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花魁 ...

  •   令狐淳下了马,她万万没有想到,秦国身为关中霸主,竟会在青楼楚馆里招待八方来客,还找了一群涂脂抹粉的娘炮小白脸来伺候她——这不明摆着瞧不起人吗?!
      虽然她确实偏好年轻漂亮的男孩子,但一国使臣刚到长安就去这种地方,传到主子耳朵里……
      令狐淳额角青筋直跳,骂街的话已然到了嘴边,但还是咬着牙生生咽了下去。
      原因无他,敌强我弱,西凉既然战败求和,别人不管给什么,都只能“笑纳”。
      说来倒也奇怪,秦军兵临燕京城下时,她还在北边收拾浑水摸鱼的高丽,若不是秦军将领吃错了药在城外按兵不动长达一月,她还真赶不上回来救驾。
      令狐淳随手推开凑上前来的龟奴,左右一瞧,便找到了倚着墙没个正形的秦国丞相——叶明殊。
      那是主子同母异父的弟弟。
      叶明殊着一身花纹繁复的紫色深衣,外披一件委地的乌色长袍,腰带系的松松垮垮,以至于半边肩膀上的衣服滑落至肘间,露出内衬的鸦青里衣。愈发显得他那截颈子白如初雪,双颊艳若桃李。
      令狐淳觉得他更像是出来卖的。
      “相爷。”令狐淳径直走到叶明殊面前,冲他抱拳行礼。
      “大帅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叶某于魅兰院略备薄酒,为大帅接风洗尘,还望您不要嫌弃,随叶某稍作歇息,明早再去朝见我家陛下。”叶明殊笑眯眯地受了礼,隔着衣袖抓了令狐淳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了进去。
      令狐淳:@##¥%……&*
      魅兰院门头牌匾上三个漆金的大字因年久日长而暗淡,过于厚重的朱漆大门,廊柱上斑驳的雕花俱透露出一股陈腐的气息,只有四处垂挂着的红绸子是簇新的,艳俗而妩媚,欲盖弥彰地透出了门内的景象。
      院内是一大片空地,中央设了一个台子,四周是桌席,坐满了来此寻欢作乐的人们。
      台上有一人,着红衣,舞红绸。
      令狐淳眯了眯眼睛,看出是个年轻倌人,约莫十七八岁,瞧着是上好的身段,是楚王爱的细腰。
      她情不自禁地多瞧了几眼。
      年轻倌人生得俊俏,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顾盼生姿,端的是一派风流。
      令狐淳目力极好,弯弓能射中百步外的一片竹叶,自然也能看清那倌人眼角用胭脂勾勒出的弧线,月牙一般微微上挑,鬓角还簪了朵合欢样的绒花。
      令狐淳知道自己的口味,作为一个二十七还未嫁的老女人,她偏好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叶明殊还挺用心。
      他俩有私交,在不涉及国家大事的层面上,说话做事都挺随性,因笑道:“送我的?”
      叶明殊早已在一旁暗自观察许久,自然能看出令狐淳动了心思,心下已有一番计较,只是面上不甚显露,仍是笑眯眯的,漫不经心道:
      “大帅说的可是那台上起舞之人?他叫揽月,是此间的花魁。你看——”叶明殊抬手一指,续上话音:“可瞧见了他的头发——此子服用过秘药,自然……会在外貌上有所体现。”
      他狐狸似的眼睛微弯,眼角那两根睫毛长而翘,脸上显出一种“大家都懂就不用我细说了吧”的神色来。
      令狐淳挑眉,啧了一声。
      叶明殊仍是笑,“几味药罢了,只要能讨恩客欢心便好。只是不知,大帅喜不喜欢?”
      令狐淳没有这么变态的爱好,但叶明殊这话问的,她除了点头倒也没法给别的回应。
      不喜欢?换一个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呢,既来之则安之,莫说那揽月究竟被喂了什么药,横竖也不过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他要是敢作妖,自己一拳放倒他便是。
      二人在一处预留好的位子坐下,令狐淳单眼一扫,周围除了老少爷们,还有戴着面纱的夫人小姐,可见秦地的民风的确是开放,不仅有南风馆,还是男女老少皆可入的南风馆。
      待那揽月一舞毕,叶明殊便站起身来一招手:“心肝,这边儿——”
      令狐淳被那上挑的尾音和肉麻的称呼弄的一阵恶寒,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正打算仔细瞧一瞧那据说为了她多吃了几味药的年轻倌人,就听见那群酒囊饭袋们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哄笑声。
      她耳朵也尖,冷不防听见一句“这相爷隔三岔五就要大驾光临,每次都要揽月公子作陪,一陪就是一整晚。”
      又听见另一个附和:“可不是嘛,相爷来的勤又不懂怜香惜玉,把这揽月累得呦,日上三竿还在床上躺着,好容易下了床,腿还在打颤……”
      令狐淳:!@##%¥&*
      她只好伸手捣了捣叶明殊,阴阳怪气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大方。”
      叶明殊不明所以,只当她是计较花魁的“渡夜资”,颇得意道:“那可不,一晚上一千金呢!兄弟我大方吧——”
      令狐淳在心里翻白眼:你可真大方,自个相好的都让给我。
      她心下一松,忽地一片红云飘到了身前。
      正是那千金一夜的花魁揽月。
      令狐淳想着是兄弟的人就没敢多看,只闻到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竟觉得有些熟悉。
      叶明殊道:“揽月,还不快向大帅见礼。”
      揽月行了福礼,声音微哑:“奴见过大帅。”然后便要往叶明殊身后躲。
      令狐淳矜持地一点头,还没张口,就听见叶明殊声音挺大挺夸张地来了一句:“哟——怎么还害羞了?”
      周围那群酒虫上脑的饭桶很配合的回他:“近乡情更怯嘛,相爷,人家是怨你来得太少了!”
      叶明殊笑骂,却又偏过头去问躲在他身后的揽月:“真的怨我?”
      令狐淳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怎样,她瞧见那揽月嗔怪地剜了叶明殊一眼,颇有种“你都知道还问的不满”,嘴角扬起的却是哭笑不得的弧度,就像是来之前,主子看见小帝君抱着自己不撒手的无奈。
      叶明殊不管这些,长臂一伸将人搂入怀中,伸手勾过揽月的下巴,逼问他:“真的怨我?”
      揽月望着他笑:“我不怨你,哥哥。”
      叶明殊于是刮了刮他的鼻尖,松开手。那揽月站直身子,竟还比叶明殊高出些许。
      叶明殊转过头来对令狐淳道:“此处太聒噪了,大帅,咱们去楼上雅间坐坐。”
      令狐淳被这一番举动弄的哑口无言,只得点头应下。
      上楼时,揽月与她并排跟在叶明殊身后,令狐淳偏头瞧了他几眼,对方低着头,浅棕色的长发垂下,侧脸的棱角并不分明,在昏黄暧昧的烛火下显得分外柔和。
      却也格外好看。
      似乎比主子还好看些。
      到了雅间门外,叶明殊丢下一句“好好伺候”便甩袖走人,徒留令狐淳和揽月两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令狐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把人看的脸都红了,才抬腿,一脚踹开门,“进来吧,把门带上。”
      揽月照做。
      下一秒,他就被令狐淳用力死死抵在了门板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扎在离他脖子不到半寸的门板上。
      令狐淳冷冷一笑,低声威胁:“乖,敢乱来就杀了你。”
      揽月顺从的被她压着,嗓音微沙:“奴不敢。”
      令狐淳于是松开桎梏,将匕首收回腰后的皮鞘中,转身走人。
      揽月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跟了上去。
      令狐淳回过头来瞪他。
      揽月无辜道:“相爷要奴来伺候大帅,奴不敢忤逆相爷。”
      又问:“不知大帅想要奴怎么伺候?”
      令狐淳叹气,明白这人是赶不走了,只道:“把脸洗干净了再来。”
      揽月点头称是。
      等他洗干净回来,奔波多日、心力交瘁的大帅已经手撑着头坐在桌边睡着了。
      揽月凑上前去,见她真的睡熟,便没有出声打扰,自觉没有将人抱到床上安置的力气,便只取了床薄被披在她身上,自己则坐在另一张凳子上,趴在桌沿,细细端详起她的容貌来。
      令狐淳一对眉毛生得太浓,眉尾又斜飞入鬓,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凶相,有种不怒自威的味道。但那双眼睛却生得精巧,眼珠黑白分明,眼尾狭长,微微上挑,天生是双笑眼,睫毛似凤凰尾羽,长长的翘出去几根,平添一份妩媚。
      此刻美人睡意正浓,那颇有凶相的一对剑眉也变得温顺下来,顺服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揽月略数一数,便觉得这是种莫大的乐趣。
      他勾起唇角,却是在叹息。
      揽月伸出手,顾忌着那句“敢碰我就杀了你”的警告,只是隔着空气,虚虚地摸了摸美人儿的头发。
      他竟没来由地认为,那一头青丝,入手该是像缎子一般顺滑的,并不像大帅本人所表现出的那样凌厉甚至于狠辣。
      他只觉得那是她的壳,能保护她不受伤害,也能束缚她不得解脱。
      他的手差一点抚下去。
      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揽月还没来得及缩回手,便看见令狐淳朱唇轻启,道:“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好凶。
      揽月默默地缩回手,站起身来,“奴不敢。”
      令狐淳睁开眼睛,瞪他。
      真的好凶。

      屋子里静悄悄的,揽月以为令狐淳会再说些什么,然而大帅似乎是认为没有必要同一个倌人多费口舌,只是摆一摆手,赶他去睡觉。
      揽月行了礼,自觉进了里间,他褪了鞋袜,在床上躺好,随手扯过一床被子,把自己团了起来。
      她要走了,揽月伤心地想,我留不住她,费尽心思筹谋了大半年,妆也化了,舞也跳了,连药都吃了,可她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此时正是初秋,虽说已是深夜,但到底没有那么凉。
      揽月仍是觉得不太舒坦,心里直有股冷气往上窜。
      叶相让自己来伺候令狐淳,是希望自己能够把握机会,在令狐淳心里留下印象,以待来日。
      显然,这个任务他是完不成了。
      虽然本来他也没打算这么做。
      毕竟这位令狐大帅,是他的故人,而非敌人。
      揽月心里有点难过,一别十年,她也许还记得有这么一位故人,却再也认不出他了。
      古人说“纵使相逢应不识”,那少小时的欢声笑语,秋千架下一起玩闹的旧时光阴,也许她都还记得,他却再也做不回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了。
      岁月如刀。
      一刀斩断他与往昔,却没能斩断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反倒像是为了让他铭记,一刀更比一刀深刻。
      他喜欢她,从很多年前的某一天起,便将她放在心上,直到如今。纵使沦落风尘,容颜尽改,仍不肯放下。
      他向往她,像花草渴求阳光雨露,像飞蛾迷恋明灭烛火。
      如果,如果他不是此间的花魁,只是一个平民男子,甚至于是和她身份相当的世家子弟,也许揽月会多一点勇气,少一点自卑。
      就这样吧。
      揽月蜷缩着身子,近乎神经质地去咬自己的手指。
      疼痛使人清醒,他需要清醒。
      突然,有人扯开了他的被子。
      来人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道:“小公子多大年纪了,怎么睡觉还喜欢吃手呢?”
      揽月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她。
      令狐淳没走。
      揽月把手指收回去,习惯性地舔了一下嘴唇,他忍不住笑起来,眼角和嘴角便都弯做了月牙儿。
      “奴——今年十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