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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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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里,隐约有一点一点的金光浮现,仿佛萤火。潇凝神去看的时候,这些金光忽然又浮动着变幻开来。这次她看清楚了,居然是满空开阖着的金色贝壳。里面吞吐着光亮,忽聚忽散,绚丽无比。
整个空间都在震动,而每震一次,这些金色的浮光就随之变幻一次,在那些浮动着的金光中心,悬浮着一颗明珠般的东西,发出幽幽的光。她曾以为,地狱之景象,必然是黑暗无比的,可谁知竟是如此富丽堂皇。
此刻,腕上那根纤细透明的引线,是她唯一的慰藉。无论她行至哪里,无声中,都会有人知道她的位置,都会找到她。刚刚纵身跃入深渊之时,坠落中她与苏摩被一股强流冲散了,靠着这根无限延伸的引线,她知道苏摩定然是落入了这虚空中的某处。
潇不知还要下坠多久,直到,某个坚实的东西止住了她的下落之势,她回过了神。到底了么?她的手接触到地面,冷而坚硬,宛如金铁铺就,触手可及有着细密的接缝。
“小心!”忽然间,她听到有人沉声低喝了一句。少主?她惊讶得想要站起身来判定来人的方位,然而不等她站起来,地面忽然开裂——黑暗中,她感觉到有巨大的利剑隔空劈来,带起一股凌厉的风。
潇在空中折身,反手就是一击。她只是想借势避开那带着可怕杀意的进攻。然而她只是轻轻一提身,瞬间便跃上百丈虚空。背后有剧烈而愤怒的嘶吼声,空气中回荡着庞大的力量,满空的金光都在猛然搅动。
那样的力量在空中交错激荡,潇也是瞬间惊住。难道,是她方才的一击?方才瞬间释放出来的惊人力量,竟是出自于她的手中?
身上所有的感官似乎也突然变得敏锐无比,甚至不用眼睛和耳朵,她就可以知晓黑暗中有庞然大物再度逼近。应该先躲开,去往金光最密集的地方看个究竟。念头一起,她甚至没有动一下身形,转瞬移到了金光之中。
这样的移动速度,是让她震惊的。她仅仅只是靠着心念的驱动,便抵达了想要去到的地方。这副身体,似乎也已经不再是自己所有,倒像被什么操控了一般。
念头如闪电般穿梭来去,她不知是喜是忧。当她转眼看到身侧金光中那一颗“明珠”之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那些不是金色的贝壳,而是无数金色的鳞片。黑暗中,盘绕着一条巨大得可怕的龙,开阖着鳞片,扭动着身躯,吞吐着火焰。而被龙戏弄着的“明珠”,赫然是一颗头颅!
潇细细看去,深蓝色的长发,绝世的容颜,安静地阖上了双眼,沉寂地睡去。
“少主?!”潇倾身下跃的瞬间,只觉得腰间被一条细线缠住,旋身飞开之时,耳边传来一声焦急的制止。“快躲!”暗夜里有火光闪现,又是一声急切的催促,“潇,快躲!龙发狂了!”
少主?没错,是他在说话,他还活着。潇依言闪身,这虚空竟如幻境一般具有极强的欺骗性。那头颅,根本不是苏摩。潇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忽然有风掠过,一只手猛然拉住她扯向一边。龙狂怒的火焰从身侧喷过,她直冲出去,跌倒在坚硬冰冷的鳞片上。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身侧之人。潇压制住自己的惊呼,看着苏摩将手又覆在龙的逆鳞之上,他正极力平息着龙神疯狂的怒意。能够再看到苏摩,潇是震惊而欣喜的。她看着那颗头颅,有着与苏摩一样的蓝色长发,一样的容貌。那一瞬,竟是恍如隔世。
龙依旧在暴怒着,即便是抚摸逆鳞仍无法缓解分毫。一道金光不知从何处劈下,漫天鳞片飞舞如金雪。那一道实体之光,轻而易举地割断了苏摩的最后一根引线,同时也割断了他和潇最后一丝相连的羁绊。
“潇!!”苏摩对着虚空叫道,天蓝色的衣角擦着苏摩修长的指尖划过。
潇只觉得,被一股急流冲击得天旋地转,随后加速反身坠落。就在离那个头颅最近之时,一双碧色的眸与龙眼四目相对。龙神抬首,仿佛只看到了虚空之中,一双漂浮的眼睛——恍如无穷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平静、柔和而又广博,满怀敬畏与爱戴。
巨龙还在咆哮,张开口吐出火焰,然而那双眼睛只是一转,看着洪荒中的神兽,微笑着。只一眼,这个充满愤怒和躁动的空间忽然平静下来了。
所有怒张的鳞片缓缓闭合,磨爪咬牙的咆哮消失,火焰和怒意在一瞬间泯灭,暗夜里的密闭空间中,巨大的神兽陡然反常地安静下来。漆黑中燃起两轮明月般的光,从半空里俯视着虚空中的几个人——那是龙的眼睛,从金索上方看下来。
“你可安息,接下来的事,自有担待。”潇护着那颗龙首前的“明珠”,将其安然放置好。
暗夜里,忽有无数白光燃起,照彻虚空,潇的眼睛缓缓阖起。只一瞬,那颗头颅便在光影中消失。一切都来得如此之快,苏摩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到海皇之首没入了火中。而如珍宝般守卫着纯煌的蛟龙,居然没有丝毫阻拦,就这样在半空中静默地注视,巨大的双目犹如明月皎洁。
刹那间,银白色的火光之中,飞出无数幻象。幻象散之迅速,也被灵力高深的他们捕捉到了那些美妙的片段。
历经千年,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那样蓝的海,那样蓝的天,美丽得不真实。波光在头顶荡漾,眼前是无穷无尽的五彩鱼类,成群结队地游弋而过,多彩的珊瑚林立,海带随着潜流起伏悠扬。那样美的记忆……和她梦中的的海国,一模一样。
“那是……我们的故乡。”潇叹息般地低语,望向虚空另一端的黑衣傀儡师。
然而那个一出生就在奴隶市场的鲛人没有回答,仰望虚空的眼睛里,有茫然的碧色。他什么都没有看见过……他们是被奴役中出生的一代。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双脚从未踏上过故土,他的眼睛,也从未看到过故乡的碧海和蓝天。
苏摩望着金河彼岸祈祷的女子,竟是一瞬间失了神。漫天金鳞飘落,雾气氤氲下,被纯白之光笼罩的那抹碧蓝——而那些幻象,也在慢慢消失。
“可以,可以打开封印了……”浮于半空中的蓝衣女子略显虚弱地说着,凝结的幻力也随着那些幻象的消失而渐渐弥散。数道柔和的白光没入巨龙腹下,激起一片水雾,化作轻烟飘散。鲛人少女周身纯白中透着的微蓝光芒也在渐渐散去,旋即向着那一片浮动的金芒里跌落而去,然而只是一瞬,落入一个冰冷宽厚的怀抱中。
伴随着一声长啸,九嶷山脉随着龙吟之声起了微微的震动。朝霞漫卷,巨龙腾出苍梧之渊。龙可大可小,或潜于渊,或战于野,千变万化,无所不能。只是一瞬,龙已经降落在一片旷野上,舒展开爪牙,轻轻将背上驮着的傀儡师连同他怀中所抱之人放到地上。
也许是觉得落地后行动不便,蛟龙将庞大的身躯在地上一卷,忽然间就缩小成了三尺长。然后灵活地转过头来,吐出真气,催合着傀儡师怀中女子身上的伤口。
“上天啊,龙神……龙神!我们的神归来了!”旷野之上,传来了阵阵低哑的哭泣,一片又一片,分外诡异。
“海皇终于带回了我们的龙神!”
“海国复生!”
然而放眼望去,荒野之上却什么都没有,而那些狂热的呼喊在一瞬间充盈了广袤的大地。一支雪白的藤蔓忽然从土里伸出,舒展开来,变成了修长的四肢。蓝发也从土里冒出,一张张绝美而惨白的脸浮凸出来,带着狂喜的神情,对着从天而降的龙神膜拜。
龙神看向子民的眼神是悲悯的,它的子民,本该是天地间最美的生物,却变成了面前这些游走的腐尸,满怀怨毒和仇恨。
“我们的神啊,您终于回来了!”领头的鲛人深深叩首,自惭形秽般,不敢抬起头来。
“安息吧……”龙注视着自己的子民,尾巴轻轻一摆,凭空便起了剧烈的风暴。仿佛有闪电交剪而过,那些匍匐在地的女萝甚至来不及抬头,就在瞬间被化为齑粉。无数白色的雾从殉葬的革囊中冉冉升起,幻化出一个个美妙的人首鱼尾剪影,最后汇聚成了一片孤云,升上天空。
“海的女儿们,不要被仇恨腐蚀,回到天上去吧。”龙的眼睛深沉悲悯,声音似乎是从六合中同时响起,“化成云和雨,回到碧落海,回到故国。”随着龙的声音,那一片云在九嶷清晨的微风中轻盈地升上了天空,飘然离去。
龙神刚刚送走了一批女萝,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傀儡师,彼时他正凝视怀中的鲛人少女,平静而温柔。龙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他透支着自己的生命,以期换回他认为值得的快乐,无所谓那些快乐如梦幻泡影。
“鲛人的身体,委实太过脆弱了。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换她新生,如今,你自己也该换一副身体了。”
“海皇复生!”龙忽然长吟了一声,摆尾直上九天。
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苏摩的身体直飞起来,卷入了龙神搅起的漫天风云中。龙盘起身子,围绕着海皇上下飞翔,无数金光和祥云围绕着他,令地下所有人不敢直视。
“海皇复生!”然而,另外一个由远及近的狂喜的喊声答复了她,“龙神……龙神腾出苍梧之渊了!海皇复生,海国复生!”
天上忽然起了轰然的巨响。金光碎裂,以磅礴之势四射开来,宛如金色的烟花般夺目,使得那些虔诚跪伏在地面上的鲛人不敢仰望。轰然盛放的金光中,缓缓浮出一个人的影像——高冠博带,广袖长襟,深蓝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右臂上缠着蛟龙,左臂平展,手心里是一颗光芒四射的宝珠。
然而,这幻像只是一瞬的凝聚又轰然碎裂,随着散开湮没的金光,化为齑粉消失得无踪。“海皇……”空中传来低沉的呼声,那是龙的低吟响彻了这一片天空,“复生。”
伴随着龙神的声音,一个影子从天而降,落入旁边的青水里。还是一样的容貌,但是躯体却在刹那间完全变了,变得如同玉石般的光洁坚硬,没有一丝刚刚战斗过的伤痕。
“海皇!”宁凉带着鲛人战士跪倒在岸边,看着水面上浮起的苏摩,恭谨地呼唤。深碧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先是看着天空,然后再看到了岸上的一行人,眸子里有某种变化——仿佛茫然、又仿佛释然。
在族人的召唤声中,新生的海皇睁开眼睛,他的容颜依然是那样俊美。青水在他身下荡漾,仿佛受到了某种操纵,升起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水座。文鳐鱼飞过来,亲切地吻着他的衣襟,旋绕着上下飞翔——一切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苏摩在水的王座上低下头,用手撑住额际,仿佛脑海里有什么在激烈搏斗,那是先代海皇记忆的交织。
“自由。”过了许久,忽然间,王座上的海皇抬起了头,吐出了复生之后的第一个词。鲛人战士们被那两个字悚然惊起,抬头望着自己的王,举臂高呼,重复着这个让所有族人心神激荡的词:“自由!自由!”
然后,是第二个:潇。
所有人都在瞬间呆住了,连龙神都不自禁地翘首,观望着这个新生的海皇。王座上的人张开手来,俯视着掌心的纹路。他的手也已经换了新的肌肤,光洁如玉,然而手指上十个样式奇特的戒指依然赫然在目,断裂的引线飘飘垂落。海皇看着那些断裂的引线,似乎看到了某个被截断的时空中去。那些引线连着的,是某种“过去”和“往昔”。
不远处的草坪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女子。随着某种力量的托举,她整个人悬空,平移到海皇王座的前方。俊美的海皇平举双臂,女子轻柔落在他的臂弯里。蓝色的裙裾垂落在王座旁,随着水流的波动飘浮不止。
一行人注视着新生的海皇,以及他横抱在怀中的鲛人女子。龙神腾出苍梧之渊,海皇复生,海国复生,那个曾经被族人视为叛徒的女子,功不可没。彼时那些对海皇尚未复生前交代的话半信半疑之人,此刻也不敢不信——她果真是海皇埋伏在沧流那个最为隐秘的人。
苏摩低头,看着怀中苍白沉寂的女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的样子,竟是一瞬也移不开目光。良久,他抬眼,吐出了简短的一句话。
“潇,当为吾后。”
一行人再次拜伏,齐声:“恭贺海皇,恭贺皇后。”
一片祝福声里,水座上的海皇与蓝衣的鲛人少女,渐渐隐没于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