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浮沉》宁敏

3、第 3 章

　　正月初九，员工结束假期纷纷回来上班，张美丽给老板一家带来了火腿和酥饼，小婷愉快的收下了。这天公司没有正式上班，只简单地开了一个会，陈飞亲切询问了各个同事回家过节的情况，给每个员工派发了开工利是，督促跟单叶子和何风琴从明天开始就要盯紧相关工厂的进度，并且要求所有的业务员必须写一封邮件问候自己所负责的客人。
　　正月结束前两天，好不容易把DCK的货装上货舱，陈飞和赵小婷击掌相庆。陈飞在办室宣布：“全体员工晚上聚餐，大家讨论一下，想好了在哪儿让你们的经理告诉我。”顿时办公室热闹起来，周天平首先说：“听说日本料理很好吃，要不我们去尝尝。”这个提议遭到了全体人员的一致反对，七嘴八舌地说他是日本鬼子，都说日料除了生鱼片还有什么好吃的。
　　文文静静的王小桐提议道：“天气还这么冷，我们去吃火锅吧。”
　　“哦，小桐，你是重庆的。”说话的是叶子：“不过，我也挺喜欢吃火锅的。”
　　张美丽虽然是滨江市本地人，但是也挺能吃辣的，也赞同了。听闻老大都同意了，办公室的美女帅哥们也纷纷表示同意了。一行人21个人，开了公司的3辆车还不够，张美丽和周天平还有叶子的车全都加上，浩浩荡荡的就出发了。选的是工人路上的酱小七，都是年轻人，席间气氛很是热烈，大家纷纷举杯祝贺陈总成功化险为夷，财源广进，说了一大堆既恭维又不失敬意的词。
　　席间，陈飞举起酒杯特意首先敬了张美丽一杯，张美丽受宠若惊，豪爽得一口气干了。见老板如此厚重张美丽，大家也就纷纷敬起张美丽来，张美丽是来者不拒，赵小婷见此，很是大吃一惊，平时看不出来张美丽竟有如此好酒量。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又一起去了欢乐迪K歌，赵小婷挂念家中的两个孩子，遂先行撤离。陈飞是主人自然是要相陪到底的，在KTV包间里，许是酒喝多了，张美丽听到叶子在唱着“他不懂你的心，假装冷静。”，不禁控制不住自己爱而不被人知的情绪，伤心地呜呜哭将起来了。大家都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平时在大家的眼中，张美丽犹如大家闺秀般，轻易不喜怒于色的。在这当中有一个人是火眼金睛的，那就是王强，看出来了张美丽是为情所伤。不过并不知道张美丽迷恋的对像是他们老板，同样他也是在心里暗恋着张美丽，感同身受，他默默地递纸巾给她，散场后贴心地给她找了代驾，一路送她回去了，哦，忘记说了彼时王强还未有驾照。
　　转眼间又到了支付供应商货款的时候了，陈飞与赵小婷爆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之前所讲的两家饰品工厂，一家是顺利饰品厂，一家是美珍饰品厂，货物都是铅超标的，年前发现这个问题时，陈飞已经让跟单叶子同他们两家老板打过电话说货款不用来结了，当时那两家老板表示钱不可能不结，都是工厂辛苦做出来的，工人这边没法交待。叶子说这个我不管，我只将老板的意思转达给你们，有什么意见，你们直接去找老板谈。所以一到结帐的日期15号（公司的规定是出货后两个月结帐的），这两家工厂的老板娘一起上门来要货款了。陈飞给财务王静通了气，说自己不在公司，让她把工厂给挡回去了。
　　之前由于一直忙着出货的事情，陈飞和赵小婷一直没有就这两家工厂的货款问题进行讨论，当时万分危急的情况下，陈飞说出来要全部货款扣掉也是合情合理的，但目前的情况下是DCK这个订单做到了美国的货调往非洲，没有罚款，也有了10%的盈利，算是有惊无险了。直到两家工厂找上门来，陈飞和赵小婷一商量，陈飞主张是货款一分不给，杀一儆佰，以儆效尤。赵小婷自己也是从小工厂出来做的，心里也是非常同情这两家工厂，说实话如果全部扣掉了的话，这两家工厂几年来的心血全部归零。赵小婷的方案是给一半，扣一半，给两家工厂一个喘息的机会，大家都不容易。结果陈飞和赵小婷互不相让，不欢而散。
　　夜深了，陈飞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中。赵小婷已经睡下了，但没有睡着，陈飞一身的酒气，轰的一下倒在床上，赵小婷吓了一跳，赶紧起来帮他打一盆水，替他擦了一把脸，小心翼翼的帮他把鞋子脱了。“喝成这样，还找得到家呀，我可真佩服你。“赵小婷一边把陈飞的脚往盆里放，一边忍不住地抱怨。陈飞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叫道：“你是谁，谁让你过来的，不要给我洗脚，叫赵小婷来接我回去。你们就知道要我的钱，我是不会给的。”说完转了一个身，就打起呼噜来。赵小婷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暖流，丈夫毕竟是爱着自己的，就算是醉酒的情况下，还依然想着自己。赵小婷这一天积攒下来的怒气，倾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慢慢俯下身来，轻轻在陈飞的额头下落下一吻。
　　第二天，陈飞醒了，依然坚持己见。毕竟是从穷人家出身的，现在得来的都是靠自己一砖一瓦，一阵汗水一阵泪水辛苦挣来的。陈飞耐着性子对赵小婷劝解道：“小婷，你说他们两家工厂是不是铅超标了，是不是让DCK公司对我们罚了。我们只是扣掉货款，没有别的处罚就算是好的了。”
　　赵小婷明白陈飞的想法，说“祸是工厂闯下来的，还得由百达公司自己去善后，怎么说要工厂承担责任，但万一两家工厂都因此事而关门大吉，我又于心不忍”。
　　陈飞那双宿醉未醒还泛着红血丝的眼睛转过来看着她的脸，眼光中第一次流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但是一会儿，目光又突然显得茫然了。陈飞越过小婷的眼睛，好像穿越过她的身体了，喃喃地说：“小婷，在商言商，一定要有规矩。你说我们心疼别人的难处，是否有人心疼过我们。”陈飞突又抓住小婷的肩膀：“小婷，我们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你知道吗？我能走到今天是多么的坎坷。我是从怎样的家庭出生的，又是怎样经历过来的。我们家从我记事起，就是学费要找别人借，下雨天得找邻居借把伞才能去学校。穿得鞋子都是脚后跟破洞的，一到下雨天就得垫一些塑料薄膜在那里，结果到学校还是湿透了，冬天身上的衣服永远是最单薄的，那是刺骨的冷。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切身感受过。从我记事起，我就立誓我以后的孩子决不过我这样的生活，我要让他们衣食无忧，快乐成长。”赵小婷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陈飞，眼光中流露出钦佩的神色，连声说道：“飞，我明白，我明白，我也认为你已经做到了，你看现在孩子们不是也挺好的吗？我们已经有了很多人都羡慕的一切，你再也不用担心了。”
　　“不，不，我做得远远还不够，我不能保证我们的事业永远这么红火，所以现在我必须分秒必争，分毫必争。”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用太苛刻了吧。”
　　“小婷，我这不是苛刻，是按道理来的。如果这一次我们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这两家工厂，以后，别的工厂再出现这样的问题，我们还要不要开公司呢。每个人得为他们的行为负责任的。我现在拥有的一切，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来破坏，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小婷还待分辨，陈飞接着说：“小婷你知道吗，人穷就被人看不起，我读初中时，放暑假在家里帮忙干农活时，就是稻田里没有水，要从水渠里引水到我家稻田里去。因为是同一条沟渠的水，我们村长的老婆欺负我是小孩不让我引水，我和她争执起来，她一镰铲打在我脸上，满脸是血，牙都掉了一颗，我有多疼吗？你说我回家会怎么做？”小婷心里一惊，居然农村人这么彪悍，陈飞居然受了这么多苦，他可从来没有跟她讲过老家的事情。小婷抬起手，心疼地抚摸着陈飞的脸：“是这边吗，你回家肯定告诉父母了，然后两家大人又起了冲突是吗？”
　　陈飞动情地抓住小婷的手，慢慢地放下来，凄然一笑，连回忆都是那么的苦涩。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小婷我没事了，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怎么样走回家的，我很痛，我想哭，但又觉得没面子，我又很想打回去，又觉得真正打起来我不见得会占据上风，毕竟那个狠毒的女人下手这么重，即使当时我打赢了，她的村长老公也不会放过我和我父母。他们一家在村子里我就没听说过谁打赢过他们的，他们都横行霸道了几十年在村里。我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家了，只说自己被太阳晒狠了，有点中暑就躺到床上去睡了。我父母当时也没觉得异样，但第二天还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我受欺负的事情，父亲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火，摩拳擦掌要去替我打回一个公道。我拼命拦住他，我知道凭我父亲瘦弱身躯是打不过他们的，我哭着告诉他以后我会让他还回来的，我父亲才颓然坐在地上，我母亲絮絮叨叨连哭带骂数落起我父亲来，‘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我不承认我母亲说我父亲没用，我父亲写得一手好字，为人和善，也勤劳肯干。我父亲只是在农村没有一门安家立业的手艺，犁地没有别人犁得好，挣钱不多而已，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了。他从没有打骂过我们，无论日子过得多么艰难，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孩子比别人的漂亮，聪明，逢人就夸自己的孩子。当然我也不是说我母亲不好，女人嘛，总是喜欢唠叨和攀比的。”
　　以前从没有听陈飞说起过家里小时候的事情，赵小婷望着陈飞泪光盈盈的双眼，心中激荡起了本能的母性情怀，她轻轻地抱住了这个像孩子一般的男人，低声安慰道：“哦，哦，飞，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陈飞声音低沉哽咽说：“小婷，你不懂，你不是这样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在孩提时代，你可以纵情撒娇，母慈子孝，而我一直战战兢兢，因为我母亲在我记事起就一直说要跟我父亲离婚，嫌弃他不挣钱，我怕，她一出门，我就生怕她再也不回来了，在那期间有好多不怀好意的男人地围着我母亲，有事无事总来搭讪。我那时虽然年纪小，也是能看出来的，但是我母亲一直坚持着这种贫困的生活，没有让我和妹妹成为没妈的孩子。我知道那时候我母亲可以说是村上最漂亮的女人，哪个男人见到她都想入非非，但善良的母亲虽然嘴上唠叨，却一直没有离我父亲而去。我知道，穷就是罪魁祸首，如果我父亲有钱，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但是一个男人呀，天天忍受自己老婆说自己没用也是一种煎熬，贫贱夫妻百事哀，说得就是像我父母这样的。我相信他们是因爱而结合的，但是又面对贫困的生活无力改变无力摆脱而耗尽了他们的爱。所以我一定得挣钱，不再让他们吵架了，也要叫我的老婆过上好日子。”
　　赵小婷热切地抓住陈飞的双手 接过陈飞的话茬说：“飞，你现在做到了，你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陈飞听到小婷的夸奖突然激动起
　　来，脸上涨得通红，：“小婷，你知道吗？现在村长他们一家见到我，就主动跟我套近乎‘陈飞你回来了’，嘘寒问暖起来，再也不会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了。而我父母呢，再也不需要为钱吵架了，我母亲再也不会唠叨我父亲没用了，反而很庆幸自己生了一个这么懂事，这么历害的儿子。家里的亲戚也走动的更频繁了。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钱的魅力。”
　　赵小婷从陈飞的崇拜之情慢慢抽离了出来，心中有一丝的恐惧又
　　慢慢的升起来了，陈飞这样相信钱的魅力，以后会不会为了钱而做出什么不道德不理智的事情来呢。小婷猛地摇了下头，在心里默默念道：“不会的，我想多了。陈飞是多好的一个人呀。”
　　诚然一个人的孩提时代是影响一个人一辈子的，是的，陈飞现在发达了，当初也许下豪言要对村长他们以牙还牙，但是这二十多年过去了，陈飞也没有对村长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村里要捐钱捐物，陈飞也总是头一份，回去老家，见到长者也都伯伯爷爷的叫，待人非常谦逊有礼。每回村里的小孩不听话什么的，家里的长辈总是说：“能不能学下人家陈飞呀。”陈飞都成了全村的楷模了。这让陈飞父母老来在村里不知道有多光彩，腰板也挺直了。
　　在陈飞的坚持下，赵小婷让步了。到公司之后赵小婷通知财务扣掉了顺利和美珍两家工厂的货款。当然，这两家死活不同意，陈飞告诉财务：“让这两家工厂来找我吧。”
　　这天下午顺利和美珍两家工厂的老板，老板娘都来了，陈飞招呼他们坐了下来，并请文员小刘给他们倒了水。陈飞知道来者不善，首先说：“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是来找我要货款的。但是你们知道吗？我的货款要找谁要去？我的损失找谁去？”话音未落，张顺利连忙说：“陈总，你们公司家大业大，不会在乎这么一点小钱的。我们是小小的加工厂，你说要全部扣掉货款，等于是让我们关门大吉呀，你好歹体谅下我们。不要赶尽杀绝，给我们少扣一点呀。也让我们缓一缓吧。”
　　陈飞一脸冷竣的神色：“张总，你知道吗？DCK公司要扣我多少钱吗？300百万美金，是小数目吗？你们一个是46万人民币，一个是68万人民币，合起来才104万人民币，相比较你们是想出300万美金，还是扣掉你们的货款呢。没有让你们和我一起承担这300万美金，我就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了。我知道，这是你们辛苦做出来的产品，本来做饰品的利润就很微薄，但是谁让你们的产品铅超标了呢。这不是我的错，这是你们的错，只是扣掉你们的货款，你们就来闹，人家要扣掉我300万美金，我找谁去喊冤？”
　　美珍工厂的老板娘一听，赶紧站起来反驳道：“陈总，我听说DCK公司后来说不是扣那么多钱的，你也行行好，给我们留一口饭吃吧。”
　　陈飞面上一沉，心知大事不好，肯定是公司的王强泄露了信息给他姐姐，知道了DCK后来对百达的处理，心想一定得除掉了这个王强。但陈飞略一沉吟：“老板娘，关于你们这些货的处理我可以告诉你，是打5折之后运到非洲另行出售的，这一点可以让王强来做证，我有没有欺骗你们。当然对于这个方案我还没有最终同意，DCK给我最后的半个月时间。这样也好，我也可以同你们商量一下，这个方案看可不可行。就是把你们的货从美国拉回来，当然美国那边的上架费，仓储费，清关费，运费这得你们自己出，这就不是104万的事情了，而可能是204万，304万的事情了。另外的300万美金我自掏腰包，你们看怎么样。”顺利工厂和美珍工厂的老板与老板娘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作答。
　　陈飞接下来苦口婆心而又意味深长的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我也是从小工厂出来的人，我做工厂时也碰到这样的事情，有家外贸公司也说我的货有问题，要扣掉我的货款，我明明知道那家外贸公司是讹我的，因为我也有人在那公司里面做业务，但是我也毫无办法，只好就范。因为我知道，有实力就有话语权。当然我不是这种人，我决不因为我是甲方就肆意欺压乙方。我想各位都是在这个行业做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我陈飞的为人，我是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工厂，挣一分冤枉钱的人。我们大家还在这个行业里混，迟早还是得见面的。不用闹个两败俱伤吧。”
　　美珍的老板说：“陈总，我们也是相信你的为人，才和你来做生意的，你的人品还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就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情份上，多少给我们一点货款吧。”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这个一码归一码。”陈飞道。
　　两家老板老板娘一听，都差点要跪下来求他了，张顺利的老婆说：“陈总，我们做的这款货是做手工的，只有仅仅一个合金配件。我是发回我老家安徽做的，那些老乡都等着我给他们开钱去买种子种地呢。陈总，你行行好，多少也要给我们结点帐吧。”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陈飞的心坎里，他自己就是出生农村，知道农家的不易。已然说到此处了，陈飞爽快地答应每家付个30%货款了。顺利和美珍老板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然，只得做罢，怏怏地离开了百达。
　　对于陈飞的处理小婷还是很满意的，毕竟也没伤和气而且有给工厂一部分货款。赵小婷从陈飞对这件的事情的处理上来看，陈飞是一个通情达理为他人着想的人，并不是像他自己说得那样铁石心肠。
　　赵小婷故作生气的嘟着嘴对陈飞说：“是谁说不给别人家货款的，又是谁把我的钱扔给别人的。哼，口是心非。”陈飞顺势一个白眼飞来，还用手点了点赵小婷的鼻子，慢条斯理道：“本大爷开心，你管我，你想怎么样。”赵小婷被陈飞的小眼神逗得哈哈大笑起来。随后陈飞要立即开除王强，但是赵小婷不同意，毕竟王珍是王强的亲姐姐，王强告诉她DCK的处理结果也是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