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归宁》飞鱼丽萨

2、心外科主任医师郭宁

　　大巴车抵达山区时，所有人的手机都接收不到信号，几个胆小的护士开始抽涕，慢慢的恐惧感弥漫了这个车厢，大家都开始后悔做下的决定，一遍遍举着手机拨打家人的电话。
　　郭宁揉着眉心，到现在她已经将近十八个小时没有睡觉，加上路程颠簸，整个人晕头转向。
　　车停时，所有人都惊叹于眼前的一幕，郭宁被惊叫声吓醒，背上包下车。
　　入眼是一栋水泥平方，夜色下，里面的灯昏暗的可以忽略不计，再往远处依稀可以看到一座连着一座的山头，应该是到窑庄镇上了。
　　郭宁走在前面，准备进房子找个靠南的房间住下，走到门口处发现没有人跟上来，回头问：“你们不进来吗？”
　　骨科医生张进问道：“郭医生，这房子能住人吗？”
　　“能的！”郭宁忍俊不禁，“这算是镇上最好的宾馆了，房间里都有蜡烛的，你们不习惯黑灯瞎火，可以点上。”
　　这才有人提着胆子走上前，郭宁找好房间，倒头就睡，她真的太累了。
　　窑庄医院大厅，几十个小孩带着布口罩，蜷缩在一起等着安排治疗。
　　身材高大的男人捂着口鼻，发梢凌乱，奔走挂号，带领一个又一个小孩进入隔离区。
　　值班的医生从窗口递出口罩，“阿景老师，你戴上口罩吧，我马上给你安排治疗。”
　　“不用。”男人接过口罩戴上，“让孩子们先进去。”
　　一个小姑娘拉住顾书景的衣角，脆生生问：“阿景老师，我是不是快死了。”
　　顾书景低下头，摸了摸姑娘的鬓角，声音温和，“不会的，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感觉胸口好痛，身体也越来越重了，老师，我好想妈妈。”女孩哭起来，抱住男人的双腿，身体慢慢滑落在地上。
　　“快来人！快来人！救救她！”
　　值班医生从挂号室冲出来，抱起女孩往手术室跑，顾书景跌坐在地上，胸口疼的厉害，揪住领口强迫自己清醒。
　　值班医生回来时，将他扶起来坐在长凳上，看着满大厅哭闹的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景老师，你坚持住啊！现在人手不够，我这就去打电话叫人，阿景老师？”
　　顾书景重重握住医生的手，心口疼的咬牙切齿：“一定要先救孩子！”
　　医生点头，转身去挂号室打电话。
　　郭宁半夜被砸门声吵醒，领队的林医生看到人出来后迅速去敲下一个房门，等所有人聚集在门口时才开口道：“很抱歉，第一个晚上就这么紧张，窑庄医院发出紧急通告，我们必须立刻去支援。”
　　穿好防护服，带好护目镜，一切准备就绪后，一群人小跑跑向医院。
　　进门时，郭宁被眼前得一幕惊呆了，若说在市区的防疫措施让人紧张不安，那此刻摆在眼前的就是赤裸裸的战场，寒冷的冬季，没有暖气的平房医院，捂着胸口匍匐在地的男女老少，甚至有人衣不蔽体却仍在喃喃求救。
　　眼泪瞬间滑落进衣领，很多医生第一次见到这样惨烈的场面，忍不住失声痛哭。
　　林医生平复情绪，大声道：“大家冷静！现在不是我们伤春悲秋的时候！现在是我们打仗的时候！里面有上百号人等着我们去救！”
　　值班医生听到声音后立刻跑出来，“是省城市立医院的吗？”
　　“是，我是领队，我姓林。”
　　匆匆握手后，林医生带着一队人进手术室，张医生带着人去隔离区驻守，郭宁则带着余下的人在大厅帮忙。
　　值班医生介绍道：“我姓周。”
　　郭宁微微颔首，“我是郭宁。”
　　“郭宁？！”周医生大喜，“你是那个心外科主任医师郭宁？”
　　郭宁挑眉，并没有搭腔，点了点头便去查探大厅的情况。
　　“阿宁？”微弱的声音从人群中发出。
　　郭宁望过去，衣衫褴褛的老人，胸口的衣服被揪的满是褶皱，她并不认识他，但在这里会叫她阿宁的，必然是村子里的人。
　　郭宁走上前，拿听诊探试老人心率，心率过慢，情况还算稳定。
　　老人一把抓住她，“阿宁！果然是你，我不会认错的，我是住在你家后边儿的叔伯，你还记得我吗？”
　　郭宁看着眼前人，想起小时候自己去家后面的田地里挖了一块地瓜，被主人抓住后打断了两根肋骨，骂她是个没有爹娘的野种。
　　她笑出声：“是您呀，我做什么都不会忘记您的。”
　　老人大喜：“想起来了没有？阿宁你快救救我，我不行了，这个挂号单太难了，我等不及了，还有他们。”老人指着周围一圈人，“他们都是村子里的人，咱们是同村的，你一定得先救我们！”
　　周围的人一听到这话，纷纷涌上前，从请求变成了应该，最终自言自语成必须。
　　郭宁一言不发，走到人群中间，声音冷静：“在这里，没有窑庄村的阿宁，只有市立医院心外科主任医师郭宁，我只遵守挂号单的排序。”
　　老人低咒一声，破口大骂：“什么狗屁医师，你就是个没良心的野种！我不在你这看，我去外边儿看！”
　　村里人应和着一齐出门，郭宁的声音随后响起：“山区和城里的路早就封了，你们如果不想活的话可以走。”
　　路封了？大厅内的人开始躁动不安，甚至有人开始崩溃大哭。
　　“路封了，是为了保护外边的人，而我们从外边进来，是为了保护你们，希望大家相信医生，相信国家！”郭宁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蜷缩在角落的男人瘫坐在地，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她来了，他预料的没错，他的阿宁一定会来。
　　可此时此刻，他亦是多么希望她不要出现。
　　“阿景老师！”值班医生看到男人倒下的一幕，疾步上前。
　　“阿景老师！您怎么样？”
　　男人惊慌失措，“我没事我没事，你快去看别人。”拜托，千万不要让她看到他，千万不要。
　　郭宁听到“阿景”的那刻就知道他在这里，可是瘫坐在地上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他应该意气风发的站在这里，应该着急忙慌的打电话回家，应该找人派车接他回去和家人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团聚！
　　他为什么会瘫在地上！为什么捂着胸口，他看起来那么痛苦…
　　郭宁冲上前，拿起听诊的手被男人握住：“阿宁，先去救孩子。”
　　“不，你现在很危险！”
　　“阿宁！”男人对上她的眼眸，握紧手，“听话。”
　　郭宁看着男人充血泛红的双眸，眼泪止不住流下来，“顾书景！我是代替你老婆来的！”
　　男人愣住，摇着头喃喃道：“不，你为什么代替她？你为什么要代替她？！”
　　为什么要代替那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她可以不来的，却为了张玥来了，男人心头涌上剧痛。
　　郭宁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因为她怀孕了，顾书景，你要当爸爸了。”
　　男人昏厥之际，看到郭宁起身飞快奔向挂号室。
　　“周医生！现在手术室排到几号了！”
　　“103号，刚刚空出位置，我马上去喊人。”
　　“103号是谁？”
　　“是陈壮。”
　　“把名单给我。”
　　“什么？”
　　“把名单给我！”郭宁上前抢过名单，拿起笔划掉最后一排的名字，颤抖着写上顾书景。
　　周医生拿回名单，什么也没问，立刻出门安排，几个医护人员将男人抬上担架后，郭宁才缓过神。
　　她刚刚做了什么？她把本该躺在担架上的人划掉，改成了顾书景。她把别人生的希望给了顾书景，郭宁啊郭宁，你自诩公平公正，却带头打破规矩，心中的罪恶感却没有激发她丝毫的悔恨。
　　她不后悔，因为那个人是顾书景，打破原则又如何，如果可以以命换命，她也一定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