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心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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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冰冷的指尖，停在距她～～不到一寸的位置，眼底刻进了她此刻的样子，竟是再难抚上去。潇望着来人和他同样苍白憔悴的脸，只一瞬间，眼中变幻了几道波光。震惊、诧异、担忧、不解……还有什么？
她看向他碧色眸里自己的影子，此刻，只有透过他的眼睛，她才得以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是无法隐藏自己的，诚然，她也不需要刻意隐藏。她的每一寸每一分，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逃不过他的心。
眼下，她已知晓了一切：刻意隐瞒了汀永远消失在镜湖水底的事实；幻成云焕的模样与她一夜缠绵；在她全然不知的前提下，两次控制了她的记忆。
她的背叛，他的欺骗，似乎将曾经所有坚定的信仰与美好的感情化为乌有。可是，为何自己始终无法从真正意义上怨恨他呢？
因为自己终究是个鲛人，与他同族？因为他可以带族人重返她永远无法再回去的碧落海？还是因为他与自己，有过～～的羁绊呢？
无论从前敌对的日子里，还是如今千帆过尽之后，对他，她发现自己从来不曾有过恨意。抑或是，连她也不知为何，对他无法有恨意。
“少主……”虽然所有的记忆早已对她敞开，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天意。然而她还是习惯这么叫他。这仅仅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似乎，也从来都是习惯了她这么唤他的。
其实严格意义上，她本不该再唤他“少主”了，无论是因为他现在海皇的身份，还是因为她早已离开复国军，她都不应再如此称呼。可是他从来不曾阻拦过她这般唤他。
苏摩一直以来沉静如古井无波的眼里，漾出层层涟漪。心目明，如今眼目亦明。复生以后，这是他第二次可以细致打量她。如果不是因为是在迦楼罗里，他一定不会这么快叫醒她。毕竟，他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太有限，更难得时光如此静谧。
而现在，暗处潜藏的危险，几乎与明处无异。他可以敏锐地察觉出来周围危险的气息，无处不在。还有那个极其危险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你怎么样了？”潇的声音很柔和，却是在顷刻中断了苏摩的思绪。
苏摩心上一惊，难道她都知道了？知道星魂血誓是如何连结的，知道他动用禁术操纵了她的记忆，知道了……她还知道些什么？可是，为什么她在知晓了这些以后，还能对他道出如此关心的话呢？那分明是发自内心的关心，语中不带一丁点其他的成分，比如，怀疑、试探、怨怼、讽刺。
“潇……”苏摩俯身，半跪在鲛人女子的面前，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语声中依旧是掩饰不住的发颤。“和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潇一怔，随即陷入了沉默。她没有拒绝他，但是也没有答应他。脑海里，不知为何都是云焕和她……的片段，伴随着的，是他提了无数遍眼前人的名字。
面对着潇不知是不是因为犹豫的沉默，苏摩再度开口：“潇，我放纵了自己很多年。可我一直，没有放纵自己的心。我想，时间会不会让我淡忘了你？可是后来我才明白，这个想法错了。时间越久，那些痛苦撕扯着我的内心，每每把真相亮给我看。我也想放了你，潇，放了你也是放过我自己。可是，我做不到。你叫我如何能忘了你，如何能放了你？”
潇置于金座的手微微动了动。她从未见过苏摩如此——在她的心里，她从来都是神秘的、强大的、阴郁的、骄傲的、不可战胜的。可是自她与云焕婚典那一日起，不知为何，她不再像以往那样看眼前的男子了。
潇很难形容此刻复杂的心绪。而今，眼前的他，如此苍白憔悴，因重伤和反噬显得格外羸弱。或许，她是不是可以触碰一下他的脸，算作此刻唯一的慰藉？
“少主，潇不再是复国军战士，也就没有资格再如此叫您。可是，我仍然希望，能够再这样称呼您。只是，潇回不去了……这条路，我走得太远。或许错了，可我从未后悔过，一如当初，不曾后悔效命于少主一样。”然而，她的手指只是在金座上曲起，终究未曾抬起半分。
“潇，都说鲛人一生只爱一人。我的一生，也只够爱一个人。我不相信，不相信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说话间，苏摩的手指穿过潇冰冷纤长的指间，与其交握。“是你我注定的错过，让你爱上了云焕。可是潇，你问问自己的心，你是真的只爱云焕一人吗？你还有族人，还有海国，还有我……潇，你不是一无所有的，也不是只有他。和我一起回碧落海吧，我希望，在这碧海蓝天之下，能有你相伴。我还想再听你唱一次小的时候经常唱的歌，只一次，就够了。”
潇虽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只片刻间，错落不一的声音，响在迦楼罗的舱室内。
悠扬舒缓的歌声，回荡在迦楼罗舱室里。带着微微的哽咽，和无尽的感伤。泪珠自鲛人少女绝美的脸颊长划而下，长短错落声轻响在地面。他们都生于乱世，碧落海，只存在于他们最美好的梦境里。也正是因为这种向往，一代又一代的鲛人，为自由而战。
欺瞒，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已成为事实。如今，他恍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既已经知道了，便是如何对他，他都能接受。而潇现在如此平静，倒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主，对不起……”潇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她回望了一眼舱室内的熔炉，浅红明黄的火焰，透着一抹幽蓝，还在静静燃烧。“潇离开镜湖大营的那天，便是已然做出了选择，还望少主成全。日后再相见，少主不必……”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全。
“成全……哈……”苏摩起身，后退了两步，眸中是凄寒的神情，嘴角是微凉的笑意。“我也想成全你！潇……”鲛人女子只觉双肩袭来一阵强烈的压力，隐忍轻轻蹙眉。“只有天知道，我劝过自己多少次，放过你，成全你。成全你和他的幸福……”言至此，苏摩别过头自嘲一笑。
潇抬眼之时，一丝血红之气染上苏摩的眼角。“但是，你告诉我，让我如何放手成全你和那个魔鬼？！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让我如何看着他对你……？！”潇纤薄的脊背，随着苏摩的放手，跌靠在宽大冰冷的金座里。
什么也比不过潇此时的震惊。“叮”地一声轻响，那是明珠落地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多少个夜里，她只听过自己的。而今天，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苏摩流泪。那个阴枭坚忍的少主，此刻在她的面前，就那样静静地流着泪。
潇垂眸轻轻闭了闭双眼，顿觉眼中酸涩无比。原来，竟是如此。从她和云焕的第一ye开始，苏诺就一直在正对着他们方向的角落。裂，镜像，彼所见皆汝所见。还以的，是苏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少主，请快些离开吧，这里并非可以久留之地。相信少主一定能够得偿所愿，完成身上肩负的责任，带族人回归碧落海。”潇的眼里充盈了泪光，终未滴下。
“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忘掉那些痛苦的回忆。我们还是，还是有过那么多的美好……”这一次，苏摩轻轻握住鲛人少女的双肩，似是在稳定她的情绪。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总是有惑人心神却也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不想，不想那片蓝天碧海之下，没有你……”磁性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畔，他缓缓靠近她。仿佛又被施了强大的幻术一般，潇竟是一瞬间的失神。
很快，她清醒过来，别过了头。但也正是在这一刻，苏摩看到了她～～，那个人~~过的痕迹。心底难以言说的秘痛泛滥开来，先前的柔情蜜意仿佛瞬间一扫而空，他捏住她下颌的手指迅速收紧，迫使她面对自己。
白日里操纵迦楼罗耗尽了体力的潇，此刻已是无力挣扎。～～堪堪相接之时，一道白光一闪而没。与那道白光几乎同时出现的，是一道幽蓝的光芒。两相撞击，一片星点宛如焰火四射，然后坠落。
“几日未见，海皇伤势恢复得不错。既能接住我的光剑，也有力气~我的~~。”冷定而讥诮的男音沉沉响起，戎装军人自阴影里缓缓走出。潇一惊回头，她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居然连苏摩和她都没有察觉。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呢？
待云焕完全走至昏暗的光下，潇才看清，他右手持剑，左臂怀里抱着一个偶人。墨色的衣服几乎与戎装融为一体，若不是那深蓝色的长发，她几乎察觉不到他抱着一个“人”。
“海皇对我为你准备的礼物，还满意么？”云焕面上笑意浅浅，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苏摩自是知晓他指的是什么，面上平静无波。“无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又如何？”
云焕心知他若乘口舌之争，绝对不是苏摩的对手，因而不会再自讨没趣。虽然对手受了伤，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只因对方是苏摩，那个让他会投以钦许，也让他深恨的人。
“别动！”云焕冷声制止了即将有所动作的女子，光剑横在她的身前。“以你的身手，加上现在的~~……”云焕的唇角浮起一丝邪魅的笑意，“能救得了他们？”潇颊上的泪光，在昏暗的舱室内隐隐发亮。他眉尖一蹙，心上更是划过一丝尖锐的疼痛。
他有多久，没有见到潇流泪了呢？她现在对他，只会流血，不再流泪了。如今，她的泪只会为另一个人而流。
数夜以来，他对她的肆虐和折磨，此刻竟也一一浮现。而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最为介意的人，此刻就在这里。从不趁人之危的他，这一刻，只想将他斩于剑下。名为除去空海之盟半壁，私心又何尝没有断了她的绮念呢？可是，她会原谅自己么？
潇颓然回落于金座之上，看向云焕的眼里，尽是毫无生气的冷漠。这是云焕，第一次从潇的眼里看到这样的目光。他无法忍受她如此看他，光剑逼近一分，戎装军人俯身在鲛人女子耳畔道：“你这么看我，不过就是为了他。你可清楚，他是为何而来？”
云焕的声音带着极具的导向性，修长的手指，掠过～～被他~~过的痕迹。“潇，你问他，看他敢不敢回复你？又怎么回复你？”
潇闻听此言，看向苏摩的眸中皆是坦然。她没有问一句，也无需再问。苏摩是不是为了迦楼罗而来，她的心里是清楚的。
潇淡淡笑了，沉闷的舱室内，似是起了一阵微风，那温暖和煦的风中，又似是有一阵急流涌动而过。
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熟悉？他似乎，似乎在什么地方，感受过这样的空气波动。然而，待他意识到那气流到底是什么之时，一切已是不及。
鲛人的潜音！
光剑精准地~~了鲛人少女的~~，一条透明的引线卷走了怀中的偶人。而他，甚至来不及偏离分毫方向。
鲛人男女的唇角，同时溢出鲜血。那抹刺目的殷红，划过怀中女子雪白修长的颈，盖过了那一点暗红，而后滴滴坠落。
“潇！！”苏摩碧色的眸，此刻似乎是要滴出血来，不顾倾身一跃，却在还未碰到她衣角之时，堪堪坠落下去。迦楼罗的舱底，很快完成了闭合。鲛人女子染血的指尖，死死控制住开启机关的旋钮。
云焕目睹方才发生的一切，竟是愣了一下。
那样自杀式的救援，两相配合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这是曾经属于他们二人才有的默契，如今却在另外一个人身上重演……
待回过神来，她的胸前早已有大片鲜血涌出，金光在鲛人少女的身上聚散。怀抱着沉沉几欲睡去的女子，年轻的军人厉声：“潇，你给我听着，不许有事！这是命令！”
秀丽的眉尖蹙起，两股激烈的力道在她的身体里挣扎，忽冷忽热。她在~~~~颤栗着，苍白纤细的手抬起，却是连抬到碰触他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潇，不许有事听到没有？”胸前一片强光，迦楼罗舱室内瞬间亮了几许，又暗了几许。然而，那金光仿佛随着怀中女子的生命力一般，正在缓缓熄灭。“你死了，苏摩也活不成！你不是想救他吗？那就活下去！星魂血誓在你身上，牵着他的命，想他活，你就要活着！”他轻轻摇晃着早已无法振作的她，“不是因为裂，不是因为苏诺，是星魂血誓，是因为你！你给我振作潇！”
鲛人少女看向戎装军人，眸光早已迷离。染血的唇角浮起了一丝微弱的笑意。不知是嘲笑，还是解脱。
“潇……只要你活着，我成全你。放你离开，和他在一起……”戎装军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英俊的脸庞已满是热泪。鲜血还在汨汨流出，并未有丝毫的收敛。
鲛人少女的眸光，一分分暗了下去，染血的手柔柔从他的臂间滑落，缓缓闭上了眼睛。
“潇！！”金光在一瞬间熄灭，再无声息。正如怀中女子一样，似乎永远也无法唤起。
染血的光剑，躺在离鲛人少女不远的地方，匹练般的白光早已消失不见。
他刚刚的确起了杀心，那样强大的一个对手竟独自潜入迦楼罗，重伤之下，无异于自投罗网。若能斩杀，空海之盟塌陷，对帝国极为有利。什么君子行径，他本就不是君子，也不需要什么身后评。
而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打算的？是她太过了解自己，还是太过担心苏摩呢？
她几次遇强险，几次死里逃生。顽强地生存着，有着超强的生命力。而今，她那般决绝地选择死亡，仅仅是为了苏摩吗？还是，她想结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日子呢？
如果想结束，选择和苏摩一起离开，还有回到碧落海的希望，到时候便可在蓝天碧海下，自由徜徉。可是，她为什么宁愿选择死亡？
是不是因为……
暗夜里，一声长啸自迦楼罗舱室内传来，宛如一匹孤狼的悲声长嚎。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心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