…就连木月青初听这个声音之时,也都不由蹙眉打量着来人许久。
那个声音又是淡淡一笑:“对于亡命之徒而言,没有什么是比不要命还可怕。”
当听到这样的声音,婴宁身体开始不断颤抖,脸白如纸,嘴唇发紫,坚执了近三十年世界,瞬间彻底崩塌。
不用抬头去看,他也知道来人的身材,模样,哪怕是眼神。
淡蓝绣袍,面如温玉,儒雅翩翩,闲坐静思之时,菲薄的嘴角时常会勾起一抹淡淡忧伤,使人不由自主随着他的思绪感怀凡尘世间喧嚣背后的深磨苦难。
微微忧郁眼眸,深邃如大海,看似澄清平静,实则无比深广,波涛汹涌,让人一眼便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他就是唐景齐。
年纪轻轻,二十八岁,就已经是清流宗副宗主,文学联盟第八席位常任长老。
他的忠心朋友,亲密伙伴,得力副手,生死战友。
“景…景…景…景…景…”一个字,拖了五个音,以至于最后一个字,连喊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唐景齐并没回答他,而是投向了木月青,他微微额首,笑容儒雅:“没想到能有幸在这里见到传说中的守梦人。”
木月青笑道:“你是该庆幸,因为你再也没有机会见了。”
“哦…?”唐景齐一个音调拖得狭长,仍不失礼貌笑说:“不介意我先和老朋友叙叙旧吧。”
木月青努了努嘴,意思在说你聊多久都无所谓,总之今天就是你死期。
“谢谢。”他温雅一笑,转向了婴宁这边。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他的声音随和温润,就像和老朋友闲聊唠嗑自在轻松。
是的,婴宁很想问。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
婴宁在心中歇斯底里的咆哮,不断的问自己,也在问他,但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尽管对方眼下就站在身前,但他仍然不敢去相信,甚至,就连开声都需要莫大勇气。
“你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会输吗?”唐景齐略带责备的看着他。
输?
赢?
“我们之间真的要分个输赢吗?”婴宁低着头,蚊声问着。
唐景齐抚了几抚身上淡蓝色长袍,笑着说:“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没必要。”
“那为什么你还…?”
“为什么还毁灭清流宗是么?”唐景齐接过他话说完:“很简单,因为我想给这个世界套上一件正义和公平的外衣。”
“我们不是一直在做这件事吗?”婴宁问道。
“是的,一直都在做,可结果呢?”唐景齐责问:“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正义和公平吗?生活在最底层的人类,你告诉我他有吗?配吗?
就拿清流宗来说,历史系和生物系,文学系和理化系,他们哪一个又是放在对等的天平之上?
我想你应该还没年老到遗忘——长老席的执行长老,是如何只因一件小事,便残杀生物系十名学员吧?
它就发生在三个月之前,
我想你还不可能健忘到如此地步吧?
如果你忘了,没关系,那现在我来告诉你!
只因他们在历史系广场上不小心毁坏一块仿古石碑,那只不过一块六十年不到的破石头,就因一块破石头,他就能残杀清流宗十名优秀生员是吗?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石头比人命贵重?
可最后的结果呢,他有因此受到惩处吗?
我告诉你,没有!
是因为你,你迫于长老席众长老的压力,无罪赦免了他!
公平?
正义?
你居然跟我谈什么公平和正义?”
“这件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婴宁极力想要辩说。
“你住口!”唐景齐冷声打断,继续说:“自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所谓正义和公平,只不过一套虚假说辞,仅此而已。为了让它真正存立于世,我必须让它行成一套全新秩序,一套铁与血的规律!
就是因为你太仁慈,太懦弱了,你知道吗?因为你的仁慈懦弱,清流宗地位声望一落千丈,文学联盟如同虚设,文学流派之间争相攻伐,血流成河。一帮宵小之徒,甚至都能对清流宗口诛笔伐,诽谤宗派学术,抨击文学笔力,暗黑流派更是作奸犯科,无恶不作。他们就是跳蚤,是蟑螂,是老鼠,搞得文学大陆乌烟瘴气,一塌糊涂,他们就应该被绞杀,被抹除!
可是呢…
仍因你的仁慈懦弱,是你放纵他们,使得他们更加有恃无恐,指责经典,口出妄言,误导舆论,他们口中永远都是喷之不尽的肮脏污水,整个文学大陆已找不到一片净土可言,它远比地狱要来得可怕!你知道吗?”唐景齐大声说着,英俊的面孔因激动而涨显骇人潮红,他深呼几口气息,淡淡笑说:“对不起,可能是我太激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定要把你那套破烂东西彻底打破、碾碎,然后植入我的思想和理念,让它生根发芽。”
婴宁解释着:“我只是想让文学大陆出现多种不同声音,只有有了质疑,我们才能衡量对与错的标准。正义和公平,从来都不是绝对的一个东西,我们又怎能用标尺去衡量它呢?”
他承认自己有时太过仁慈,对于一些邪恶份子惩罚确实略过宽松,以至文学大陆出现各种有如唐景齐口中的弊端。
不过那也只是因为他在统帅清流宗这近十年来,率领清流宗东征西讨,他着实见过太多流血和牺牲,他的双手也沾染上了太多敌对势力鲜血,同时,他也见过太多战友前赴后继倒在自己眼前。
如果,只有鲜血和死亡,才能维护公平与正义的话。
那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呢?
婴宁开始迷茫了,也疲惫了,他曾多次向长老席递交辞呈,可终因各方势力牵肘,最后不了了之。
“可结果呢?结果又如何?情况只是变得越来越糟,文学大陆已经到了肮脏不堪,龌蹉□□的地步。这就是你所规划的蓝图,这就是你执行的正义与公平是吗?”唐景齐说道。
“所以,你就能对曾经的战友下手是吗?”婴宁怒声质问。
“是的,我要清洗掉他们,一个不剩的剔除干净。然后在这片土壤上建立起真正的公平和正义,一个全新秩序世界。文学大陆不需要什么所谓的虚假仁义,而是铁血手腕。”唐景齐不紧不慢说着。
“你那只是在沾满污血的土地上建立起自以为所以的东西!”婴宁心如刀绞,几近哀求:“回头吧,景齐,不要再一错再错下去了。”
“抱歉,我回不了头了。”唐景齐淡淡一笑:“这十年以来,我从未强迫你去做什么,改变什么,所以,你也别强迫我任何东西。我们还是朋友,是战友,是兄弟。”
朋友?
战友?
兄弟?
“那些死在你血刀之下的人呢?他们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兄弟战友吗?”婴宁两只铁拳握得嘎嘎炸响。
“曾经而已。”淡淡四字。
唐景齐抬头眺望无尽黑空,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笑容:“革命,终归是要流血的,从来没有和平的革命,也没有恒久的友谊。”
“一个没有灵魂的革命,没有志同道合的革命伙伴,你的革命意义何在?”婴宁质问着。
“革命的道路永远都是黑暗与孤独的,也正因为有了黑暗与孤独,所以才能走向光明与大众。反之,那它也就丧失了本身的意义。”唐景齐给出直白的解答。
“所以,你的革命,究竟是为了谁?就为了满足你内心自我私欲?”
“错,为了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