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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六峰山: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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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倪没有救回来。夺走他生命的不是漏水的地板,也不是碎玻璃,是他常年的心脏问题和高考的压力。
猝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很失望。
不应该是这样的,难道不是朱朝阳吗……我宁愿相信是朱朝阳杀了老倪。那样的话,我只需背负一份罪恶感就够了。我没法道歉,我也没法原谅朱朝阳,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了。如果我再怀疑自己一次,我恐怕真的要疯了。
我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不应该牵扯到这种事情里来,也不会为了这种事烦心。
生活还在压迫宁一中的地府小鬼们。我们被迫在几分钟内遗忘了头破血流的老倪,继续为了黑板上挂着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作无谓的努力。
没有人再提男厕所里发生的事,宇哥吓得神情恍惚了三节课就恢复了正常。就算老倪教过大半个年级、我们都喜欢他,他也很快被遗忘了。任扒皮请了几个水管工人把管道修好,又把地砖换了一遍,然后一切如常。
我们还不算成年人,但很早就学会了成年人的心照不宣,朱朝阳就是学得最精的那一个。宁一中教会我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闭嘴,可惜我学得不太好。
我对朱朝阳说了那么重的话,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有时我会在吃饭和回寝室时碰到他,他还会和我打招呼,就像2005年的冬天,一切还没有发生时那样认真、决绝、坚定不移。
那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朱朝阳。现在……我不再不喜欢他了,我有点恨他。在我盼望他置身事外的时候,他主动向我承认他的恶意;在我希望他收手的时候,他却像是无辜的。
我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我很后悔。想得多是活着,糊涂也是活着,糊涂还能让人开心呢,我干嘛非要这么折磨自己?
我再也不要多想了。
狗子谈了女朋友,是广播站的,也是站长小羊的同班同学。那个女生长得有点像刘亦菲,总是笑嘻嘻的,很和善。
狗子没告诉任何人,却在周末把一张他和他女朋友的合照发在了空间里。评论区充斥着祝福,我们都觉得这样很好。
或许所有人都忘了,抑或是所有人都不想说——那天是老倪的葬礼。
那天晚上,我正在听《七里香》,宇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宇哥最帅:敏敏姐,我们都要好好保重。】
【飞驰人生叶二狗:嗯,保重。】
歌词和旋律依旧很美,可听的人突然不再觉得好听了。我以为宇哥这么认真地跟我说话是因为他还没走出阴影,可我搞错了。
从那一刻起,宇哥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狗子也是。
我有点震惊,也有点难过,但一点都没感到委屈。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
报应不爽。
雨下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
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冷酷的山风几乎吞噬了优美的旋律,也把我涂着口红的嘴唇刮得起皮了。我望向远方渺小的城市,摘下了属于我的那只耳机。
“你读书就是为了杀人吗?”
飘舞的头发挡住了我看朱朝阳的视线。六峰山太高太孤寂了,就算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两层棉袄,那也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朱朝阳也摘下了耳机,把耳机线拔下来卷好放进了口袋里。他把我送给他的MP3保管得很好,快三年了还是像新的一样。
快三年了,我到此刻才发现朱朝阳的脸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以前他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现在像捕杀小鹿的狼,不过是一头在动物园里的很温驯的狼。那双眼睛没有在看我,它们在看山脚下弯弯绕绕的公路。
在这么高的地方,时间似乎也慢了下来。风声在我耳朵里变成轰隆隆的雷声,我甚至觉得朱朝阳根本就没听见我的问题。
“朱朝阳。”
我再也没法对他大吼大叫了。各式各样的罪恶感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仿佛我做什么都是造孽。
“我没想杀他。”
朱朝阳可真是一点伪装都没有。他明明应该问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却直接对我道出了他的想法——不管真实还是虚假。真实也是一种残暴,我宁愿朱朝阳满口谎言,也不要半真半假。
我们其实靠得很近,但这样并不能达到取暖的作用。这种安全距离之内的近被迫让我放下了所有防备。
“那些碎玻璃是准备给宇哥的吧?”
求求你了,朱朝阳,阳哥,阳神,宁市小张飞,假正经,我不管你是谁我都求求你了,撒谎吧,我求求你骗我吧……
朱朝阳看向我,他的目光似乎要钻透我的头骨。
“是的。”
我一下子崩溃了。
风声那么响,为什么不吞噬掉这两个字呢?我不想我第六感的推断被证实,可这两个字已经足够了。
“为……为什么呀?”
“他喜欢你,”朱朝阳脸上的表情无法让我从中读出任何信息,“我不想看到他喜欢你,他会影响你学习的。”
我好想笑啊。多么滑稽的理由。朱朝阳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连一个理由都编不好呢?
我忽然就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们本可以去新华书店、去海边、去别的任何地方,朱朝阳却把我约来了六峰山。这是他妈妈以前工作的地方,我以为他会很忌讳。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我站起来。泥土浸淫了未褪去的霜,我一下子向远方的城市滑去——
朱朝阳拉住了我,“小心。”
这时我才感觉到了恐惧。另一座山峰半山腰的景观台上没有任何游客——谁会在大冬天来爬山挨冻呢?就算我此刻被朱朝阳推下去摔死了,也没有人会知道,更不会有人拍下我惨死的场面。
我只能再次在朱朝阳旁边坐下。我挣脱了一次就不再挣脱了,无谓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我成功了,他也有可能真的把我推下去。
朱朝阳的手像那年运动会我把接力棒交给他时那样凉,他的神情也像那时那样憨憨的,不过他没有笑。以前我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朱朝阳在演戏。他对着我演的戏才是最精湛的。我不会拆穿他,但我似乎已经拆穿他了。
“你完全没必要对我说实话。”我冷冷地说。
朱朝阳一点点捏紧我的手,我很怕他把我的骨头捏碎。“我觉得很有必要啊,”他慢慢地说,“你是我信任的人。”
信任……呵呵,信任。
我真的很想问一问朱朝阳,张老师是他信任的人吗?在张老师当着他的面捅死他爸爸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怨恨还是愧悔呢?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我只知道此刻我是怨恨的,我怨恨朱朝阳的真话,也怨恨自己的愚蠢和罪恶。我从来不后悔跟朱朝阳做朋友,我是没想到他会越来越像张老师。
这样一想我就明白了另外一件事。小鹿变成狼,受害者变成加害者,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是我没用,我没能给朱朝阳温暖。
“叶驰敏,”朱朝阳笑了,“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这次我没从朱朝阳的笑容里看到张老师,我反倒觉得他没那么真心了。
“为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了。我不想再探究,我真的太累了。
朱朝阳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眼神里有我熟悉的溺爱,我却再也无法为此高兴起来。
“因为我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
他是在表白吗?他就不怕影响我学习吗?我或许应该笑一笑,或许应该喜出望外,却连嘴角都没有勾起来。罪恶感快要把我压得窒息了,我深吸一口气,就连冰冷的空气都在压迫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从朱朝阳的手里抽出来,只有这样我才不那么难受。我不能拒绝他,但这不代表我一定得接受。他总不可能因为这个杀了我。
“随你便吧。”
我再次站起来,没有摔倒。我的视线一离开朱朝阳,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我确实害怕他,但也确实不想离开他。
不想离开,不是喜欢。
我不能喜欢朱朝阳。喜欢会让我迷失心智,会让我忘记我是谁。我还能是谁呢?我是一个曾经的霸凌者,朱朝阳变成今天这样是有我一份的。这是我的报应,我不该有怨言。
我走向下山的栈道,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朱朝阳正目送着我。
如果我在高中前从来没认识过朱朝阳,我想我会喜欢他的。那个和会我一起吃云吞、会骑车送我回家、会叫我有自信、总是穿塌领子衣服的笑起来傻兮兮的男孩,他才是我的意中人,我愿意用尽一切喜欢他,可惜他已经死了——或者说,从未活过。
没活过也没关系,我可以喜欢那具躯壳。迷失就迷失吧,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呢?
我欠他的,永远欠他的。
我再也不要多想了。
对不起
不经意就在你的影子里活下去
我不在意
不过是白日梦里一瞬息
为何还起念动心
怪你名字太熟悉
当我是一花一叶一春木
可否回到世界之初
请超度我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不能见如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非空非有亦空亦有
不生法相无所住
我的执念万千千千
放不下地放不下天
我把红线折折剪剪
落入凡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