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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次 其实,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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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最早的时候,何伟强还很和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一开始总是伴着美好的”,那是何伟强对何初池说的第一句话。
十六年前。
何初池接过了来自同班同学的送别礼,在一群脑袋的瞩目下离开了班级——那时他才九岁。
说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要去一个非常非常远而且偏僻的地方,具体理由——何伟强也没有告诉他。
不过那个年龄段的小孩都有一个想法,对于这些“大人的事”,他们不理解,所以就只能照听照办。对于搬家这事,何初池也不怎么想深入了解。
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莫过于就是换了一个新的娱乐或学习的环境。
而且他的适应能力一直都挺不错——而且他也并不是很记仇,除非是什么非常严重的事。
何伟强站在小学门口将近五分钟,便看见自家孩子蹦哒蹦哒着拿着礼物朝他这边跑赖,一头栽进了自己的怀里。
抱了一阵子,何伟强拉起何初池的小手,往回家的方向走。但见何初池一句话没有说,只是在研究那些礼物——他有一些内疚。
他的儿子在学校怎么样,也只是听老师说说。因为何初池回到家后都在学习,每次何伟强想去问的时候总会停止脚步。
他的儿子正捧着在学校借的一本小说,认真阅读。
何伟强会悄悄咪咪用手机拍一张照片,然后悄悄关上何初池的房间门,确认不会因为离太近而制造声音后才拿出手机打电话。
询问老师这事,何伟强总是提心吊胆的。他这人其实并不是很会说话,他就怕他儿子也会遗传这一缺点——但听老师说关系很好的时候,他才会松一口气。
本以为一开始会跟儿子闹翻一阵子的何伟强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幸好生了一个那么善解人意的宝,不然这点事能给他麻烦出血来。
但他还是想确认无误,毕竟这事情终归来说还是要听听孩子的意见的:“池子,你觉得怎么样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明天后天就去喽!”他朝着何初池笑了笑。
何初池听到后笑了起来,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妈妈也要!”
“好!”
那天,他们在即将落下的太阳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
然后呢?
他们来到了这个新环境,何初池适应了,何伟强没有。
何伟强在这里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再何况自己也不怎么会说话,一开始还满怀信心的说自己可以适应,到了最后还是颓废了。在何初池的印象里,何伟强整天东奔西走,愣是等他放学几个小的时候才能看到满头大汗的父亲,甚是心疼。还会跑过去抱抱父亲,然后帮父亲收拾收拾东西。
一开始何伟强还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自己的样子,所以拍了拍他的头,告诉他没事的。
到了后面,越来越恶劣。
脾气开始暴躁,说话也越来越难听,对家庭的关心程度也大不如以前了——甚至有时候还不回家。
这一切,何初池的母亲王诗婷都看在眼中。没人知道何伟强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王诗婷倒是经常给何初池讲。
父亲是因为换了新地儿,所以在找工作,但是因为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所以他目前还没有找到工作,但为了养家,所以只能到处去找。
最后找到了呢,发现新地方的工作模式跟以前不一样啊什么的,所以经常被领导批评之类的。
说完了这些通俗易懂的事情过后,王诗婷都会沉默一阵,再次说话时,总是带着哭腔:不论她以后是否离开,或者何伟强越来越暴躁,都不要恨自己和何伟强。至于这个家,何初池可以讨厌,可以厌恶,但一定不要恨他们俩……
当时的何初池根本不清楚这些,他只知道,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和父亲再也不能在即将落下的太阳中手牵着手闲聊,甚至是微笑了。
……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发出了声音。上面的号码没有备注,但何初池已经习惯性接了电话——那是何伟强的。
“……爸,怎么了?”
“咳咳……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憔悴,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沙哑,甚至会时不时的咳嗽。想到何伟强五年前那副凶恶的模样——实在联系不起来。谁知道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这一切也是应该的,毕竟没有何初池,两人几乎是随波逐流,连同着那个男孩。
但仔细想想,他的父亲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如果他换电话号码了,他的父亲可能也会对着一个陌生人问这些问题吧。
这么多年了,他父亲还是没有改掉这毛病。
“嘶,你还记得跟我打牌那个吧,就,咳,这不,欠了点钱嘛……”
何初池疑惑:“那我打给您就好了。”
何伟强连忙拒绝,然后叨叨了一堆有的没的,具体内容就是让何初池回去。
既然何伟强让他回去,他也就只能回去了。至于五年前的事情,他的确记得,而且记得非常清楚——不过没有再管了。
他也不是什么记仇的人。
何伟强这才满意的挂掉了电话,留下了一脸烦躁的何初池。他先是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跟领导打了个电话请了个假后便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
次日凌晨四点。
何初池带着行李下了飞机,打了个哈欠。正想打车回家的他突然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他们搬家了吗?
这样想着,何初池拿出了手机,再次拨打了电话。不过还没拨出去就被自己挂断了。何伟强估摸着现在还在睡觉。
结果何伟强倒是来了电话,何初池想都没想就接通了。
“何初池,你下飞机了吗?我看了看你们的时间……咳咳……现在应该下了?”何伟强的咳嗽比昨天更严重了,而且严重了不止那么一点。而且声音还是很沙哑。
“刚刚下飞机。”何初池看来看表,发现现在正是凌晨四点。“你们搬家了吗?”
“咳…没有啊,你应该还记得的吧。”
何初池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地方。就算他化成灰都记得。不过那地儿离机场有些距离,甚至可以说有点偏。反正能否在六点钟之前回家都是一件难以确定的事。
“记得的,不过可能还要点时间。”
“没事。”
“我挂电话……”听到对方再次没有声音的何初池决定挂掉电话。
“不不不!咳咳……别着急啊……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何伟强尴尬地笑着。
要下雨了?何初池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带伞。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这里不会再下雨,所以连这种基础的东西都没带。
“你是不是没带啊……要不要我叫离机场近的朋友来接你一下?”何伟强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像这种话,听起来或许还有点可信度,但到何伟强嘴里不是玩笑就是吹牛了。他除了工作上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兄弟,其他“朋友”倒是一个都没有见过。
一开始知道自己被骗的何初池还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不过现在这些话出现在何伟强的嘴里已经不足为奇了。所以压根不要相信。
看着天上的乌云,何初池陷入沉思。他左顾右望,目光停留在了路边卖伞的老婆婆,像是找到了什么神明般,何初池微微一笑,走过去拿了把伞,顺便问了问价。
老婆婆的笑容也逐渐灿烂了,她连忙说道:“十五元!就十五元吧!”
何初池从包里面拿出了二十元,放在了老婆婆的手中。婆婆高兴的笑出了声,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元钱放在了何初池的手中。
“谢谢。”
还没等对方回话,看到出租车的何初池便跑了过去,招了招手。何初池习惯性打开了车门便坐了进去。
“你要去哪啊?”司机掐灭了夹在指尖的烟,望着何初池。
“xx街第五号,就是第二个口那块。”
“有点远啊……可能要给得多一点喽?”司机开玩笑似的说道。
“没问题。”
“小伙,是打算回家看看父母吗?”
何初池听到后一笑,点了点头:“是打算的,这不,前阵子跟家里人闹了些不愉快,打算借着这次顺便道个歉嘛。”
“呀,这样的事情还是以后少发生吧!对了,待会儿可能要下一场大雨来着,听说风也挺大。你这伞会不会撑不住啊?”
“应该撑得住。”何初池说道。
“其实刚刚没好告诉你,那个婆婆啊,听说儿子女儿都死了,她孙子孙女也是爱管不管的,为了一点生活保障才出来卖的伞。”司机说着说着点了根烟:“你要吗?”
“我不抽烟。”听完了这些事后的何初池没有缓过来。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了何伟强的身影。如果自己换电话了,何伟强岂不是一辈子都联系不上自己了?曾燕芳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反正离开何伟强都是迟早的事。
那何伟强以后去干什么呢?总不能在外面捡垃圾吧。
“啊行。”
何初池疲倦地闭上了眼。耳边还有汽车嗡嗡的声音,以及雨点落下的滴答滴答声。直到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睡去。
他什么都没有梦见,只知道自己离“家”越来越近,然后离那个城市越来越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只要越靠近那,情绪就会越来越负面,那是自然形成的。
“喂,你看看是不是这里?”
“……”何初池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五点四十二了,比预计的时间少了八分钟。
看了看窗外,一片雾蒙蒙的景象。但还是可以看见那个熟悉的建筑。
“是这。”何初池说道。
何初池给了一百元钱后急急忙忙下了车,大概跟保安说明了一下情况,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楼下。几乎没有变化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只能说有几户搬出去了。环境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不过没有再闻到何伟强那家垃圾的腐臭味了。他走到门前敲了敲。
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最后慢慢打开了门。何初池眼前的男人没有了以前的凶狠,像是老了二十多。眼睛里还布满血丝,驼着背笑着。
看见何初池回来的他,莫名感到开心。不管何初池到底有没有恨他,他只希望现在可以抱抱自己的儿子。
何初池看了看何伟强,本来想好的所有话在一瞬间消失不见,拿着行李的手更是微微颤抖。
这是……谁?
“何初池?怎么,忘了你爹啊?”何伟强拍了拍他的肩:“你看,我猜得没错把,嘿这小伙变得比我都快!你别说,还真的挺帅的!特别是之前眼前的那一撮头发,之前叫你剪你又不舍得,现在到好,自己都学会打理了!”
“……”何初池的鼻子有点酸。
他感觉自己差点就要忘掉五年前的事情了,差点就要被这个看似温柔的父亲抱在怀里了。
“为什么不说话……咳咳……过来抱抱吧,好久没看见你了。”何伟强展开双臂。
何初池紧紧抱住了何伟强,将头埋在了何伟强的肩膀上,眼泪最后还是忍不住地往下流。
“抱歉啊,借着欠钱的烂借口把你招来了。”
“嗯。”
这是五年后,何伟强第一次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