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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道,续神医,鬼摸头(1) 长泰续命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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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命神医的医馆坐落在大道长泰的南街,从许家大院出来往南沿着许家米铺一直往里,挂着“续命医馆”四个炭黑大字的门匾。续命医馆的四周原本有三家大小医馆,但从他来此之后,大病小病的患者便只认续神医的门,慢慢那三家医馆渐次改成了客栈、茶铺、药材店。
寿衣店、棺材铺是不得开的。续神医说,续命医馆出不了死人。
续命医馆原是三处废弃民宅,被续神医一并买下打通,改建得极大,从前门大堂五六个大药柜子旁穿,再过一个走廊才进得后院。除了一般常备的两间客室餐饮屋之外,后院还建有四间大屋。最大的那间做了宝物间,里面垒放着续神医成堆的宝贝。有据他说富含各种矿物的大石头,有他小心饲养的十几尾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毒蛇,有拜托京都能人从土司国远运而来的几十条蜥蜴,还有大梁国最南端沙施州特产的大蜘蛛等等。成捆的各色各样的草药将宝物间剩下的空隙堆满了。
另有两间稍小一些,但也能摆下四张八仙桌,一间做了书房,但书籍不多,倒是随手记下的帖子虽被烧了一半,剩下的依旧堆满了一面墙。尚有诸多宝物间放不下的东西,也被安置在这里,味道闻起来总是怪怪的,和宝物间差不多。另一间做了试药房,单铺一张床,床边摆着一张高脚台和几把太师椅,空空荡荡的,墙角胡乱堆着几只干瘪的老鼠、蛇等小动物的尸体,地上尽是灼烧过的痕迹。最小的那一间是他的起居室,倒是满地的书籍。
续神医大概是二十年前从外地来的大道,说起来也是因缘际会。他怀着不解且又不敢言的愤恨离开济民斋的时候,前后左右东南西北顿时没了方向。身后的济民斋铜门紧闭,没人可以告诉他脚往哪里迈,似乎哪里都可以去,但似乎哪里去都不对。他本欲求一位曾被他医好的算命瞎子算一卦,已经走到了大柳树下的那个摊,却心一横,折一根柳树条往空中抛去。
“求人不如求己。”他闭着眼,决定跟着树尾指引的方向走。
“南。”
瞎子似乎在自言自语,他该什么也没看到。他的眼,是续神医亲定的失明。可当续神医睁开眼,猛然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瞎子:树尾正是指着南方。
续神医将全部银子放在了铺子上,头也不回便向南去。他不知道何时停下,命运让他向南。
他遇到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濒死的老财主,用肥沃盛产的土地,和尚未生育过的女儿感激他,不在乎他已有有些发白的胡须,和永远无法正眼看人的小眼睛。续神医趁天黑逃走了,仅带走了药箱,继续往南,一个字也没给那位哭泣的少女留下。
续神医的第二个病人是头口吐白沫的牛,那户人家唯一的牲口,十岁小女儿的价钱。老汉跪在地上眼看着病牛撑起了腿,呼唤着请续神医入土地庙。续神医一巴掌打在牛身上,趁牛乱跑的慌乱躲过了裹挟的盛情。
可他累了。往南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时不时又希望又害怕地回头去看,去等。
只有济民斋新开分号的消息传来——每开一个新号,便是一个学徒学成。他在大雨下的破屋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两个一起避雨的农夫看到他的药箱,追着问他和济民斋的关系。
续神医觉得破屋里的雨更大,脸上都有湿痕。他抱着药箱进了雨中,雨中所有的树枝都往南方摆。他只能继续信下去,只能继续往南。
也因此,他的第三个病人是自己。他空有一身治病的本事,却扛不住一晚的风雨。却不知这一晚的风雨这么伤人,续神医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胸痛,便在脑海里给自己开了方子,手却没力气去开药箱。他又给手无力开了个方子,方子开的很漂亮,比刚才那个方子还漂亮。
模糊中,听见一个闷声闷响的人说:“走运还是倒霉?想找个大夫,却要先救个大夫。”
接着,眼前便看见几双乱动的脚,自己被两双大手从腋下托起,便又看到了面前一个人短小的腿、能遮住太阳的肥胖身子和一个巴掌大的脸,自己的药箱便在他的肩上挂着。“不该那么挂的。单肩挂的话,手臂要放在药箱外面压着的。”续神医想,但什么也说不出。
“罗师爷,还活着。”身边一个人对面前那个人说。
罗师爷将药箱打开,急忙忙问道:“还能说话吗?”他取出一瓶瓶、一罐罐,“用哪个?”
续神医感觉自己被拖着往前,他的世间最爱便在眼前这位罗师爷粗短的手掌中。他艰难地伸出手指指了一个绿色小瓶,便见一只大手从粗短的手掌中取了出来,拔了塞子,用瓶口对准了自己的嘴唇。续神医吸了一口,顿觉憋在胸口的那阵热气从口中腾了出去。
“黑的。”续神医张口说道。
罗师爷一喜,忙将黑瓶取来,亲自揭开盖子,递到续神医嘴边,续神医却摆摆头,伸出手掌。罗师爷会意,倒在他手掌上,倒出一颗药丸。续神医手一捏,药丸便分成两半,含一半下去,将另一半放回瓶中。
只一会,续神医便多了些力气,总算能说句完整的话:“总算续了命。”
罗师爷喜道:“有两下子!”登时脸上高兴的便如奶娃遇到娘,一招手,又用那种错误方式将药箱挂着。续神医叹口气,还没来得及指正他,便被身旁的人驾着出去。
续神医看到红色的披风,一个红眼睛的虎头扣着。“坏了,府衙的。”等被驾着拖了一段,入了个路边农家坐下,见到一个比自己还虚弱的人。罗师爷说道,此人正是大道府尹张起运。虽那时未曾言明,但续神医后来也知道了,那段时间,张起运为谋划金陵布政使的位子,往来京都大道频繁。那日的路上病急,困苦间恰遇到了同样困苦不已、无头苍蝇一般的续神医。
罗师爷在张起运耳边附耳一阵,问续神医道:“我们救了你,你是谁?”
续神医缓过了气,这样惯常地回答:“我是京都续命神医。”
罗师爷转过脸对张起运低声道:“确实厉害,两下就把他自己续命了。”收到张起运的一个眼神,转而对续神医厉声道:“续命神医?快报你全名!”
师爷左右打量眼前这个八字胡、小眼睛的人,那刻进额头皱纹里的倔强、如鼠一般的眼神,总让人不心安。他虽然已有两日提心吊胆,筋疲力尽,但还是驾轻就熟地摆弄起一副凶相。
续神医眯眼看了张起运,心里便知并不是将死之症。一皱眉,似黄花少女被恶汉轻薄了几根手指,忍下心尖这顿被侮辱了的如雾般的怨气,负手背身道:“我乃续命神医,续坚。”
纵是被侮辱了,他也坚决不肯少说“续命神医”这四个字。
事后他应该感谢自己的那次退让。张起运的毛病确不难医治,只是荒郊野外药引难寻。续神医说了药引样貌,众人野外寻了半日,服下后调息一段便又能支撑着行动。续神医跟着张起运便来到了大道。
他不得不去,在张起运康复如初之前,他身边总少不了三个虎头红衣卫兵寸步不离的陪伴。等他到了大道,才发现原来大道也是京都一直往南。当“续命神医”这四个字第一次从张起运的嘴巴里讲出来的时候,续神医便觉得,或许不用再继续往南了。
当张起运将张泽升引到续神医面前,续神医惊觉此乃大梁国少有的病症,便更定了安营扎寨的念头。张泽升用毫不算计的银子给他这个念头打桩,他在大道的一砖一瓦都与张泽升相关。
直到某一天,大道绿营队突然从北方来了一个范师傅,续神医便在这一砖一瓦建起的宅子外,竖起了“续命医馆”这面大旗。每当他回想这一路,想起那根指引着南方的柳枝,耳畔便会回荡起张起运那句让他永远都想忘记的话:
“在大道,你的‘续命神医’还得我封了才管用,是吧?哈哈。”张起运手书“续命医馆”四个大字,看着续神医,续神医却不接话,只干笑两声。张起运又看向张泽升,意味深长道:“就好比我给你发的‘县府官营’一样,是么,张掌柜?”
只是张泽升的“县府官营”早被张起运的继位者收了回去,续命神医的旗子还在迎风飘扬。只要大道的风不停,续命医馆的旗帜就不会倒下。这富饶辽阔的大道,风何曾停止过呢?续神医从未觉得他应该感谢这不曾停止过的风,他觉得,是他自己这个树旗杆够牢靠,这该算是他自己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