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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字难回(一) 下界去给太 ...

  •   (一)

      天界之上,更有蓝天。

      蓝天的东面,金色炽阳自云缝内不由分说地射下刺目热光,延绵不绝的鎏金镶玉的天家宫殿整个暴露在这令人目炫的强光下,仿佛被这空中骄子跋扈地宣誓了主权。

      南面的苍穹碧蓝如洗,一朵云彩也无,犹如波澜不惊的明镜湖面。

      忽然——湖面现了涟漪。远处明镜般的蓝天,正中央开始慢慢浮现一个白色小点,像一道白色裂隙陡然生在明镜之间。

      那裂隙越裂越大、越裂越大,缓缓行近,渐渐现为一个腾云而来的人形。

      司正司府衙门口的小仙机敏异常,见此状,拿手压在额上,费力远眺一番,待看清后,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

      他转过头去,院内尽是着统一服饰的仙人,三三两两结队或是练武、或是匆匆捧书简而行、或是聚在一起,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也不顾这些人的目光都在别处,兴奋大喊道:“报!赤渊姐姐回来啦!”

      院子里霎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瞠目望着他。待反应过来,这些小仙都激动地向门外跑去。

      有刚来司正司的小仙挠头不解,转向前辈问道:“为什么大家都往外跑呀?”

      那前辈端的胸膛极正,拿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引他凑近倾听。只听前辈道:“赤渊这次……拿的是一只阴阳兽……”

      “阴阳兽?我司正司捉妖,何曾拿过神兽?”

      “笨!阴阳兽可不是神兽,那可是吸凡人血肉化作的妖怪!寻常捉妖师可拿不下……赤渊这次定能成功飞升了……”

      “哦……”

      人群中沸沸扬扬,满是这般的谈话。

      只见那云彩笼着金光,离仙台愈来愈近。云上一个仙子站起身来,向大家挥手致意,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小仙打量着赤渊,不禁暗含赞叹——这赤渊仙子着实是个妙人,身材高挑,举止飒爽,腰上佩剑,脚底蹬靴,高挑的马尾用大红色缎带束起,美人尖下是一张白皙水灵的瓜子脸,因为久在阳光下赶路,她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薄红,好似春日清晨里水灵灵的樱桃。

      赤渊一笑,纵身跃下云头,红色发带在空中烈烈飘动。她行进之处,人们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立着一位美髯公,正手抚长胡笑而不语。赤渊走近,单膝跪下,毕恭毕敬道:“禀神尊,阴阳兽已被我等收服。”

      她解下腰间挂着的一把伞,那伞扇被一丝红绳紧紧拴住。赤渊将其双手奉上,垂眼恭敬道:“此为妖魂,已被我用镇魂伞收住。现呈给神尊。”

      那美髯公手抚美髯连连点头,毫不吝惜语气目光中的连连赞赏:“赤渊,这回做的不错。很多修炼多年的神尊,都无法收服阴阳兽。”

      “待我上报天庭,你飞升仙班,指日可待。”

      赤渊心中一喜,不禁俯身下去,给他磕了个响头:“赤渊在此数百年,此次夙愿已达,还得多谢胥戈神君悉心栽培。”

      胥戈扶她起身,笑意不减。他轻声问道:“她人呢?”

      赤渊还未作答,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赤渊的云旁,那缕金光忽然嚣张地膨胀起来,其光芒陡然变得刺眼无比,甚至能与那毒辣旭日一教高下。

      那光芒如舟桨凫水般曳动,须臾间竟化作了个人形。

      另一名仙子从光芒中缓缓落下。她较之赤渊要娇小一些,左侧梳了一个发辫。她似是嫌这发辫还不够歪似的,在发辫旁别了根更斜的银簪。两遍的鬓发垂在脸旁,一对忽闪忽闪的鹿目显得她白玉般的脸颊只有巴掌大。

      她额头的中央,有一个赤色的火焰标记。

      自她现形后,捉妖师之间的低声议论便无停止。那小仙看着这美貌仙子难免心生敬慕,又对身边议论心下奇怪,不免又问前辈道:“这个姐姐是谁?”

      前辈移开眼,意味深长地点点这仙子:“她叫泽央。”

      “你不记得赤渊不要紧,但她……”前辈望望左右,用更低的声音对他耳语道,“你最好离她远点。”

      “为什么?”那小仙余光还在瞧着泽央,只见她抬头行着,身后披风如旗帜般猎猎随风而动,捉妖师统一的鹅黄色衣裳穿着她身上,竟是说不出的耀眼夺目,仿佛天地日月的万丈光华都在她身旁流转。

      “她可是天地间最后一条龙。金龙。”前辈的语调开始变得暧昧,“她本位列高位,如何沦落至司正司……那必然是得罪了……”他伸出一支指头,指了指上方,神情奚落:“上头。”

      “胥戈大人,好久不见。”泽央快步走向胥戈神君,她语气轻快,丝毫未被身旁细碎议论影响。

      她正欲单膝下跪,却被胥戈制止:“使不得啊,泽央仙子。”

      能让司正司教头胥戈如此正色以待,来人身份必不简单。几位小仙不禁对这位娇小仙子另眼相看。

      “胥戈。”她虽带笑,眼中的神色却更为认真,“按天界律法,我该跪你。”

      胥戈神君无奈,只好默默收回扶她的双手。泽央刷地跪下,一字一顿呈禀道:

      “禀神尊,我已顺利协助赤渊,收服阴阳兽。阴阳兽已被赤渊锁在镇魂伞中,我等幸不辱命。”

      赤渊上前,似乎想说什么。泽央朝她眨眨眼,赤渊似乎极为不愿,但终究也垂下眼眸,神情有愧却不再开口。

      胥戈将双手一背,点头道:“泽央请起。”

      “你辅佐赤渊捉妖有功。待我启禀天庭,自有封赏加于汝身。”

      “还有……”他不做声地靠近她,用极轻极小的声音说道,“下次在人前,要自称‘下官’,不是‘我’。泽央。”

      “痛痛痛!”

      泽央单肘撑在床沿上,手死死握拳咬在口中,一滴晶莹汗水划过额中的火焰标记。

      她瘦弱的背上缠着层层绷带,那绷带的另一端被一名吊眼仙子紧拉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转瞬将那两节绷带系为一只单薄的蝴蝶结,那结轻轻地摆动,孱弱而无助。

      “作死哦,央苗儿。”那吊眼仙子涂山莹操着一口浓重的苏杭口音,拿涂着丹蔻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泽央的伤势,“阴阳兽可不得了的东西,伤人总是这般厉害——我幼时见过一次,五百年修为的道士,就那么被生生吞了——”

      她转身从铜盆中捞起一条湿嗒嗒的丝帕,细瘦的手一拧,抖落完水珠后,轻轻拭着泽央的额角。

      泽央将头转向她,似是想安慰她似的,绽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我无大碍。倒是阿莹你——你在这的时间不比赤渊短,你得积极些,多接些活,飞升才能快……”

      涂山莹轻轻“哼”了一声,将丝帕甩入盆中,水花四溅:

      “天庭那些人狗眼瞧人低。我们涂山狐妖一族,哪个进来司正司,不得受个几百年冷眼?”说罢,她又将丝帕捞起拧干,引得水声哗哗,“我倒是想接大活——胥戈敢批?就算胥戈敢批,天庭那些家伙说三道四可停不下来……”

      司正司,既不属于天界,也不属于人界,是独立于六界之外,却又受天家管辖的一个捉妖组织。

      其中的成员,多为人间寿终得道的道人、或是集天地灵气化为人形却想要成仙的精灵,也有少数一心向善的妖魔。

      这些灵体若想进一步飞升为仙人,必须经过司正司的考核与历练,也就是,去往人界捉妖。

      当然,还有更少数的,原本为仙,却堕入司正司。若无天庭点头,永世无法翻身。

      比如泽央。

      “央苗儿。”涂山莹将丝帕随意一搭,抬起手来支颐瞧向窗外。

      “我有些想家了……”

      身为狐妖的涂山莹,既不被司正司所看重,亦无法重入妖界与涂山氏团聚。

      有家,却不能回。

      泽央含笑扯过她的手,将她拉得与自己更近些。涂山莹不免奇怪地瞧着她,只听泽央轻轻道:

      “刚胥戈给我派了个活,两月后,去往安乐郡捉一只怨气鬼。”

      安乐郡地处东南滨海,从司正司前往安乐郡,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涂山辖地。

      “你再去接个活,咱俩换换?”

      “不好。”涂山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出声拒绝,“被人发现,总归是不好的。”

      泽央连忙小鸡啄米式点头,换上一副了然表情,那双鹿目却灼灼瞧着她,狡黠活灵地将她上下打量了遍,惹得涂山莹浑身不自在,开口问道:“央苗儿,你要说什么?”

      “我说……”泽央连连叹气摇头,一副无可奈何惆怅伤惋之色,“哎……好可惜,这次是和夏煜的双人任务,万水千山,两人独处。你却不肯去……你说可惜不可惜……”

      她侧眼去瞧涂山莹,果然她脸上表情好不精彩——先是急速泛上一阵胭脂色,见泽央这副了然神情,她的脸又泛白了两块——

      简而言之,是听见心上人名讳时该有的神情。

      人界。夜凉似水,孤月高悬。

      巍峨宫殿立于白玉阶上,偏殿的橙色灯火莹莹闪烁,这份明亮映得宫殿其他角落暗色沉沉,似有无数暗流漩涡诱人踏入。

      偏殿灯火中,两名华服男子对坐于灯下。烛火受风,闪烁不定,连带着两人眼前的棋盘忽明忽暗。

      左侧的少年郎端坐着,侧颜如刀刻般棱角分明,剑眉拧起,俊秀眼眸微眯,显得他眼尾更为长挑。他身着大红蟒服,双袖绑带束起,腰间配龙纹玉带,清冷高绝如世外人,却又囿于华服之间。

      他思索间落了一子,棋子落于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他看向对面的中年人,不动声色地道:“父皇,该您了。”

      相比他来说,中年人坐姿要随意得多。他发也未束,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雅士发髻,身上披着玄色夔龙纹披风,神情更为温和。

      只是对手这一落子后,他显得有些烦躁,不断执棋子笃笃敲着棋盘。

      楚国的皇帝连肃,第一次下棋吃了瘪。

      还是在亲生儿子这里。

      好一阵沉默后,连肃如小儿撒气似的将手中棋子一股脑滑入棋笥中,拍拍手道:“不玩了。多年不对弈,我儿棋技已远胜于我。”

      目睹了这般孩童做派的连珏,只是笑笑,似乎丝毫不介意父亲这一无赖举动。他伸手在棋盘上抠拣着棋子撒入棋笥,语气轻快:“这局算父皇赢了便是。”

      这番胜利者姿态比之连肃的无赖行径有过之而无不及,气得连肃急忙拿棋子栽他:“好小子,皮痒了,连父皇也讽刺。”

      连珏拿手掌虚挡了挡,他侧眼瞥向明灭摇曳的烛火,不着痕迹地开口提醒道:“夜深了,父皇若肚饿,可传唤下人取盘糕点来。”

      “嗯。”连肃点点头,正欲抬手唤侍从时,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对外间大声说道:“传徐婕妤进来吧。”

      宫门被侍从吱呀推开,一名身着紫色缂丝薄衫的年轻妇人快步走入。

      她神色颇为慌张,精心打理的妆容上却有几分蜿蜒泪痕,拿美目瞧了眼连珏,只一瞬,便慌张躲开。

      她随即对连肃恭敬跪下,道:“陛下,深夜难免腹中饥饿,臣妾特为陛下做了几片花生芝麻糕。”

      她的丹凤眼中有水光潋滟,胜春姝色,望向连肃的时候荡漾着醉人期盼。

      那是蚍蜉仰望树顶,旅人盼望甘冽一般的殷慕。

      连肃面无波动,连些许目光也未在她身上停驻。他只点头轻“嗯”了声:“呈上来吧。”

      “央苗儿,我接到了任务。”涂山莹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赶来,待坐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泽央,生怕人瞧不出她眼眸中满溢的愧疚之意。

      泽央“咔”地啃下了一大块脆桃,一手扶脸趴在桌上,正睛仰视她道:“什么任务呀?”

      她仰视人时,眼尾下垂,整个眼睛睁得如黄杏般圆润,扑闪扑闪将人瞧着,仿佛能涤荡人心最后一丝恶念。

      作孽哦。对着这一双清澈眼瞳,涂山莹想到自己即将要说的话,不免在心里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合了合眼,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楚国皇宫近来频频出事,先是几个宫人遭人割喉而死。”

      “割喉?”泽央直起身子,疑惑蹙眉道:“这应当是人间凶杀之事,如何就求上了我们捉妖人?”

      涂山莹虚虚一笑:“可是尸体被人发现时,大多变成了干尸。”

      “求助司正司的人是个奴婢,她所求的却不是解决这些凶杀案。”

      “最近楚国最小的皇子连昼险些被人割喉,也有逐渐消瘦之迹象。”涂山莹手指点着桌面,“她希望我们能前往保护皇子。”

      泽央的神色慢慢放松,她正色点头:“我晓得了。”

      “我去便是。”

      她说着,似乎毫不在意似的,又把脆桃放在嘴边,啊呜啃了一口。

      岂知泽央越答应得爽快,涂山莹的良心越有不安。她心虚地将目光移开,继续说道:“底下人联络司正司时,还有一事相请……”

      “已经派人去联络了?”连珏对徐婕妤道。他周身似有一股傲人威压,直逼得人不敢以谎话相搪塞。

      他坐在床边,那床上躺了一个瘦弱的小儿,身着丝绸中衣。那中衣上的清浅白色直衬得他的面庞上苍白更甚,嘴唇处凝结着一缕令人揪心的淤紫颜色。

      小儿睡梦中仿佛有惊厥,手脚慌乱挥舞,竟将被子抖落了大半。连珏神色关切,抿了抿唇,替小儿捻了被角。

      “殿下,我的人已经去了。”那徐婕妤站在他身侧,瞧了一眼床榻上的小儿,眼泪更是止不住地艾艾流淌。她边拿手帕点着泪珠,边偷偷觑着连珏的神情,“之前宫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听人说,之前那些宫人被吸干净前,也是这般没血色,而且做许多的噩梦……直到……直到他们……”

      她捂着胸口,神色痛苦万分,再也说不下去了,之前的两道泪痕犹如被拓宽的河道,转瞬又多了数条。

      连珏听她此言略有不解,替连昼压好被子后,侧过身来开口问她:“你既已求助司正司,何苦又来刚刚御前那一套,把我给引过来?”

      徐婕妤啪地一声面朝他跪倒,声音已哭得嘶哑:“殿下,您如此疼爱小昼,连他最爱的糕点是芝麻花生糕也一清二楚。请您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俩吧!”

      “陛下生平最恨神鬼之事。司正司的人来了也无法明面查案。”

      意识到自己此时仪容不整,她索性以宽袖随意一擦拭,绝望道:“能随意出入后宫查案的,除了后妃,便是太子的妃妾……我特意求司正司派个女仙子下来。求殿下帮我圆这个谎。”

      她重重地将头撞在瓷砖地上,温热的血和泪交杂一处,从她的脸颊上缓缓流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燕字难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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