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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互探家底(2) 张扶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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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来一份份取出来,原来是一份福水河鲫鱼汤,乳白的鱼汤还冒着热气,白嫩带点焦黄的鱼肉被文火炖的外翻露出汤面,已经挑了刺。一份金黄色鸡蛋羹,面上撒了一层热香油和几粒芝麻,再加一碗浓稠米粥。
不等大来说话,扶慈依次将鱼汤、鸡蛋羹和米粥摆放在章华面前,说:“张婶的这份餐食,得先喝了鱼汤,再吃了鸡蛋羹,最后喝米粥。大来哥,是这样吧?”
大来忙回“是”,扶慈笑着请章华食用。章华本已饥渴难耐,偏偏扶慈一份份餐食递放地不紧不慢,又一直被那浓浓香气勾着魂,早吞了一肚子口水下去。只等扶慈说了“请”,便风卷残云般便将鱼汤和鸡蛋羹吃完了,香热气从舌尖一直渗到谭中穴。他也顾不得扶慈和大来在前,端起米粥,喝了一口便觉与寻常米粥不一样,还没咀嚼,米粥就入了胃,将刚才腹内的香热气又裹了起来,打通了鼻舌腹肚,重又回到了舌尖,当真美妙。
“这份米粥,真是绝了!”章华咂咂嘴,不觉叹道,“这是京都宫里都吃不到的人间绝味!”
大来忙道:“欧阳先生客气了,怕是你太饿了,吃什么都好吃。”
“那可不是。”扶慈却道,“张婶的饭食宫里可真吃不到!欧阳先生,这份餐食我现在都吃的少了,看来,张婶的手艺倒是还和以前一样。。“
大来忙道:“扶慈小姐,母亲一直惦着给小姐多做几次饭来吃的。”
扶慈点点头,却见章华小口慢喝,问道:“欧阳先生怎么喝得慢了?哪里不舒服么?”
章华忙道:“鱼汤和鸡蛋羹已是绝味,可刚才饿的急,一时间竟胡乱吃下去了。这碗粥我得细品,不然又糟蹋了诸位的盛情好意。”
大来不禁砸嘴急道:“可不能慢品。”扶慈看着大来笑道:“大来哥,我们要是不和他说这是半米粥,张婶的心意怕是真要埋没了。”
章华一听,忙停下碗筷,听见扶慈继续说道,“欧阳先生,这可不是寻常的小米粥,这是半米粥,须一一将整粒米切成两半,这样米浆才能彻底熬出。加沸水快火熬半熟后,再兑鲫鱼汤文火慢煮三刻,才有了现在的味道。做成可是很费心思的。不过,这碗粥可不能慢品。只需散了头道热,就得快快喝了,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欧阳章华惊道:“要将整粒米切成两半?”忙将剩下一半一口喝完,又回味一遍,果然浆感浓厚,鱼香悠然,暗自佩服,连说“怪不得、怪不得”。章华向大来、扶慈及尚未见面的张婶道了感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食盒,后悔刚才没将碗碟再吃得更干净一些。
扶慈收了餐盒,交给大来,嘱咐道:“这几日麻烦大来哥送餐了。”大来接过餐盒,愁道:“可铺子上……”却见扶慈一眼,改口道,“是的,小姐。”两人便出了门去。
欧阳章华肚子里满是油水,打嗝嘴巴里都是香的。往外看去,只见斑驳树影,外面不甚明亮,不像大户豪门模样,可仅晚上的这一顿餐食,哪里是小门小户可以做出来的?但只想了一会,渐感困意袭来,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欧阳章华吃的舒服,可这一觉睡得并不轻松。他做了一晚上奇奇乖怪的梦,梦到了泉城老家,梦到林伯林婶,但偏偏没有梦到父亲和母亲,似乎他俩总是避而不见,又似乎是自己找错了地方。直到第二天太阳穿过屋外的槐树叶洒上被面,他才醒来。
刚一醒来,便听门外一阵碎碎脚步声。没一会,张扶慈便端着一份茶水,两盏点心送到床前,动作轻盈,周到地防止茶水撒了出来。不似仆役丫头那般毕恭毕敬,却又让人极舒适,便是她说什么都想去听从。欧阳章华没有梦到父母亲的遗憾瞬间被眼前的张扶慈填满了,撑得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一砸嘴,昨晚的各种香味又回到嘴巴里,顿觉胃口又来了。
扶慈低头进屋,欧阳章华眼神便不曾离开过,看着她款步进来,看着她来到自己眼前,除了一句“好一个温婉女子”,欧阳章华心里什么也想不到了。
扶慈弯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欧阳章华迎面看过去,耳朵里传来阵阵不安的骚动。他忙躲过扶慈的眼神,但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才不迭低下头去了。
“醒啦?张婶的那份餐食果然好,欧阳先生,你睡了很久。”扶慈在章华床边最远的地方就势坐了下去,“感觉好些了吗?”
章华听着她的声音,感觉自己跟床下的棉花一样软了下去,软软地点点头,软软地回答:“好多了。扶慈小姐,能不能……”
张扶慈睁圆了眼睛看过来,清澈如水,晶莹剔透,章华又不好意思说下去。扶慈也没再追问,从茶水壶里倒出一碗浓黑的汤汁,闻着有一股怪味,端到欧阳章华身前:“这是续命神医的续命神药,趁热喝了吧。”说完,想着似乎续命神医的什么东西都能续命似的,心里不觉好笑。
欧阳章华端着药,尝了一小口,却不苦涩。张扶慈仍然在微笑着看着他,他心想,也不用去管这药奏不奏效了,仰脖将一整碗喝了下去,果然见张扶慈脸上的笑意愈浓。张扶慈看着空荡荡的碗很是满意。她又将三五块酥膏、绿杏仁小盏端了过来,章华不紧不慢地吃着。
“我叫张扶慈,弓长张。扶慈呢,取自‘柳扶如是,安慈泽升’这句诗。”
欧阳章华一听到诗,便想起泉城的书老先生,不觉打了个寒颤。他自幼不爱读书,听着扶慈说的这一句,只觉得倒也顺耳,却不晓得这句诗哪里好,还值得取个名字。他学着扶慈的口吻,回话说:“那我叫欧阳章华。欧阳呢,就是那个欧阳。章华呢,就是……”章华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自己的名字和什么听起来像诗的话有关。父亲给自己起的名字似乎过于随意了,竟然一点记忆也没有。
“就是饭桶文章,华而不实吧。”章华笑道。
张扶慈掩嘴而笑:“或许是其文也章,其文也华。”刚说完便又着急接着说,“欧阳先生别当真,我瞎说的,并没有这两句诗。“
章华将绿杏仁小盏放下,看着扶慈的眼睛,忍不住说道:“扶慈小姐,能不能……不用再一直称呼我为欧阳先生了?从来没有人如此称呼过我,听起来很不习惯。这样吧,你就叫我欧阳章华,或者,要是觉得拗口,就叫我欧阳、欧阳章、欧阳华、阳章华、章华,怎样?”
扶慈噗嗤笑了出来,为难道:“你父亲起的名字,怎能随意这么改?”
章华接着吃起绿杏仁来,毫不在乎:“名字取了便是让人叫的,怎么方便就怎么来才好。你就当是我自己改的。”
扶慈点了点头。她见欧阳章华只比自己大两三岁,也不想一直欧阳先生叫来叫去,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她在心里将章华刚才说的几个名字过了一遍,仍觉得欧阳章、欧阳华、阳章华太过随意。若是直呼章华,又有点不好意思。看着他满口吃食的样子,当真有些傻乎乎的。似乎有个名字更适合他,但光是想想倒可以,她眼下可不好说出来。
说话间,绿杏仁小盏已经吃完了。
张扶慈接过空小盏,放到身后,接着说:“欧阳先……章华,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好了好了,你刚受伤,不要这么用力摇头,我来和你说。你现在在我家,我家呢是善渔湾张家。大道一共有五处,‘大道辖五品,善罗九长闵’,依次说的就是善渔湾、罗平、九台、长泰和闵湾。这几个地方分别有几个大掌柜。比如,长泰的大掌柜是许家许伯伯。罗平有罗伯伯,九台是县府和道恒寺所在,所以没有这样的掌柜。闵湾有柳掌柜。这几家大概是差不多的,清楚了吗?昨天我爹爹来见过你,他就是善渔湾张掌柜,外面都知道。所以你不用担心。”
欧阳章华不解其意,忙问:“扶慈小姐说的掌柜,和平日里我们说的那些掌柜有何区别?”
张扶慈站起身,思考了一下道:“也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这几家年代最久罢了。也有好些其他掌柜,比如善渔湾还有茶博士掌柜,专营茶铺生意,但若说起善渔湾掌柜,一般都知道说的是我们张家。对了,昨天来的续神医也在长泰做医馆掌柜,但若说起长泰掌柜,便知道说的不是他,而是许家。”
“哈,原来是富贵大家。”欧阳章华笑道,“我也是好运。怪不得这两日有这么精美的餐食。”却又想,善渔湾大掌柜住的却也普通。
扶慈不由地仰起头,得意说道:“虽比不上以前,但还算的上是大道的大户。不过,那样的餐食可不是天天都会有的。爹爹不爱住大院子,也不用仆役。所以,若张婶来得及做,你就有好吃的。若是她来不及,你就得将就些了。”
欧阳章华夹起一块酥膏,暗想,这么精美的糕点泉城也难寻到,却说是将就,当真大道物产丰富,说道:“已经很好了,很好了。不知你们张家做的什么生意?”
扶慈掰着手指道:“一是张家船坞,二是善渔湾几百亩长田,不过比以前少了一些。再有,便是张家米铺了。”
欧阳章华接话道:“果然是大户。恩,有长田自然有米铺了,再通过你们张家船坞来运,倒都是用得上。”
扶慈噗嗤笑了,道:“想不到你还挺懂做生意的。你家也是掌柜的吗?”
欧阳章华暗想,他哪里会做生意了,不过都是爷爷、父亲留给他的一些老人经验罢了,嘴上说说还行,真要亲自上手,也就不管用了。就如同他便是传收脸的那天便知道了关于收脸人的全部,但真第一次收脸的时候,也免不得胆战心惊。这四年来,他的经验再足,不也犯了很多错,还差点丢了性命。所有来自别人的经验,若不自己亲自做,总归还是差很多的。
欧阳章华讪讪道:“哪里懂这些做生意的事,不过是听人说起过而已。我家只不过开过很小的一个饭庄,勉强糊口饭吃,算不上你说的掌柜。“
扶慈点点头,道:“也是,看你就不像做生意的料。不过,你说的也不全对,我们虽有张家船坞,但只有十几条渔船和几条客船,主要是打渔和供往来大道走水路用的,运不了米铺的重物。哎,不过你说起这个,日后我倒可以和爹爹提一下,有个货船倒就好了。”
说完,扶慈陷入一阵沉默,当真开始思考货船之事来。张家祖上在善渔湾建船坞,原本只是为了用足靠近福水河的便利罢了,却从没想过将米铺的生意和船坞连接上。也是,那时张家米铺和长田都要比许家做得好,也就不用去想这些了。后来比不上许家了,爹爹却又没做生意的心思,哪里还会去想到这些?
“这张伯,跟着看铺这么久,倒也从没提过这个主意,白瞎他是大伙计了。”扶慈暗想。只是,从渔船和客船换到货船,中间尚有诸多难题,也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这心思估计爹爹更不会去想了。扶慈乱想一阵,再看看这个大个子,倒觉得有趣。
欧阳章华又吃了一块糕,见扶慈没再说话,等了一会,不觉问:“张掌柜在诵经没有过来,怎么今日续大夫也没来?”
扶慈回过神来,这才从货船的思绪中出来,回说:“长泰掌柜,就是许家太爷和许伯伯病了,续神医得过去候着,这两天估计过不来。对了,以后见到他你千万不要称呼他续大夫,他最喜欢的是续命神医,其次是续神医。”
欧阳章华点点头,一阵窃喜,这个续神医永远候着许家最好。
“你怎么知道父亲在诵经?”扶慈诧异问道,“他这几日都在诵默经,不太出声的……你出过门?”
欧阳章华还没窃喜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他的耳朵太过灵敏。现在,他哪里还能听到张泽升在诵什么经,只有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幸亏他很快就找到了说辞。
“前几日来的时候听了好多诵经声,现在耳朵里都还在回响,分不清是不是张掌柜的了。”
“哈,那是道恒寺。对,你去闵湾肯定要过九台,刚和你说了道恒寺在九台,一进九台自然就能听到诵经声了。”幸亏张扶慈没再深究,欧阳章华算躲过去了。
“还有,”张扶慈补充说,“也一块救了你回来的另一位,是大来哥,张大来,是我们张家张伯的大儿子。他还有个弟弟,叫张二来。哈哈,二来……”想是这个二来很讨喜,张扶慈说着,不觉笑出声来,没再继续说下去。等她笑好了,摊手道:“好啦,全和你说了。”
张扶慈如释重负般说了一通,仿佛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交待,欧阳章华也将那几个酥膏快吃完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扶慈看着欧阳章华吃东西,忽然觉得有点饿,便将那最后一个酥膏拿来自己咬了一小口,坐在欧阳章华对面:“轮到你了!”张扶慈坐在对面,神情严肃道,“说吧,你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