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万里星尘

1、第 1 章

　　“就他那个成绩上专科就行。还非要花钱上什么私立高中，老子的钱不值钱吗？”
　　“你小声点。云禾还睡觉呢！”伴随着炒菜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压低声音说话，“你那点钱就死揣着给你大儿子吧，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老子就是不给他能怎么样？”男人的声音暴戾起来。
　　“你就记着你大儿子！现在谁都想着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更好的学校，你怎么不和人家攀比这个？云禾成绩达线了，你不供他上学，我供！”
　　“砰”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砸了。
　　“你再动我一下试试！你忘记你上次因为什么离婚了？”女人开始尖叫，饭菜烧糊的味道顺着门缝飘进了云禾的卧室。
　　云禾蜷缩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裹紧身子，他觉得这样很有安全感。这样的争吵、殴打，他已经习惯了。
　　云禾是个色盲，好像不是天生的，是几岁来着？好像五六岁的时候他还能看到这个世界的颜色来着，但是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黑白。
　　他的父亲是二婚，他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大哥，据说那个大哥因为过失杀人现在还在牢里关着。他觉得害怕，每次那个大哥从牢里打过电话来的时候，父亲总是很高兴，但他母亲的脸色就会特别差。
　　他太小了，他不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嫁给这个人，他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不敢问，只能从母亲偶尔和别人的抱怨中大概推测出一些事情。
　　他如今16岁了，今年结束了中考，成绩不太好，刚刚过了二本线。他偏科很严重，云禾喜欢语文和英语，讨厌数学。他想要上学，想要上二本，而不是专科。
　　父亲小气易怒，但幸好他的母亲还是很关心他的。苏韵给他看了一个好一点的私立高中，就是学费有点贵，但听说管理很严格，教学也不错。
　　云禾怯懦胆小，但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想要上学，想要考大学，以后有可能的话还要带自己的母亲离开这个家。
　　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苏韵打开他的卧室门进来，轻轻掀开他的被子。
　　云禾抬起头，看见了女人脸上的红肿，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可以去上学了。”苏韵根本没有把那一巴掌放在心上，她用手轻轻抚摸着云禾的头发。
　　云禾的眼睛亮了一瞬。
　　苏韵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光彩，心里一阵难受，这是她怀胎十月的儿子，她曾经盼望过自己的儿子是个坚韧勇敢、活泼的小子，而现在他却一个人埋在被子里偷偷落泪。
　　“是妈对不起你……学校我都给你看好了，开学以后要住宿，我会把东西都给你准备好的，去了要好好和同学相处。”
　　“嗯。”云禾重重的点了点头。他想，自己住校了以后母亲应该也不会因为他的事情再挨打了。
　　“去了要好好学习，我还等着你出人头地呢。”苏韵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出来吃饭吧。”
　　云禾把床上的东西收拾好，跟在母亲身后走出了卧室。
　　云国伟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他出来了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开口：“如愿了吧。”
　　云禾抿嘴，不敢说话。
　　苏韵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沙发上，进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老子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云国伟还在嘟嘟囔囔个不停。
　　“行了！吃饭！”苏韵把端出来的菜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云国伟罕见的没有说什么，把面条吸的哧溜哧溜的。
　　云禾夹了几根青菜放进自己的碗里，默不作声的吃着。
　　“多吃点肉。”苏韵把红烧肉夹放进他的碗里。
　　云禾下意识的撇了一眼云国伟，见他没反应，才敢吃。他吃的很慢，细细的品味红烧肉的味道。
　　云国伟吃完饭，摸两把嘴，准备出去找人打牌。让云禾安心的是，他再没有因为自己上学的事情骂自己。
　　云禾吃完饭利落的起身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准备去洗碗。
　　苏韵叫住了他，“今天你爸不在不用你洗。跟我来。”
　　云禾不解的跟着苏韵进了主卧，看着苏韵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一个黑包，她从里面抽出五百，递给云禾，说：“你快开学了，下午拿这些钱去买些文具什么的，有看对的衣服也买点。开学了得打扮的精神点。”
　　云禾看着那些钱愣了一会儿，他家的钱都在云国伟那儿，苏韵也没有工作，哪里来的这些钱，他结结巴巴地问：“妈，这些钱……”
　　苏韵知道他的担心，略有些不屑的笑了一声，说：“我要是全指着你爸的钱早就饿死了。这些是你姥姥给的，让你专门置办开学东西的。你放心，你的三年学费什么的，妈全给你准备好了。你就安心上学就行。”
　　“谢谢妈。”云禾相信自己的母亲，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你初中不是有个田什么的同学？叫他和你一起去买点东西。”苏韵将黑包重新塞好，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云禾还没有开始长个儿，营养也跟不上，平常多吃块肉都会被那个男人嫌弃，更别说什么鸡蛋、牛奶。虽然个低身材瘦小，但是云禾长得很像苏韵，五官清秀，眼里透着一股子单纯懵懂。就是云禾太胆小，从来不敢抬头正眼看着别人说话，没有人知道云禾其实很好看。
　　云禾没有告诉苏韵，那个田季根本不是自己的好朋友，他只是喜欢自己的陪衬，喜欢自己好欺负罢了。云禾不太会拒绝别人的请求，别人拜托他办的事情他都会努力去帮忙。他有时候猜想自己会不会是受虐狂？如果他拒绝了别人的请求，他甚至会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个人，会比那个人还要觉得抱歉。但是这些事情，他从来不会跟苏韵说，于是他点头说：“好。”
　　应付了苏韵之后，云禾揣着这笔“巨款”上了街。
　　街上的人形形色色，正是放暑假的时候，很多学生模样的人在闲逛。三三两两拉着手的女生、勾肩搭背嘻嘻闹闹的男生从他的身旁经过，但是这些与他无关。云禾有时候也在恨自己的懦弱，为什么就不能勇敢的拒绝别人，为什么不能勇敢的看着别人眼睛说话，为什么他就不能有一个好朋友？
　　这些他只能在心里想想，他不敢，他害怕。
　　他习惯了这样的孤独，习惯了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低着头，假装不在意的穿过人群，找到了他们这里最大的批发市场，这里的东西最全，也最便宜。
　　看着各种文具，他感觉到了踏实，他是有钱的，他能买起这些东西了。
　　但是他并没有多买，他只挑了必备的几根圆珠笔，一盒笔芯，五六个本子。他心中暗自琢磨，初中的书包还能用，初中一些笔记本也还没有用完，可以撕掉之前写过的，还能剩下好多呢。零零散散买了很多东西，结账的时候发现才五十多元。
　　云禾提着一袋东西，高兴极了。回程的路上脚步也轻快起来。
　　路上的时候云禾路过了一些卖衣服的商店，云禾虽然看不到颜色，但是他知道那些商店里的衣服很漂亮，有透亮的落地窗，有温暖的灯光，同时那些商店里衣服的价钱也贵的吓人。云禾觉得自己现在的衣服就挺好，很柔软，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衣柜里好像就两三件合身的了，是该买一套新的了。
　　云禾去了忻江百货商场，他转了好久，挑了一身运动服，店员告诉他是淡蓝色的，云禾不知道淡蓝色是什么颜色，但是他喜欢这个词。尺码有一点偏大，这样可以穿很久。八十多也不是很贵，反正他现在是“有钱人”。他小心翼翼的将运动服叠好放在袋子里。回家让妈妈看，她肯定也觉得好。
　　云禾东西都买好才过了两个小时，天还大亮着，他还不怎么想回家。云禾站在路边想了想，决定去自己的新学校看一看。
　　新学校也不太远，云禾拿着零钱坐上了公交。
　　今天是新的一天，与往常不一样的一天。
　　坐了五六站，云禾看到了自己的新学校——忻江创奇高中。这个学校以前是专科学校，这两年才开始主要发展高中教学，分数线不太高，但是要求很严格，云禾觉得这个学校很适合自己，毕竟他基础不好，他怕去了好学校跟不上。
　　云禾呆呆的站在学校门口，幻想着自己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这次他要好好学习，好好交朋友。
　　“我不去！”高亢的声音惊醒了云禾。
　　“就让你进去认识一下老师。你看看任家行去了第一中，你跟着他玩，怎么不跟着他学习？”一个中年男子拽着一个男生往学校里走。
　　那个男生五官很立挺，看着就一副很凶的样子，头发两边也剃的光光的，很是叛逆。
　　云禾胆怯的往旁边站了站，让开他们。
　　“放开我！”男生不停的扭动。
　　男人满脸严肃，拽的他更紧。
　　听着他们的话，可能是个“关系户”，云禾心里想。
　　两个人路过云禾的时候，那个男生撇了云禾一眼，冷冷的移开目光。
　　云禾紧张的舔了舔嘴唇。希望不要和他一个班，一看就会欺负别人。
　　两个人已经走远了，云禾也要回家了。
　　回到家，苏韵也出去打牌了，家里静悄悄的很安静，夕阳透过玻璃照在客厅的地板上。刚才的好心情突然就没有了，云禾感觉到了孤独，他突然感觉到很无力，自己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呢。
　　他把衣服和文具放好，躺在床上发呆。他不喜欢黄昏。
　　他发着呆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宝贝，醒了。”
　　云禾昏昏沉沉的醒来，看见苏韵正坐在他身边。
　　“妈……咳。”云禾的嗓子有些哑。
　　“妈妈给你买了一个礼物。”苏韵神秘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
　　盒子沉甸甸的，云禾仔细的看了一下，然后惊讶的长大了嘴，那是一部手机！
　　“妈，这是、这是给我的？”云禾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在做梦吗？
　　苏韵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妈妈给你的礼物。开心吗？你以后可以用他联系朋友。”
　　“谢谢妈……”云禾感觉到自己的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自己的母亲没有工作，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应该都是问娘家那边的亲戚借的。
　　“别哭。”苏韵心疼的抹掉他的眼泪，“我专门给你挑了黑色的，不是什么最新款，可以打电话也可以下载软件，我都给你弄好了。来，我教你怎么用……别让你爸知道。”
　　苏韵教给他怎么下载软件，怎么用微信添加好友，怎么清理手机。
　　云禾学习的很认真。他捧着手机都不敢用力，宝藏一样的抱在怀里。
　　“还有几天就快开学了。这两天把东西都准备好。到时候妈妈送你去。”
　　“嗯！”云禾用力的点头。
　　晚上云国伟很晚才回来，云禾早就把手机藏在了床铺底下，他怀揣了一个秘密，也是一份快乐。
　　这天晚上，云禾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他看见了红色的太阳，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树木，还有了一群好朋友，还有了一个不再争吵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