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录》忞婳

1、梦1

　　梦一

　　混沌的颜色，万千云雾从视野掠过，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没有氧气，也来不及呼吸，亦没有窒息的感觉；仿佛就是一弹指的时间，迎着氤氲水汽，视野开阔了起来。

　　柔风拂过，眼前重影消失，我望向了周围；天空澄碧，似是被过滤过的样子，纤云不染；向后踏了一步，我听到流水叮铃，抬首间入眼的是远山含黛，只有山顶上那一株桃树带来了最明艳的一抹红，温柔但又妖冶。没有一丝浮絮的天际，与水相接的那一处，熠熠发光，瑰丽异常；和风送暖，舒适又安心的同时却引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几不可闻，但这一阵风好像就是为了将这一声送入我的耳中而刮的，所以，应是只有我听到了吧。

　　我寻声而去，一刻钟左右，我走至一间竹屋旁。毛竹做材，铆榫的工艺，清雅又不失精巧，比这屋子更惹眼的倒是门上的一块匾，“上善若水”。笔锋苍劲但又隽秀，有些矛盾的气质竟相融的十分契合。

　　我望着那牌匾思忖片刻，“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是《老子》中的段落，表述人至高的品性应像水一样，泽被万物而不争名夺利；不与世人争一时之长短，做到至怀至柔，却能容天下的气度和胸襟。
　　大概是位高人吧，就算不是孤傲遗世的仙人谪居于此，也得是位如玉君子吧？收拾好到处飞舞的思绪，一扭头，看到了河边的一人，许是此屋或此处的主人吧。

　　长发三千如瀑，不用摸就知道定是像顶好的玄色丝缎般柔滑；两侧各取了一绺，用黛紫色的发带束好，和剩余的发丝一起，随意但整齐地垂在腰际。雾白色的三重衣衬得他清冷又矜贵，藕荷色的丝线分别在领口与袖口游过一遍，勾出些许线纹。他负手而立在那，一动也不动，只有他衣物的下摆随着风不时地飘摇两下。我缓步向前，轻轻打了招呼，但他并没有像看到的那般清冷不可近身，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挂起了一丝弧度，算是回礼。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系统，开口问道：“叨扰了，敢问阁下名讳？此处又是何地？”
　　“玉莲泽，‘无形域’，尔可唤孤为莲。”他的声音低沉又清晰，可稳重中又夹杂着明显的雀跃；是动听的嗓音，每个字似乎都带着韵调，轻轻扣入脑海，让人忘却不了。

　　“我何故临于此域？然则既唤无形，又为何山水秀丽？阁下又是何许人也？”
　　“尔力无不逮，堪遇，孤亦许。此域唤无形为真，清崎峻秀亦不假，皆由孤所创罢了。孤乃一品仙官，可塑万物之景，绘尘世人情。吾等也不必如此生分，唤莲即可。”一番解释，他用他明澈的碧色眼眸望着我，温润如玉，一念间，我竟觉得，莲他从未如此看过他人。也就是此时，我才又注意到他额间鸢尾花样的印记，本就刀削斧凿的脸孔，竟因这小小的一点显得更加俊美无俦。

　　“那，莲缘何叹息？”不急不缓，我问出我的一个个问题。
　　“无大殇，叹人而已。”他倒也耐心，一一为我解答。
　　接着他也不等我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于尔孤倒也无需端着，便与尔说说闲话吧，谈谈从未与他人提及的东西。孤乃父神与母神的长子，但也未曾被寄予厚望，也是乐得如此，恣意潇洒；可日子久了，难免无趣，一位小仙人见如此，便告诉孤最有意思的其实是人，若是无聊的紧，就探入场人世烟火品一品。过不久，孤如是做了。”

　　他说着，把我领到了屋内，内置空间比我想象中大不少，家具一应俱全，皆为极品；字画摆件儿也是一样不少，标准的大户人家公子，哦不，大户仙家嫡子配置；随处可见的书作跟手稿，以及横在茶几上的一张七弦古琴倒是使得这奢华的气氛低调了一些；可若真是一屋子古朴沉稳的用具你却会奇异地感觉委屈了他。
　　进了屋后，我跟他相对而坐在茶台，莲泡了壶上好的白茶，紫晶盏被熏上了一层雾气，显得神秘又贵重，使我对茶的期许都又增添了几分，清甘的气味混着屋内未干的墨香，也是微妙的好闻。顺势往书桌上的砚台一瞥，余下的墨迹泛着青紫色的光泽，我知道，泛着这般光泽的墨必是好墨，不愧是正经“天”家啊。

　　斟好茶，莲看着我，继续他没说完的话。同时取出一把紫檀木做的扇子。
　　“这把扇子，是孤生辰之日父神赐的法器，可探万景，绘万物。孤便引了一景人间在扇面上，观望了人界两世。看着一切平衡又相生相克。看过了人间十二难，阅尽了众生八苦，读完了七情，翻遍了六尘，亦明了了五欲。看了一轮又一轮，是很有意思；官权的斗争，人情的事故，家宅的恩怨，欢场的是非，以及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情仇。看得孤啊，五百岁的‘老人家’都要有情绪了，因为许多‘消亡’，委实是不必要，看得烦躁......”
　　“诶？我以为你就二十三四。”听到五百岁时不由得打了个岔，“而且，上善若水，我的神明大人，莫要忘了你的...嗯...座右铭？”
　　语毕，莲饶有兴味地看了我一眼，“哈...五百岁确实就是人间二十三左右，眼力见儿不错。但孤乃仙官，而非神官；神可是更上一界的存在，那群啊，才是一点儿不入世，人们只能虔诚地祈祷，期许着会被回应。至于上善若水，诚然，水微则无声，但孤认为，仍有巨而汹涌的时候。但这汹涌地包纳一切还是吞噬，就不好言喻了，所以孤只是提醒自己尽可能至善至柔，心绪绵密悠长而已。可莫要对孤有过大的期望，孤也是独立的个体，鲜活的。”他顿了顿，畅然一笑。

　　“谢谢你的分享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既乐得旁观看戏，恣意洒脱，又为何感伤，或烦躁我感受得到，我之所以到这儿，大概也与你那一刹那的感念有关。”

　　他转了转手中茶盏，我的视线又随之而去，他的手也是极美，白皙修长，指尖微微泛红。
　　严肃地盯了盯我说：“孤以为似尔般聪慧，早该明白。孤从小被众星捧月，父神母神极尽疼爱，虽说成长环境确实单纯，但越是单纯，越看得清，理得明。看了人间那么久，其实他们各自多表达些，多聆听些，多彼此理解点，捋明白为何要又为何不要，就能活得更快活些。再不济，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就是为所珍视之人做力所能及之事便可。拎得明白些嘛，脑子弄清是非，做完该做的再干爱做的，其余顺着心走，也就妥了。大事清楚，小事糊涂，不就天下太平，一见生财了。人们都明白，为何总是被牵绊住实施的步伐呢？孤，乏了罢......”

　　咽下杯底的茶，“懂了，那既如此，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看别样的尘景？”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我道出这样的一句话。

　　“哦？乐意至极，”他摸了摸扇柄，“可孤还想留在这儿听小桃妖再弹一曲。”话音刚落，一名赤足的红发少年走了进来，应是我刚到这儿时在山顶看到的那桃树吧，竟也能化作人形。

　　他将桌上古琴放于膝上，拨弦三两，竟莫名有种弹琴也谈心的感觉，很微妙。撞入心口的音律，安神且静谧。
　　“墨染三芊，墨描人间；
　　十一笔的情字，十一笔的生死；
　　仇从情生，怨随恩诚。
　　是非二字几许人知？
　　牵绊一词遮蔽八识。
　　有人命格无双，
　　有人梦魇无常。
　　君切勿轻染，
　　烟云裹流年。
　　唯初心不改赏尘卷，
　　惊鸿方可织月圆......\"

　　又是恍惚，睫毛微动，我触到枕边和田玉雕的莲花吊坠，迷蒙着，缓缓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