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摇娘 张县尉夜游美人窝》王沉默

8、离别 人间最苦是

　　第九幕离别

　　张文成：高手寂寞，只因为在寂寥的人生当中，实在是难能遇见一位真正的知己或对手，这知己或对手也许远隔山海之外，一旦遇上，却能在瞬间领悟你的心意，并给出世人茫然不解唯有两人心领神会的应答。十娘无非就是其中一位，何止如此，她简直是上天派来的使者，能在灵的交融上又赋予肉的加持。得女如此，夫复何求！所以下官像敬神一样地敬重她，像珍稀胡子一样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奈何人生的真谛就是好景不长，也许是出于本能的嫉妒，又或许是出自上天的安排，夜半时就有鸟雀无端地啼鸣，三更时就有公鸡讨厌地唱晓，我和十娘只好披衣对坐，想到不久的别离，两人都流下了感伤的眼泪。
　　崔十娘：十娘与少府，因为缘分忽然相聚，却又因为缘尽突然分离，人生聚散，叫人好不伤感。
　　张文成：相见难别亦难，因为王命在身不敢做片刻的停留，山高路远，再会无望，想想就如万箭穿心。
　　崔十娘：原本不相识，自不生来往；天公戏弄人，聚完再拆分。
　　张文成：久愁肠寸断，长思眼望穿，从今莫闭户，梦里易相会。
　　崔十娘：如果不关门就能与张郎相会，回头我就把门板全部拆掉。

　　张文成：美好的时光分外短暂，与十娘难分难舍地聊天，不多久天色大亮，两人呜咽着整衣束带，像胶漆一样粘连难分，携手来到中堂，仍旧不能控制悲伤的情绪，那早已等候的侍婢数人，也都跟着嘘唏不已，桂心泪流满面，不能仰视。
　　五嫂：有聚必有分，自古如此；乐极必生悲，天下大同。愿娘子张郎稍自割舍。
　　崔十娘：等到别时终须别，从此就怕再也难提起那赏春的兴致，看到孤鸟起舞难免顾影自怜，望见单骑绝尘只怕心生寂寞。什么眉如翠柳初生，什么脸如桃花初绽，心中的人不在身边，又有谁来赏识呢？那娇莺在枝头上欢叫，只会让人心如刀绞。
　　五嫂：唉，经此一别，再次相会不知何年何月！仙鹤失偶，野鸭落单，这种别离的滋味让人愁绪满腹。想要借酒浇愁，不想愁上加愁。休怨山高路远，都是世事弄人，如果崎岖千里就能与心上人相见，即便把马蹄踏穿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文成：忽然就到了分离的时候，忍不住心生哀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摇摇欲断的肝肠只剩下寸许与心相连。同匣的龙泉与太阿突然分开，并栖的鸳鸯忽地离散，这无端的变故叫人难以适应，只好反复嘱咐十娘保重。十娘，殷勤惜玉体，勿使外人侵。
　　崔十娘：自是为张郎守身如玉。
　　张文成：思古念今，玉为最珍贵，那卞和虽遭断足而有和氏美玉，羊雍虽是山民却得神仙玉田，可怜的我什么也没有，十娘远胜于玉却又转瞬别离，还不知有没有重逢之日。
　　崔十娘：不胜惭愧，张郎失玉，我犹丢宝。听人说送君远行须赠凤锦护身，可惜那织锦的龙梭早已绝迹，十娘空有一腔爱情，却无枢机表达，不知还有没有资格再见张郎。

　　张文成：听到十娘这番话，更加印证了十娘与我心心相印，虽然有些愁苦，却也不胜欣慰，于是安排随从曲琴，拿出“相思枕”赠与十娘。十娘，我听说南国的百姓喜欢枕着椰子睡觉，东国人则经常抱着石榴入眠，这相思枕权当替代我的臂膊，希望能够在漫漫长夜与十娘枕偎相伴。
　　崔十娘：感谢张郎温暖的心意，奴家无以回报，特意亲手准备了一双轻靴送与张郎，古人传说县令王乔朝见汉帝从不乘车，来去总有双鸭飞天而知为其仙履，太守鲍靓拜会葛洪从不骑马，往返总有对燕御空而知为其神鞋，二人都是神仙，今日送双鞋给张郎，虽然比不上鲍鞋王履，也算是奴家心意，希望能终日伴随张郎一路远行。
　　张文成：那十娘用心良苦，就是铁石心肠也要被融化，下官因此受宠若惊，心里充满感激，于是又命令曲琴取来“扬州青铜镜”，递到十娘手中。十娘，我听说吴国的神仙喜欢背着磨镜子的工具箱到处助人为乐，深山的道士经常用随身携带的照妖镜来让伪装成人的鬼怪显形。镜有神通，菱镜映水光芒四射，明镜高悬邪魅胆寒；放在月下能惊起一群的鹊雀四下飞窜，置于池边可让孤独的鸾鸟对镜起舞。今后如果我有丝毫的变心，十娘尽快可用此镜来照我肝胆。
　　崔十娘：张郎的誓言我已收到，我手中这把扇子伴随我多年，今日也送给张郎。孔明摇羽，扇中自有乾坤。合欢扇藏着太学学问，同心扇只传于名士贵族。真正的好扇不但名贵，而且具有灵性，飒飒凉意像晨风拂面，团团形状如夜月执手；轻摇之间，自有凤凰腾飞于云雾之间的神采，挥洒当中，又具仙鹤翱翔晴空的意境。希望张郎时时握在手里，不要让这份情谊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有丝毫的黯淡。
　　张文成：铭刻于心，自当谨记。

　　张文成：收下十娘赠送的摇扇，下官再次施礼表示感谢，又安排曲琴取“益州新样锦”一匹，赠送给五嫂。
　　五嫂：怎么敢当！
　　张文成：五嫂，一点点薄礼不成敬意，只是不想辜负这难忘的时光，希望这块锦匹能经五嫂的巧手而裁为八幅宽被，闲时略作暖身，也好让五嫂时不时想起我。
　　五嫂：收下那张郎名贵的锦匹，拙妇怎么能不有所表示？于是取下头上的金钗赠送给少府。张郎，感谢你的有心，不敢奢望今后能再次相聚，这金钗权当我的一点心意作为分别的表示，金钗小小虽然不值一提，可也希望张郎能挂在头冠上睹物思人。

　　张文成：收下五嫂的金钗，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安排人取出“滑州小绫子”一匹，留给桂心、香儿等数人共分。桂心等诸多丫鬟侍从，也个个有情有义，纷纷取出银钗、金钏、小手绢等赠送给下官，哭哭啼啼地叮嘱我一路保重，常回家看看，下官逐一表示感谢，鞠了一躬又一躬。
　　婢女香儿：少府，拉勾许誓言，殷勤来探望；莫作浮萍草，逐浪不知回！
　　张文成：香儿，犬马无知，尚解离愁；鸟兽无情，也知别苦。我非草木，又岂敢忘恩！
　　崔十娘：唉，人家说百愁胜过一死，我却说是一死解千愁，这般折磨，还不如一了百了。
　　张文成：今日一别，从此天各一方，未来遥遥无期，充满未知。今后纵使我身处万里之外，心也必定在十娘这边。
　　崔十娘：唉，天涯地角知何处，玉体红颜难再遇！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随张郎一起远走高飞。

　　张文成：分离不是个好滋味，千言万语不能诉尽衷肠，下官再也不忍心看那满眼含泪的十娘一眼，与众人依依不舍地告别。心如刀割般牵着马儿走出二三里地，忍不住回了一头，却看到十娘五嫂等一群人兀自站在原地不曾离去，眼泪顿时像山洪般喷涌而出，几欲放声嚎啕，考虑到身边还有一干目光炯炯的随从只能收起悲痛的心情忍而不发。失魂落魄地再走几步，身后已渐渐听不到声音，不死心地踮起脚来向回眺望，却已经什么也看不见，只好满怀惆怅，像丧门狗一样郁郁而行。行到山口，浮舟而过，昨日的一切都像梦一样恍惚。以后的几天，夜夜难以入眠，早晨勉强爬起来赶路，那副萎靡不堪的样子像山鬼在人间迷途。远远听到峡谷里的野猿嘶声长啼，也会徒增感伤；遥遥看着山野间的大鸟寂寥飞过，只觉更加哀愁。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断肠是离别。一旦离别就会心生哀怨，心生哀怨烦恼就会像鲑鱼产卵一样绵绵不绝。啊，过去的美好短暂的如白驹过隙，未来的苟且漫长如小火煎鱼，这荒唐的人生叫人直想弃械认输，只管流浪放逐，蹉跎岁月。人世间还有比我这个多情种失去最爱更大的痛苦么？自从与那十娘离别，孤零零的我就像失去同伴的比目鱼，又像死了配偶的水鸟，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亲友们眼睁睁看着我一天天消瘦下去，却不能理解爱的痛苦。我的嘴唇因为上火而干裂成树皮，腰板因为思念而弯成拐棍。我脸上的泪痕干了一道又一道，像一千条蚯蚓爬过；我腹中的肠子断了一截又一截，像一万个屠夫磨刀。以前的欢愉都要用后来的寂寞偿还。独坐在古树下弹琴，愁绪不曾排解，咳出的鲜血却能将手绢改变颜色。算术再好，也算不清我心中千种情绪的此起彼伏，医术再精，也医不好我心里万种焦虑的纵横交错。我皱着眉头，打不开的是心结，我抱着膝盖，放不下的是思念。呜呼哀哉，伤心至此，禁不住长啸一声，吟诗如下，终究抱恨终生。

　　望神仙兮不可见，普天地兮知余心。
　　思神仙兮不可得，觅十娘兮断知闻。
　　欲闻此兮肠亦乱，更见此兮恼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