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第一百六十五回 天顺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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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顺三年，要说这京畿之中哪儿最繁华，不是皇城所在的长安，而是安平长公主的封地平安州。且有小儿歌谣为证：
来不来，往不往，平安州里逛一逛
北方皮，南边粮，有个码头叫商港
小姑娘，莫梳妆，南山有位女先生
不行卷，也登榜，贡院里面有女郎
好儿郎，莫慌张，参军入伍不交粮
来往客，切莫忙，平安州里是家乡
敖闰看着一群小丫头唱着童谣蹦蹦跳跳地从身旁走开，她眯了眯眼，抬头看向这近乎陌生的城镇。
自逆王之乱后，平安州几乎全城重建，为避免重蹈覆辙，不仅四面不设高墙，更连通了东西运河，别说有人借地图谋不轨，就是稍有异动也会惹得四方关注。
然而，没有城墙四界，便意味着地盘最大限度的扩张；而东西运河的连通，则是人流、物流的集中。再加之一位手段了得的掌权者，哪怕是明目张胆地扩张集财那也只是顺势而为。
人、财乃起事之基，但却又偏安于京畿之内。看样子已是权柄在握，大隐于朝，正是稳扎稳打地徐徐图之之局。
随意走进一条胡同，那胡同两侧应是大户人家，庭院里的大树遮蔽过来，显得有些幽深，左右只零星向外开了两处角门。当下或正是换班时候，门口并无家仆守卫。
敖闰前行几步，走至一根越墙而出的粗壮树枝下，抬头，刚好与一双漆黑的眼眸相遇。
不过三年而已，记忆中那还有些稚嫩生涩的面容已全然张开，算得上眉目清朗，沉稳有度，隐约有了几分宝钗的神韵。而许是因着突然见着了外人，他面上又显出了几分讶异，眼睛眨巴两下，便又很有幼时的影子。
敖闰向树上那人招招手，示意他下来。
也不知是她动作太过突兀，还是当下的神情太过严肃，树上的人似被吓着了，手脚一滑，砰的一声便跌落了下来。
石良是偷跑出来的，故而即使当下摔的生疼，也不敢声张，只能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手捂住自己的屁股。
他有些眼怯地看向来人，心中暗忖，明明是位极好看的美人，自己为何会心升畏惧？难道又是自己之前惹下的风流债？！
刚有这样的念头，石良便觉后背一寒，再偷眼看了看美人面容，却似隔了层薄纱，朦胧看不真切，然观那通身的气韵，又必定是位佳人无疑了。
想到此处，石良便更不敢多呆了。回顾自己这几年，但凡遇着稍微好看点的女子，他一定会有麻烦。
但根植于心的君子风度还是没让石良扭头就跑，他略拉开了些距离，才好心提醒道：“姑，姑，姑娘，这深巷孤僻的，莫在此处逗留。你，你还是早，早些家去的好。”
虽眼前的人很有几分狼狈，然或是受之前记忆影响，敖闰却觉出了些可爱来。
而见着女子摇头轻笑，石良心都快跳出来了。这场景他可真是太熟悉了，熟悉的让他忍不住遮住脸，就怕下一刻这女子满眼希冀地看向他说：‘我来找你。’
然越是担忧什么，越是会发生什么，石良只觉得耳边划过一道叹息，随即那句：“我是来找你的”便紧跟而来。
这厢还未待石良炸毛逃走，却见胡同里处的角门忽的打开。先是执杖而出的两位家丁，随即紧跟着走出了位身着简装素服的高挑女子。
但见那女子气质沉静，而眉间却自有股矜傲和贵气，一看便知是这深府中极有地位的人。她蹙眉看向孤巷外的两人，眼锋凌厉极了，而左手却不着痕迹地掩了掩因疾步过来而未来得及打理齐整的腰带。
敖闰早有预料，见着来人也并不见得丝毫意外或惊诧。
倒是石良，方才可能只是瞥见了那女子的一角衣衫，就似见着了猫的老鼠，一下子就捂脸缩到了敖闰背后。
那怂气的模样，真是十年如一日。
安平一路疾驰从京城回府，本想稍适休息后再好好与那人清算扬州江廿五的事。不曾想她才刚沐浴出来便听得下人来报说那人竟不见了。她领着仆从将公主府掀了个个儿，最后才发现了院子深处的脚印，再顺着那爬树的痕迹，才得以寻了出来。
这已不是安平第一次‘捉奸’了，青梅竹马的李筱花、才学渊博的干妹子李颖、救命之缘的江廿五，还有那许许多多自诩‘红颜知己’的各色美人……但哪怕这些人再多，与石良的缘分在世人看来如何玄妙难得，安平也都有自信一手掐断。
然此回，安平却没有了底气。
眼前之人衣着简朴，通身上下也无绣饰、玉器，并让人看不出身家，但那自内而外的矜贵威严竟是比她这个天潢贵胄还要来的自然。
细细再看，其身长约五尺有余，较之一般女子更为高挑。面容虽称不上绝色，但轮廓鲜明，骨像极好，很是英气耐看。
安平暗忖此人或是海外来朝觐见的外国贵族，但石良又是哪里来的本事，竟还能‘祸害’到外国去了？
尤其再看石良方才亲昵躲靠到那女子身后的模样，对比他对自己的避之不及，真可谓是亲疏立判，一种名为‘得而再失’的心慌和无力顿时充斥了安平全身。
哪怕竭力想维持住皇家应有的威仪和气度，但微微发颤的身形还是暴露了安平的隐忍和不甘，她看向敖闰，想要责难，脱口却是：“你又是他的哪位姐姐？”
此话一出，安平就后悔极了，这酸溜溜弱气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拐着弯向长辈告状的小女孩。
敖闰转头看了看眼露心疼的石良，无意制造更多误会，便先解释道：“不是姐姐。”然后自然移开一步，露出搓手指的石良，再对安平继续道：“他从不曾想过负你。你要知，他那样的性子，也是学不来坏的。”
此话一落，不仅安平，石良也呆住了，随即竟莫名觉得眼热委屈。
这些年他看着‘群莺环绕’、艳福不浅，但他却从未以此为幸，到处炫耀，更是没敢‘染指’任何人。石良觉得自从脑子不好使后，他便很容易被女孩子‘赖上’，明明他并无任何旖旎心思，所言所行也足够‘君子’，但身边却总有女子冒出来含怨带嗔地与他话过去，谈未来，好似他们早已郎情妾意，互相许过了终生一般。
想到此处，石良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安平，也唯有这人……心甘情愿被她赖上，但却又不由惧怕。
惧怕她看到自己的‘多情’，惧怕她眼中的失望厌恶，惧怕她如现在这般因自己而无措慌张。她本该是最果决耀眼的公主，所行之事该是利国利民之大事，而不是为自己处理甩不掉的‘烂桃花’。
虽然石良觉得自己脑子有时候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他绝不该是她的绊脚石。
敖闰自没错过石良既委屈又可怜的小眼神，心中再叹此间天道的‘恶劣’。许也不能说是‘恶劣’，恐怕也算是‘无能’罢，不然除了给命定之人满身桃花运外，还会编排什么故事？凡间说书人的故事都比它来的丰富多彩。
既恢复真身，也为‘报答’此间天道对自己以及对周遭人的偏爱，敖闰自该有所作为。之前此间天道就想与自己绑定，那便遂了它的心愿。
想罢，敖闰便伸手向石良抓去，凡人见不到此间玄妙，只可见那白衣女子五指虚空一握，随即在场人便觉得有恍惚之感，好似有什么被改变了，但却又觉不出到底是什么。
石良那里感触更深些，虽不过瞬息，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混沌的脑子似一下子就清明了起来。
抓住天道后，敖闰也没立时将其收归所有，而是随意拢回袖间。她看了眼紧张戒备的安平，摆手道：“无碍，不过取些东西。人交还给你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安平一怔，再要寻人时，眼前却只有空荡的巷道，似那人从未来过一般。
石良从恍然中回神，也不由看向敖闰方才站的位置。
见此，安平再度被陈醋浸没，既心酸又难过，忍不住刺道：“舍不得？怎么还不追去？”
石良后背一紧，下意识就转向安平，没脸没皮地迅速捉住她的手，满眼诚恳道：“什么舍不得，我就不认识！”
如此鲜活的反应，让安平心中猛跳，尤且当验证过那双漆黑眼眸中的诚挚真意后，心口一酸，当即便红了眼睛。
自从找回石良，便似找回了一堆情债，前几回安平还会询问石良与那些女子的关系，但当每回的询问都只能得到石良无可奈何地叹息和几句无力的解释后，安平便也没了计较的心思。且还不断安慰自己，石良还愿解释，便是还有自己的罢。
只是她也不知还能靠那些浅薄的解释支撑多久。
而这一回，不是解释，没有理由，却让安平觉得无比踏实。
石良处如何见得安平如此伤情，当即就慌了些，连忙解释道：“我连她什么模样都没看清。遮遮掩掩，行迹又那般可疑，肯定是个丑八怪，如何可能与我有干系了！”
安平垂首掩下眼中落下的泪水，明明心中十分满意了，但还是忍不住嗔道：“所以好看的就能和你有干系了？”
石良赶紧赌咒发誓，又看了看四周，不顾安平‘虚有其表’的反抗挣扎，强势又小心地将她纳到怀中，与她耳语道：“这世间最是好看的便是殿下了。”
这是独属于自己的油嘴滑舌、脸厚赖皮。就像是一场梦，安平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她回抱住石良，却又有些不甘心和犹疑，于是便狠狠揪住身前人腰间的软肉，不仅为验证虚实，更似为将这些年的委屈和心酸一并发泄。
当听到那‘哎哟’呼痛的讨饶声后，安平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她在石良怀中又哭又笑，此刻，她不是坚韧强势的长公主殿下，只是等回爱人的平凡女子罢了。
石良也想哭，不仅是为了脑中那份拨云散雾的清明，更是为了那颗游荡的心终于回归到了安定之所。
当然，殿下到现在还死命掐着他的那个拧痛感也很让他想哭。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