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枯骨》晓**雨

11、檐下雨

　　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廊外的杏花纷飞，散落了一地。寒风夹杂着细雨尚带着早春的寒削扑面而来。
　　雨滴顺着廊檐上的青石雕刻一滴一滴的溅落，碰在了廊下少年的手背上。
　　“殿下，外面天寒，您的咳疾刚好要注意身体啊”。廊下秀美的少年迎着风雨，从背后望去瘦弱的不成样子。
　　晶莹剔透的手指接着檐下掉落的雨珠，微微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又一股寒风吹来，撕裂的咳嗽声回荡在廊下。
　　“殿下！”
　　“知道了，回去吧，咳咳”和内侍焦急声音相对应的还是少年一如既往冷淡的回答。
　　寒风吹过檐下成排的风铃，叮当，叮当的很是好听。
　　长廊的另一端缓缓行来的两排宫女隔着老远已停下行礼，宫女身姿卑谦，直到那浩浩的一行人走过。
　　雪溪在分成两排的宫女的最里边紧挨着廊柱，抬眼望着对面走来的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那样瘦弱的少年却有一张惊人的美丽的脸庞，倾国倾城。一如当年他那惊艳了九州的母妃一样。
　　廊外寒风夹细雨，颊边的几缕秀发盖过脸庞，那一袭白衣带着朦胧的烟雨从身边经过越行越远，雪溪恭敬的弯腰只把头压到最低最低。
　　那场盛大的答谢宴最终如期举行，俊美的太子怀抱着娇俏的公主翩翩行来。耳边响起的尽是赞叹。
　　好一对绮年玉貌的璧人啊！
　　果真是郎才玉貌天作之合啊!
　　雪溪望着并肩落座的一对玉人，却更觉心中苦涩。果然那样的人啊恐怕只有才貌双绝的馨月公主才配的上呢。
　　华丽的宫殿大门顿开，一身白衣的少年踏着江南的烟雨而来。氤氲的烟雨后是一张美的近乎妖异的绝美面庞。
　　大殿里一时诡异的静默。
　　“儿臣咳咳，儿臣因身感风寒，来的迟了，望父皇咳咳咳咳咳咳，请父皇降罪”。
　　“无妨，你身子弱自是可以不必来，既然来了就权当解解闷了，省的天天窝在房里”。武帝把玩着金杯，淡漠的话语里少有的丝丝温情。
　　雪溪手执玉壶立于馨月的身后，见太子拿杯的手紧了紧，复又放开。杯已空，雪溪小心的上前垂首斟酒，把头压的很低很低。
　　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从身边走过的白衣少年。
　　怜王星佑的座位这一次正被安排在太子殿下的下首。思付间雪溪已经斟满了杯，躬身后退。却不想刚退了一步，手肘被身后的什么人擒住，往前一推，身子立时不稳向前撞去。
　　一时间耳边听的尽是玉石碎地的声音，手里的琉璃白玉盏尽数落地摔个粉碎。
　　少年翩翩白衣上尽是酒渍，雪溪趴在地上，望着身前的少年，他亦望着她，好看的眉眼皱着一脸淡漠。
　　雪溪咬咬牙，近千人的大殿上鸦雀无声。
　　折腰的舞娘，惊讶的众人和各怀鬼胎的使臣就连武帝高举的酒杯都已经停在了半空中。高堂上那酒壶摔在地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殿上显得格外的突兀和响亮
　　一时间似有成千上万双的眼睛聚集在她身上，寂静的大殿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只听尖细的公鸭嗓音压低声音朝左右喝道：“没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贱婢给拖下去!”
　　西夏藩国使臣“哈哈哈，久闻大延国天威威严，不过如此。’
　　黄金的酒杯从高台飞来，琥珀色的酒水洒出金黄的酒杯，那一滴酒在西夏试着的眉心划下殷红。
　　西夏使臣的笑尚凝在嘴角，就直直向后倒去。大殿上一时更加压抑寂静。
　　武帝俯视全场，不怒自威。众人皆俯首，各国的使臣也再也不敢有任何言语。
　　“拉下去凌迟处死”。高台上的帝王森然道。
　　“凌，凌迟！”雪溪瘫软在地上直到这时还有些不可置信的懵忡。她望向端坐的太子，耀释也只是一脸平静的回望了她一眼，就将眼神移到了别处。
　　“不！不。饶命，陛下饶命”。内心被巨大的恐惧包裹，雪溪不住的磕头呐喊。不，凌迟！一刀一刀，千刀万剐，她还不想死。最起码不要这样死。
　　已有两个侍卫上前来一左一右驾着雪溪的胳膊拖了出去。不！她还不想死。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眼见已经被拖到了大殿的门口，雪溪紧紧的扒着大殿的门，双手紧扣在门槛上，扣出了血，也绝不松手。她，还不想死。
　　大殿上已经恢复了歌舞升平，群臣觥筹交错，又热络的闲聊了起来。又有谁会在意她如草芥一样的性命。
　　侍卫一根根的掰她的手，掰不开，便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如若再不放开，就休怪我将你的手砍了下来，我亦不想在大殿外动刀。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两个侍卫交换眼神都上来强掰她的手。痛！好痛啊！手，手快要断了。
　　雪溪泪眼朦胧中，望向太子对面，群臣之首的尹相，对于大殿口的争执，也只引得尹相抽空一瞥，复又低头温言软语的为身旁小女儿一一布菜。
　　为什么？为什么同样身为你的女儿，你可以对我这么不屑一顾！连我的性命都不及你爱女到底喜欢哪个菜重要吗？
　　既然你从里不屑于知道我的存在，那么，那么又为什么要有我存在于世呢？
　　“各国使臣面前你若再这么胡搅蛮缠，待会你就会死的更惨，恐怕到时你就恨不得现在就立即死了。你要死也别拖着我们，我们还想活呢”。一个侍卫气愤的往后一拖，咔嚓一声两个手臂软软的耷拉下来齐肩断了。
　　雪溪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明白那侍卫说的都对。想到武帝闻名于世的各种残暴的酷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瞬间心凉到了底，看来今天注定要命丧于此了。雪溪的心里充斥着棉絮一样的痛苦和绝望，或许这就是命，任你怎么挣扎依然逃不过这命如草芥的下场。
　　又有谁会在乎她这一条贱命，“星佑”。她呐呐的道：“对不起”。
　　大殿上很是热闹，大殿上的白衣身影却是突然一僵。
　　两个侍卫像拖破布一样驾着雪溪断掉的胳膊往走出殿外，大殿上却突兀的响起了一声：“且慢”。
　　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穿破了层层歌舞传到了耳里，雪溪睁开眼，那一身清冷的白跃入眼底，湿了眼眶。
　　少年孱弱的身躯直直的跪在当中的大殿上，不时伴有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此宫女昔日于别院对儿臣有有救命之恩。咳咳咳咳。刚才，咳咳刚才一时没有认出来。还望，咳咳咳，还望父皇饶她一回性命”。
　　“哦，救命之恩？”武帝的眼里满是兴味，“当真”。
　　“当真，当日儿臣回宫之时，父王曾许诺可以答应儿臣一个请求，这便是儿臣的请求。”
　　武帝的怀中尚抱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孩童，梳着双角髻，粉嫩可爱的脸上却满是厌恶，他扯着离天的衣袖，一脸天真的笑道：“这等莽撞的贱婢，父皇留着她做什么？还不如把她剁了喂闪电，闪电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饱了，星佑哥哥要报恩她死后多多与她烧些银两厚葬了不就行了。”
　　闪电是武帝的爱犬。雪溪的心里升起一阵恶寒，在他们的眼里她的生命还不如一条狗。武帝却只是爱怜的摸了摸玄冥的头。
　　“把她带上来。”
　　雪溪被扔到了大殿的中央，所有人的眼睛像利剑一样紧盯着她。“抬起头来。”从未受过这么多的关注，雪溪窘迫的，微颤颤的抬起了头。
　　武帝轻轻摇了摇头，大殿上众人鸦雀无声却也难掩失望。貌可倾城的怜王殿下救的这个人，真的是乏善可陈。
　　枯草一样的头发，蜡黄平庸的脸蛋。瘦小的身材。一切都过于平凡了。
　　“儿臣以为，国宴莽撞有辱国威，其罪当诛！”太子殿下表态，下首群臣立即纷纷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武帝哂笑，武帝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反骨，从他起义于草莽之时开始，别人告诉他该做的事，他偏不。
　　尤其这话还是他一贯看不顺眼的儿子跟更看不顺眼的大臣说的。
　　“伯伯，她是馨月带来的，伯伯不要罚她了好不好？”
　　离天单手托腮，很有兴趣的望着眼前的一切，“既然是月儿带来的人，那就……那就暂且饶她一命，让十一皇子带回去处置吧。’
　　“太子直言犯上，罚停东宫一年俸禄。”
　　“陛下，此事与太子殿下……”话还未说完闵尚书大人望着武帝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眼眸里渐渐弥漫而来冰冷，吓出一身冷汗。
　　看来传言不虚呢，雪溪怔祌的想着，相对于太子，武帝更偏爱于怜王星佑和从小收养的大将军的儿子玄冥呢。
　　玄冥年仅六岁，却脾气大得很。小小年纪时常暴力狠毒。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武帝却很喜欢他，据说武帝觉得他很像自己小时候！有时候还会抱着他听取朝政。
　　而对于群臣推崇的太子耀释武帝却显得不屑一顾。尽管，太子处理政事的卓越和聪敏是有目共睹的。
　　那白色少年却已落座自始至终不曾多看别人一眼，高傲而冷漠。
　　十一皇子的琉璃殿位于皇宫的最南边，许是气候的原因，那里有一条长长的梅林环绕着宫殿。
　　雪溪就被分配到这里的梅林每天给这里的梅树，浇水，施肥，锄草。庆幸的是瑞儿姐姐也分配到了琉璃殿，不过是在厨房。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能碰到。
　　距离那场九死一生的国宴已过去两月有余。日子平静的就好像那场国宴并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
　　远处乌云翻滚，室内白昼如黄昏，闷热压抑的喘不过起来。雪溪望着眼前的少年，一身紫色的纱衣，迎窗而立。手指上的紫玉扳指晶莹剔透。
　　“两个月，你都还只是个浇花的小宫女，雪溪你都没有能力自救吗？”
　　雪溪低头，“恐怕让殿下失望了，雪溪不过是命如蝼蚁一样的低贱宫女，任何上殿一抬手就可以捏死的人。又怎么有能力自救呢”。
　　耀释转身，打量了一眼规规矩矩低着头的雪溪，轻笑“你在恨我？，恨我没有在宴会上保你，反而进言要杀你。恨我在那么重要的场合把你推出去，险你于万劫不复？”
　　雪溪还是规规矩矩的低着头，强压下心底的酸涩，和急于涌出的热泪。
　　开口已有颤抖的哽咽，她死咬着唇明知不该问：“若，若是星佑，星佑没有出言相救，雪溪是不是早已经是一颗无用的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身前的人没有回答，良久却是一声叹息：“你真的很让我失望，雪溪。”
　　“一颗没有用的弃子，我是不会去救的”。果然！虽然明知道答案，这两个月来她却反复说服自己，寻找他想搭救自己的线索，却还是，想要亲口问一问他。
　　“在那种时刻，我说要杀你，其实是在保你。你以为馨月公主又为何要出言救你。”
　　“怕也是因为殿下觉得雪溪是颗还算有用的棋子罢了”。雪溪冷声道。
　　如此对太子说话，她小小宫女已是大不敬了。耀释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你可知在相府后院那么多的孩子里面，我为什么会选中你吗？”雪溪抬起头，眼眶却微微的泛红。
　　“因为野心，你当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里抓着一个干裂的馒头。望着我与尹相远走的方向，眼睛亮的惊人。我回头看到的就是你眼里蓬勃燃烧的野心。”
　　“现在，你眼里的光亮没有了”。
　　“于间谍而言，最没用的就是感情，儿女私情最能消磨一个人的野心”。
　　雪溪心跳漏了一拍，抬首望向身前的少年，她的慌乱与他的了然，使她显得那样的可悲。
　　难堪的别过头那滴泪终是落了下来。
　　“终是我错看了你。一个优秀的间谍而言你尚缺乏自救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自救的能力？”
　　“你难道不该在武帝下令处死你的时候，就紧抱着眼前十一皇子的大腿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吗？”
　　“你曾与他有救命之恩，他纵然厌你，若你提及昔日恩情再苦苦哀求，他外冷内热，定会救你。况且你于他而言与旁人不同。幸亏，你最后总算记起来要求他”。
　　雪溪苦笑，“殿下还是要失望了，十一皇子待我与别人并没不同，我在琉璃殿也只是最普通的下等宫女”。
　　耀释端坐于案前，品一口手里的清茶，唇齿留香。“疏远并不等于不在乎也可能是出于另一种保护。你猜猜我是动用了几批人手，挡掉了多少眼线，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引你到这琉璃殿的边角偏殿里来？”
　　“这琉璃殿内里的错综复杂，只怕比当年的京郊别院还要深”。
　　耀释嘴边的笑轻邪而笃定，“大殿上，仗言相救。这还不能说明他对你的情谊？雪溪，你可不要小看了自己，你对他不同于旁人”。
　　“是吗？”痴望着他颊边的笑雪溪不确定扪心自问。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事，那个人却永远一幅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
　　知微见著，洞若观火！那样的耀眼夺目，内敛而飞扬。可悲的是心居然还会为这样的他快了一拍。
　　“世间众人，有的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想要权势滔天，有的人想要良妻美眷，而有人想要的不过是曾经那一点点温暖。你只要把他当做自己心爱的人，用你的情，用你对他的好，来围着他心头的那一点温暖，他自然对你敞开心扉”。
　　“只一样，假作真时真亦假，情之一字，害人不浅，莫要当真”。
　　起身欲告退的时候，那个少年又叫住了她。
　　“尹三小姐，你心中所求，我亦知道。我会命尹相将你的名字写入族谱，至于你的母亲，她若是愿意呆在相府，可在你们居住的后院衣食无忧，颐养天年。她若是不愿，也可自行出府，另寻一处好人家”。
　　雪溪呆呆的望着身前的少年，少年眉目如画，淡定从容，少年的朝气和东宫的沉稳狠辣俱现，这样的人是深不见可测。这样金贵的少年又怎是自己可以痴心妄想的呢。
　　雪溪跪拜在地，行礼“但凭殿下吩咐”。
　　天雷滚滚，豆大的雨珠终于打了下来。
　　倾盆的大雨当头罩下，她冒着大雨回到她的住处，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却意外看见通铺的圆桌前坐着的雪白身影。
　　她站在门槛的外边，望着被雨气朦胧的白色身影，那身影单薄而孤单。忧郁的让她的心堵的难受。
　　雪溪，你可不要小看了自己，你对他不同于旁人。他的话犹言在耳，真的吗？
　　察觉到脚步声，星佑问道：“你去哪了？”狭长的丹凤眼扫来，带着凌厉和冰冷。
　　雪溪吓的心上一跳，“刚绣成的荷包掉了，那里面有宫女的腰牌，所以冒着大雨去找了”。说着从腰间掏出荷包放在桌上。
　　杏黄的荷包已经湿透，底下确实有大片污泥，可能是因为体温的缘故荷包底部的污泥已经有部分烘干掉了下来。
　　雪溪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单纯平静而无辜。和那样的眼睛对视，他眼里的冰冷没有少一分，而她的双眼亦没有泄露半丝的慌乱。
　　外面的大雨噼里啪啦的下着带着夏天独有的闷热，让人窒息。依稀记得那年初见也是在这样的大雨过后，水洼旁的小小少年依然鲜活的在她的记忆里。
　　“明日，你便到兰室来伺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