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年华》程留湘

1、夏天 对

　　对于常时来说，夏天来临的标志，不是蝉鸣，不是炎热，而是祝可微同学的一只臭袜子。
　　常时迷迷糊糊地被熏醒，抬头便瞧见一只黑乎乎的袜子。
　　午后两点的阳光灿烂，常时坐在床上，后背出了一身的汗，她麻木地盯着面前的臭袜子，臭味非常浓烈，有点像表姐之前买过的臭豆腐乳。
　　祝可微在上铺睡得极其香甜，非常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打着呼噜。袜子从床与墙间的缝隙里掉出来，好巧不巧，正好掉到常时的绿色被子上。
　　常时就这样默默盯着臭袜子发呆。刚才午睡时做得梦慢慢模糊，她努力地回想，却发现，自己只能记得一大片灿烂的阳光，和一个挺拔的背影，在阳光中渐渐远去，越来越远。
　　晓光推门而入，先被臭袜子的味道呛了一下，又看到了老僧入定般的常时，顿时被吓到了。她单手拎起袜子，甩到门边的祝可微的洗衣篮里，接着用另一只手摇了摇常时的肩膀：“怎么了，小圆？”小圆是常时的小名，常时的脸圆圆的，小小的，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时左右两侧脸颊分别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显得十分可爱。
　　但今天中午的常时仿佛失了魂似的，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乌黑的短发浸满汗水，贴在了她白皙的脸庞上。常时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看向晓光，晓光这时才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含着泪水。常时哽咽地说：“晓光，我想退学。”
　　晓光正在擦拭着马克杯，听到这句话后手下意识抖了一下，杯子上的熊猫一秒前还在憨态可掬地笑着，下一秒便摔得四分五裂，“啪”的一大声，惊醒了祝可微。
　　祝可微慌张地掀开被子，问：“怎么了？”
　　常时又重复了刚才的一遍话，淡淡地说：“我想退学。”
　　“你是怎么想的”，祝可微迅速地从扶梯上下来，腾地跳到常时的面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给爷爬吧，咱们学校虽然称不上好，但也算百年老校，在全国也数的着的，你何必再退学去再遭受一遍高三的痛苦呢。”
　　晓光也不顾碎了一地的马克杯，安慰地抚着常时说：“小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你给我们说一说，我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解决它。”
　　常时把头埋在被子上哭了起来，她的泪水大片大片浸湿被子。祝可微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晓光叹了一口气，默默拿扫帚清理碎片。
　　这是她们大一的末尾，五月的阳光温和又灿烂，透过豆绿色的窗纱投射在干净的地板上。这是一间不大但温馨的寝室，两张上下铺的床，四张齐齐放在一起的实木桌子。墙上挂着一张相片，是四个可爱的女孩子，穿着墨绿的军训服，对着镜头做出了各式各样的表情。笑得最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的女孩子是一号床上铺的祝可微，留着微卷的短发，微微抿嘴笑着的女孩子是一号床下铺的常时，齐腰直发，个子高挑，面无表情的是二号床上铺的许若青，笑得最温柔，眉眼间带着笑容的是来自江南小镇的林晓光。
　　除了碎了的杯子无法复原外，午后常时的梦呓并未激起太大的水花，她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吃饭，与朋友们的谈笑一如往常，仿佛从未说过“退学”这类的话。晓光她们也对此闭口不谈。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晓光发现自己桌子上又重新多了一只新的熊猫马克杯，杯下压着一张浅绿的纸条，上面是常时秀气的小楷：对不起，晓光，谢谢你。
　　当蝉鸣无休无止，风带着燥热，学校百年老墙上的爬墙虎变得青翠鲜绿时，常时喜欢上了写信。她最喜欢绿色，时常穿着浅绿的长裙，带上白色的蓝牙耳机，独自坐在教室里写信。她的信纸也是浅绿色的，一行行漂亮的钢笔字写在上面，非常好看。当常时写到第十封信时，她们放暑假了。
　　常时是最后一个离校的。
　　林晓光走之前对她说：“小圆，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你变得很不快乐。希望这个暑假过后，那个元气满满的小圆会再回来。”常时笑着说，“好。”
　　在学校的最后一个晚上，常时写了一个晚上的信。窗户大开，月亮圆着。常时写了整整一晚上的信，合盖的那一刻，她抬头望着月亮，眼中泪花闪烁。
　　月亮啊月亮，如果你能听见我的愿望，可否请你把我带到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