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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尘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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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反之罪,无论如何说都是要诛九族的。判以抄家灭门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这个敬远早就知道了,不用父母在他耳边不停地叹气念叨。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有时候,他会看着外面飞来飞去的小蝴蝶出神地想,要是他不是世子就好了。还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至少不会活得这么憋屈。
“可是,父母之命,吾怎敢不从?”
敬远冷笑着掰着自己的指头,把它撅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然后倏然松手,又后知后觉的握住了吃痛的指根。
张太医的药很快备好了,虽是一月旬的药,却是少的可怜,也就那么一座假山大小。
敬远:“………………”
这是想让我试试愚公移山吗?
眼见敬远面露难色,张太医笑了笑,说,“你先拿今天的好了,剩下的我叫人晚上给你送张公公府上去。”
敬远这才僵硬的点点头,从善如流的拿了药,飞快的溜了。
其实王妃对敬远算不上好。敬远其实从小就很羡慕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因为他们的妈妈会把他们看成宝贝,而不是废物。敬远很小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梦想有什么不好,直到因为这个挨了不止一顿的打,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并不希望他将来娶一个公主。他们只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辅佐君王的臣子,学会奉承君王之命。
还记得那年敬远跟王爷学得武艺初有成,就高高兴兴的跑去找叶笙显摆去了。没想那个沙雕硬要拉着他在宫中远雯桥上试轻功,结果敬远遥遥领先,正高兴着呢,竟是没有看见迎面而来的二皇子,当空一撞,硬是把二皇子一个八尺男儿带着撞落了水。当时逢秋,湖水正冷,冻得二人狼狈不堪,待到二人好不容易被叶笙叫来的宫人手忙脚乱的裹回去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当时敬远还好,没有被冻出什么毛病,只是二皇子就不同了,他自幼有痨疾,成年后才堪堪不怎的犯病,这一下便是触了旧疾,咳个不停。八王爷知道了这件事之后非常生气,硬是在用鞭子抽了一顿敬远之后拖着他到二皇子的暖秋殿前,让他在门口跪着,直到二皇子肯原谅他,他才能起来。
但是那天好巧不巧二皇子喝了药就睡下了,只是一夜咳个不停,宫人见他这样也不好去告诉他敬远这事。于是敬远就在霜白露地上跪了整整一宿,直到二皇子夜起才看见门口的敬远。
当时的敬远才九岁,就这么跪了一夜,等到被人搀扶起来,已经两腿麻木,站都站不稳了。猎猎秋风,再加上之前八王爷给他施加的鞭伤,敬远烧的额头滚烫,两眼模糊。
不过好在少年人身体硬朗,发个烧第二天也能好,但二皇子还是隐隐觉得,敬远在那一夜之后永远失去了什么。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毕竟这事回想起来简直像是故意来恶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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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火枫从敬远眼前略过,又是一年秋。
不知不觉间,敬远已经走到了黄锦殿,张公公正在殿门口等他。
敬远远远的便看见了那铜黄的大殿,墙上华丽的彩绘从门边一直蔓延到墙根。他的脚步顿了顿,又呼出一大口气,这才上前去了。
她怎么在这种地方呆得下去?莫不是疯了?
敬远想着,开始用指甲狠抵起来食指。
管她呢,打我的时候也是挺疯的。要死要活的,真不知道我哪里惹着她了。
不过这些话,等到敬远进到殿里面,便是全部消失,全部的思想都纠在了一起,成了一束。
他看见那个指甲断裂满手艳血的女人坐在一张红木案几前,仿佛不知痛一般,接着用力去折着自己剩下还算完好的指甲。
他突然间很伤心。
而后,他又很愤怒。
再然后,竟然又有了一丝快意。
最后,他冷静了下来,一言不发的杵在那里,微微低头,静静地抬眼看着那个好像除了手,剩下地方都成为了枯枝的女人。
还是张公公于心不忍,上前用手敲晕了她。
“公公……”敬远突然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
张公公看着他,微微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怜妃娘娘进宫之后皇上颇为宠爱,想必是‘高兴’的不知所措了。”
敬远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唉,算了,今日怜妃身体有恙,留你在此也是手忙脚乱,你先回去吧。”
敬远红着眼出来的时候食指有点疼,他抬起手看了看,原来是之前抵着的手指被抠烂了。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个红色的“月牙儿”,一股刺痛瞬间蔓延全身,他打了个哆嗦,眼也不红了,这才走回了张公公的院子。
一推门,就看见了桌边吃桃的张太医。
敬远抬眼看了看他,麻木的神经没有一丝要惊讶的波动。
张太医:“哎呀你回来了呀,我刚好把药给你送来了,你先来尝尝这副药苦不苦吧。”
敬远:“…………”
敬远深信这世间没有药是不苦的,可等到张太医把亲自煎好的药汤端来让敬远喝了,敬远尝了一口才发现这药还真的不苦。
岂止是不苦,简直是和白水一样味道。
敬远皱着眉头抬起头看向了张太医。
“张爷爷,我的味觉是不是……”
“没味道是吧?”张太医笑了。
敬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没味道就对了!”张太医起身拍了拍敬远的肩膀,“这些可都是世界最毒的毒药,要有味道,我看拿药害人的事也别做了。”
敬远:“??!”
张太医看见敬远比刚才变得更黑的脸色,又笑了起来。
“你有药引在身,这天下没有毒药能奈何得了你的,你就放心喝吧。”
敬远看看他,又看看碗,眨了眨眼,一口干了。
可笑,我一个工具人还怕啥?
于是这样再次一口干的后果就是不出一会儿,敬远浑身上下就疼的厉害,最后索性晕了过去,再起来事已经是晚上了。
敬远从床上爬了起来,就发觉自己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他看了一眼四周,只有张太医临走时留的一盆子炭在默默地烧着——张公公还没有回来。
于是他换下汗湿的衣服,又找了一条白布把头发束了起来。期间离炭盆远了点,一股凉气扑面,敬远的鼻子有点痒痒,于是他伸手揉了揉。
这一揉便是察觉出了不对。
他赶忙找来一面镜子照了照,登时变得心情复杂了起来。
张太医怎么没告诉他这药见效这么快?!他相貌恢复了还怎么出去吃饭啊!就算是工具人,也是要吃饭的啊!
敬远用手狠狠搓了几下自己的脸蛋,恨不得能把它搓肿,这样就能恢复到苟丑的那张“虽然很丑,但能出去吃饭”的脸了。
可惜搓了半天,除了感觉自己的皮肉越发细腻之外并无其他收获。
人能死,但饭不能不吃!于是敬远干脆心一横,决定偷偷去找自己的沙雕好兄弟叶笙蹭一口饭吃,万一那家伙问起来,就告诉他是地府伙食不好,那家伙绝对会信。
敬远深信再没有什么法子比这个更好了,便一锤手掌,说干就干。在张公公房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套黑衣,敬远换上之后便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敬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反正天已经黑了,一个白花花的大月亮正在天上看着他。
敬远从小开始练功,除了近日出了事没练,剩下时候都是明里暗里的日日练习,所以这时候发挥轻功自然也是容易得很。
但是就在敬远准备偷偷从这个房檐溜到另一个房檐上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一个软嫩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站住,转过头来,本公主饶你不死。”
敬远:“…………”
我信你个大头鬼!
敬远哪敢乖乖听话,拔腿就跑,结果就听见身后那个声音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世子哥哥,好不容易见到你,你要是再跑一步,夭夭就只能喊人来抓你了。”
这下,敬远像是遭了雷击,再也不敢迈出一步,只好硬着头皮乖乖回头。
然后就看见刚刚说话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眼前,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了他,把小小的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
幸福来得太突然,敬远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谁知那姑娘还要死不死的蹭了蹭他,然后抬起脑袋,用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他,突然两眼一弯,轻笑了一声。
“世子哥哥,我听见你肚子叫了,你走这么急,是要去吃饭吗?”
敬远:“……”
太阳啊,丢人丢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