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阿狐姑娘

2、新的故事

　　几乎每周五下班路过楼下的咖啡馆，我都会进去点一杯咖啡，吃个三明治，打开电脑，然后一边总结一周的工作一边结束晚饭。
　　这是我来z城的第两千五百五十六天。我仍旧像往常一样的上班打扮，职业装，高跟鞋。没有任何惊喜的走到前台，跟戴着灰色口罩的服务员点了杯惯例的卡布奇诺，又要了个三明治。结完账，我捡了个偏僻的角落，拿出电脑。
　　由于快到年底，各种稿子源源不断得压了过来。主编一边催促着我赶紧写，赶紧审。一边又不停的接着新业务。
　　玻璃窗外闪烁的圣诞树已经吸引不了我的目光了。似乎今天是圣诞节，可是这个节日并不会给我增加任何一顶我欣赏的帽子。
　　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通知，我懊恼的抓了抓自己新染的栗色长发，刚叹了口气，服务员就端着我刚才点好的餐走了过来。
　　待他放下时，我礼貌的说了声谢谢。然后静静地等他走开，准备解决我的晚饭。
　　但他并没有像往常其他的服务员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了旁边。
　　感受到他的目光，我抬头笑问道，小哥哥，不用工作吗？
　　他没有理会我的话，只问了声，白雪？对吗？
　　我一时间诧异，他居然认识我？可我从他那张只露出眼睛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熟悉感。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会知道我。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卢卡斯，似乎有人在叫他。的确是在叫他，面前的这个人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忙了。那个同事叫的应该是他的英文名字。我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下他的名字和他的眼睛，着实想不起来刚刚的这个人是谁。
　　我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处理起手头的事。
　　由于要审核的稿件太多，主编提出的要求也不是一般的难。等我抬眼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店里的店员们已经开始准备打烊工作。我摁了摁自己酸痛的脖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路上的行人不减，似乎圣诞氛围更像是夜晚的兴奋剂，化成粉末，像鱼食一般投喂着这街上的所有人。
　　有无形的手在挥洒饲料。
　　恍惚间，我竟然有种随时被捕捞的错觉。
　　就在我推开店门走出去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高大身影，静默地伫立于路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有些狐疑，等到靠近的时候，才敢确定，是晚上的那个服务员没错。
　　即便z城地处南方，冬天从不下雪，但十二月夜晚的风仍旧有些凉意。
　　借着牛鬼蛇神般的圣诞灯光，我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问道，你怎么认识我？
　　眼前的人，应该有一米八五以上，完全不像南方男孩的平均个头。利落的短发，立体的五官，薄薄的嘴唇紧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就是这个思考的神情，让我在一瞬间有了熟悉感。
　　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些零碎的东西，记忆一下子翻涌而至。湛蓝的天空，微凉的秋风，一串接着一串的自行车铃声，一个少年甩着他的校服毫不留情的盖在了我的头上……
　　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说不上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回忆起了逃避的回忆。
　　陆尘？我犹豫地问道。却不确定说出这句话的是此时的我，还是十六岁时的我。
　　他点了点头，眼眸深邃，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淡淡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听他答应，我有些惊喜。犹豫了一秒，问道。
　　他没有回答我，抬起手递给了我一杯咖啡，说，还热着。刚刚看你那么认真的工作，不好打扰。
　　陆尘说了句字多的话，声音揉碎在侧面拂过来的微风里，打乱了我鬓边的碎发。
　　我刚才竟没有发现他的手里还拿着东西。
　　一时间无话，只好笑着说，谢谢。
　　快回去吧。见我接过咖啡，他说。要我送你吗？他又补充道。
　　我摇了摇头，不用，我家就在这附近。刚想告别，又突然想到什么。好多年没见了，留个联系方式吧。我笑着看着他。
　　路尘点头，拿出手机让我输入号码，然后打了过来又挂掉。
　　我明天休息，明天一起叙叙旧，好吗？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问道。
　　好。又是一个短促的字，他双手插兜，眼里看不出悲喜。我暗自叹道，真不像他以前的风格。

　　回到家里，我仍旧没有缓过神来。我跟陆尘七年未见，如今居然在z城的咖啡馆偶遇到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当年，无论是他的兄弟，还是不熟悉的同学口中，我都没打听到他的消息，更别提联系。我以为他忘记了我这个朋友，又或者他从没把我当过朋友呢，所以连转学也没告诉我……
　　按捺不住心中思绪的百转千回，我拿出手机，一个电话火箭发射到了苏玉那里。电话接通，就听到那边嘈杂的声音，这货又去蹦迪了。喂，怎么了，大小姐？苏玉揶揄道。我有些嫌弃，你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儿？什么？我听不见！我知道苏玉正在兴头上，无心顾及我。我只好挂了电话，随她了。苏玉是z城本地人，跟我是高中同学，却是在大学要好起来的。当年我远赴南方，竟然与家住大学城旁的她相遇到了。有时候不得不感慨，缘分真是奇怪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又一个电话，甩到了林志手机上。喂，胖子。我躺在毯子上说道。怎么了，小白？声音跟平时一样从容不迫，看来林志不忙。
　　没在打游戏啊？
　　打游戏也不耽误你说事，有屁快放。
　　好嘞，哥，问你个事啊。我配合的说，你跟陆尘……这几年有联系吗？
　　电话那头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连游戏声也没了。难道他游戏打输了？
　　你怎么突然问到他了？林志的声音还是从容不迫，看来没问错啥话。
　　不是，我笑笑，你们几个当时不都玩的挺好的嘛，今天突然想起来了，所以我问问你。
　　你见到阿尘了？林志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知道？我疑惑的问道。
　　这小子，一出来就去找你。真是谁也拦不住。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林志挂了电话。我的那句“什么意思”还像面条一样挂在嘴边，没问出口。再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打不通了。
　　突然中央大街的钟声敲响，我静静数着钟声，已经半夜。
　　从地上爬起来，关了窗户，拉上窗帘。然后抽出纸巾，擦掉眼泪。
　　有一年的圣诞节，下着大雪。晚自习的下课铃声一响，所有人都像是饿虎扑食一样都冲到了操场上。没有鬼魅的灯光，也没有鬼怪的圣诞树。有的只是长了翅膀的雪球和比雪花还纯净的嬉闹声。
　　我站在人群中，笑着寻找着目标。手里捧着那年刚出生的嫰雪。我看到路尘正团抱着他那些刚制好的武器，胡乱的攻击着身边的同学。然后被他们群殴。于是，我把目标锁定了站在操场的另一边那个向来沉默寡言却气质清冷的少年……

　　这是我来s城的第两千五百五十六天，这些日子里，生活一如往常，波澜不惊。就连喝的咖啡都是一个味道。

　　可是今天的我，明明喝到了新口味的咖啡。

　　早在刚才林志的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梅雨死去的第两千四百五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