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授玉 ...
-
夜沉如水，幽静深邃。
今年腊月的蜀州迎来了一场绵绵密密的雪，信都城古老的街巷一夜素白。仿佛这世上一切杂音都被大雪掩埋，这个信都的子夜，尤其安静。
所以，那细碎的脚步才会如此清晰，如同嗫鼠啄墙一般。颤颤巍巍，时有时无。
恰逢上元，信都城中家家户户门前兔儿灯高挂，大街小巷一片五色缤纷。其中一处大户人家门前的两座大石狮头顶一片瑞雪，映着兔儿灯喜气融融的光，十分打眼地煊赫气派。
雪夜中，这户人家门前的灯影里，渐渐走入一个青年。他一身玄衣，大袖上以暗银线绣出繁复云纹，本当是一身这信都城里公子哥儿标准养尊处优的行头，可主人此刻却偏偏狼狈得紧——胸前清晰可见地开着一道利刃贯口，划开层层前襟，渗出一片殷红血色。
那玄衣男人走到灯光之下，抬头望向这高门大户之下的兔儿灯。灯火映出了他眉间含着的清气，却也将他毫无血色的面容衬得更加苍白，竟似雪人一般。
他低下头，憔悴的面孔上浮现一丝笑容，如同暗夜中的星，幽莹清明。
原来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那婴儿闭着眼，似在熟睡。他伸手碰碰那娃娃粉嘟嘟的脸，一股徒然升起的笑意在眼中绽开了花。
“还好，至少不是现在。”他如释重负一般地笑着。
可旋即，他的神色复又黯淡了下去，抱着宝宝长叹一声，颓然倚在这户人家门前的红漆木柱上。
“在那以前，”玄衣男人喃喃地说，轻轻拍着怀中的小婴儿，“愿你平安顺意，不必身不由己，不必困于人言，一世潇洒，一世清明，过一段你自己想要的人生吧。”
怀里的婴儿轻轻动了动，本能地向他怀里蹭了蹭。
男人怔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长叹一声，将襁褓放在了这户人家的门前。旋即他从怀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小笺，上面用古篆工整地写着一个名字——
钟玉。
他想了想，将那小笺对折，撕作两半，将写有“玉”字的一半放入襁褓之中，而另一半，则在他的手中升起一团蓝色火焰，在幽幽火光中灰飞烟灭。
“后会有期。”他最后说道，“做个好梦。”
那人大袖一振，深巷中再无青年，只剩下一个熟睡的婴孩，一行逐渐被落雪没去的脚印，和安静地照耀着这一切的，那些惟妙惟肖的兔儿灯。
**
“所以，姚兄你就是这样被捡回去的？”
信都城最著名的酒楼——蜀香楼中莺歌宴宴，玉楼黛阁中坐着一众穿红服紫的贵族子弟，唯独人群簇拥之中的一抹月牙白格外打眼。
那是个未及弱冠的小公子，生着一张明月般的白白净净的面孔，一把墨梅折扇无意识地遮去了半张脸，偶尔从扇子后面露出一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方方正正地夹在这一众虎狼一般盯着他的公子哥儿中间。
姚钰，字授玉，乃是这信都城中家喻户晓的第一“美人”。传闻从他小时候还是个玉球雪团的模样开始，家中上至亲戚主母，下至扫洒仆妇，只要是个女人，见了他便无不母爱泛滥，以致坊间主妇嫌弃自家孩子糙都以他为准有了统一的骂法：汝不见姚家玉儿乎！？
当然通常情况下这话前面还会冠个通俗亲切的称呼，大致类似“你个瓜娃子”“你个憨球”“你个小泼皮”云云。
于是乎，全信都城的孩子几乎都在“姚家玉儿”这四个字的阴影之下长大，“姚钰”这个名字，在最初的十年之中，几乎是全信都城各路孩子联盟唯一愿意放下胡同口空地的领土之争，一致揭竿而起，画圈圈诅咒的对象。
但头十年往后，情况就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这不一样，倒不是说姚钰忽然跌落了“神坛”，一夜之间真实亲民了起来。而是源于永寿十三年那个晴光潋滟的春神祭，十五岁的姚钰代替其兄，身着大祭羽衣，头戴朝云高冠，端端正正地坐在白蘋席上，随宫车仪仗缓缓驶向信都郊外。微风掀起车帘，露出罗幔之中姚钰的真容，从那时起，信都人民便忽然都不约而同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有些事，这辈子是追不上的。
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的时候，其实已经生不出嫉恨了，至多只能生出一种淡淡的怅然，哦一声，心里明白，那是神的孩子罢了。
从那之后，信都城城民对美的认知一夜之间齐齐拔高了一个层次。他们知道了这世上有一种气场，叫“美若太阴，中天是悬”——这世上原来有一种人他自己就会发光，明丽得就好像中天之上的月亮。
载誉至此，姚钰身上唯一还能拿出来诟病一下的，便只剩他那扑朔迷离的出身了。
“崇光兄，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在下的的确确是家父捡来的。家父之所以替我取字‘授玉‘，也是因为当初襁褓之中夹着一张玉字小笺。我真不是什么……”姚钰移开折扇，尴尬地替自己扇了扇，“不是什么私生子啊……”
他这一移不要紧，只是四面八方又不知齐刷刷投来了都少目光。姚钰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将扇子又默默地遮了回去。
“咳咳，”姚钰口中的“崇光兄”清了清嗓子，朝他挤了挤眼睛，“姚兄啊，这事要是搁别人身上，哥儿几个还勉强相信。可你家那是什么门楣，高阳姚氏、帝舜苗裔、蜀州第一望族！放眼天下，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挤不进的家门，令尊再如何善心慈悲，也不能全不顾及氏族血统、祖宗规矩吧？”
姚钰长叹一声，十分艰难地绕过那一支支横在他眼前的手，捉来一杯茶喝。
让广大群众相信并接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大熙王朝，往远了说靠近人魔混战的四百年战国乱世，往近了说，承自以神裔血统、贵族门阀为立国之基的前臾王朝。说白了，就是大熙一朝，举凡已经是个，或即将是个贵族的家族，都无一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捯饬家谱，扯也要扯出些和上古大神们沾亲带故的关系来。就拿姚家自己来说，他们家号称帝舜之后，而又因传说中帝舜是远古颛顼大神的六世孙，所以他们家就挂靠高阳氏颛顼帝，全称“高阳姚氏”。
像姚家这样的，神裔血脉典据清晰，又有家传颛顼大神佩剑“画影”作为铁证，是明明白白的神裔宗族，位列大熙王朝“三姓九氏”之一，也是高阳氏第一姓，属于走出门去都要引人朝拜的那种。这样的家族，立身之本清晰明确，那就是绝对不容玷污的神圣血脉，也难怪姚钰的说辞在众人耳中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那你们说我是怎么来的吧。”姚钰破怪破摔，索性捞起了一把瓜子嗑——你们都不信我，那我自己吃自己的瓜总行了吧？
崇光兄略一思忖，和周边一帮群众确认过眼神，终于意味深长地说道：
“令尊那个……外妾俞氏，与令尊这些年来感情一直是不错的吧？哥儿几个有听闻，令尊与那外妾是相识于幼时，远早于他迎娶神农氏高家的正妻过门哪！所以你这，是不是……”
姚钰一口瓜子仁卡住了嗓子眼儿，眼睛一瞪——好嘛，这瓜馊的！
“什、什么呀！俞氏和家父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不知道，但俞氏怎么看都才二十出头，哪里生得出我这么大的儿子！更何况——”
姚钰将后半句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更何况那俞氏一直就看他和他哥不顺眼。
“唉！”姚钰终于是忍不了了，起身向将他密密麻麻环绕起来的这一群人见礼作别道，“感谢诸君款待，授玉家中还有事情，请容我先行告辞！”
说完，他提着下裳踮着脚，以几乎不可思议的灵活身段三两下跳出了那些试图挽留他的魔爪，逃命一般朝着酒楼门口奔去。
然而就在他终于快要逃出生天的时候，却在门口忽然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高近九尺，其中一双腿硬生生占去了身长的三分之二，偏偏腿又细，好像他整个人只要迈开步子便可以乘奔御风似的。他一身江湖人打扮，短打英气利落，发髻高束，眼神通透却也一丝不苟，正垂下眼盯着他。
姚钰瞬间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自问从小天不怕地不怕，这世上唯一触他霉头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俞氏喊他过去说话，另一件就是和眼前这位仁兄共处一室。
“嘿嘿嘿，腾空君，这么巧，好久不见~”姚钰用他那张全信都城都在传说的脸，费尽心思展开了一个他自认为可以当做“传说之中的传说”的笑容，对眼前人道。
自然也是不出意料的，那唤作腾空的男人面上丝毫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他的眼神还肉眼可见地又阴沉了一些。
“借过。”他开口道，他的声线本就低沉，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话出来，就不禁让人会生出一种“我是不是被他嫌弃了？”，诸如此类的自我怀疑。
不过以姚钰对这位腾空君的了解，如果说只是面无表情惜字如金地说话就可以被解读成“嫌弃”的话，那么这位腾空君，怕是“厌世”。
果不其然，很快另一个一脸触霉头相的，就是方才席上那位“崇光兄”。
“腾……腾空来了啊……这是我爹又让我回去背书了还、还是怎么地？我心里记着这事儿呢，一直都特别认、特别真诚地惦记着呢，所以你、你可不可以宽限一会儿……”
“不可以。”
腾空越过姚钰的头顶看向席间，再一次面无表情地说道。姚钰和他的崇光兄只有在一件事上能达成共识，那就是他们都同意腾空君此人自带祛暑降温之奇能，不论他往哪个屋里一站，那此屋必是夏凉冬更凉。
依照姚钰多年以来的经验，接下来这间屋子里即将上演的戏码就是“姒崇光施然欲跑，腾空君徒手捉人”。
唉，真是不怕爹妈管得严，就怕耳目不离身啊……
姚钰瞅准时机，趁着崇光与腾空周旋的当口一闪身出了门外。家仆已将马车迁来了门口，他纵身一跃，便催促着赶紧回家去。
临走时，他掀起车帘，悻悻朝那酒楼中最后看了一眼，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姒崇光满楼乱窜的一团花影，以及红灯绿酒之中，那身颀长，利落的身姿。
不知是巧合还是错觉，他总觉得这电光火石的追逐中，那人有意无意地撇开余光，淡淡与身在车中的他对视了一眼。
姚钰一愣，旋即浑身一麻，连忙放下车帘，催促小厮逃之夭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授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