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玉劫》代亦

3、落：相遇 绝处逢生

　　燕庭十二年，无崖阁作乱，祸及极星楼，极星楼一夜凋零，无崖阁主罪恶滔天，朝廷出兵，皆败，烟雨谷照破大师隐世而出，重为破空大将军。——《燕纪》
　　鸟鸣阵阵，清泉涧谷，执澜意识抽离混沌，眼前模糊的人影轮廓渐晰，是一公子，白发，飘来药香，“我这是在谷中？哪里？”执澜刚想起身便被一双温热大手扶下，“需好好静养”公子出声便是玉崩，心乐之，执澜摸着腿上一圈圈的绑带，“烧伤如此，却不伤及筋骨，很好恢复”执澜抬眸，好一汪碧水，好一头白瀑，执澜想着，容似天成，“谢医者大恩，在下烟雨谷执澜”执澜以手作揖，那人在听到烟雨谷三字时手不经意的颤动了一下，“执澜么？一手执世间波澜，一手执世间潇洒，他还真是贪心呢！”那人小声嘀咕，执澜未察，“不知医者名何？”“不必叫我医者，唤我沈痕”执澜心想，沈痕这个名字并不完美，是如何取得的呢？莫是“世间万物本无痕，因爱生恨贪嗔痴 ”如此大道，便符医者气质了么。
　　药还是一如既往的苦涩，如在烟雨谷所饮一样，执澜小声嘀咕着，不愿尽展于脸，沈痕何曾不知，心中暗道，真是一个可爱的丫头，“天修执家……”。执澜依旧是每日不得动弹，剥离纱布上药之时，每每瞥见双腿伤痕，就会想起曾经御剑轻飞，快意江湖，如今惹祸上身，不知是悔是幸，遇一公子栖息作客，得一心安。“下地走走看”公子出言，大有高山流水之势，琴鸣萧奏之乐，执澜颤颤巍巍的迈步下床，好似儿童学步，步履蹒跚，“再过几日便该好全”执澜不知如何感谢“沈兄大恩，如何为报？”“帮我采药”公子自顾自的忙着手上之事，未曾多看几眼，执澜爽快应下，未觉不妥。那一瞬的笑，便让沈痕记住了一生，直到后来他所爱的人凋作散花入泥，卑微入土，直到最后自己身负血债，双手罪孽，他也没忘，总有一个人，给予他短暂的欢愉，也难忘，那年阳光正好，梅花入笑。
　　安稳之日渡多，沈痕都差点觉得自己转性了，是这人界太好？是酒太香，景太美，要说起姑娘，他到是更喜欢人界姑娘的含蓄，温婉，热烈，不似魔界姑娘霸道，男人。不错不错，这春涧酿也好喝，堪当畅饮，三坛下肚，沈痕已是人畜不分，醉字当头，浑浑噩噩分不清东南西北，忽见月下，暗香浮动，“谁在那？琼夭仙子？”沈痕迈步跌跌撞撞而至，期间撞碎了不少平日珍藏的药罐子，只怕大梦初醒会懊悔不知如何。执澜本凝望月色思念着烟雨谷的月簇酿，方闻一路碎裂声，便觉一醉汉将至，抬眸细看，“沈痕？”被大手禁锢，执澜不得不与他面面相觑，原来这谪仙饮醉也会面若红霞，唇似朱砂，两颗碧玉珠子骨碌碌的一转，倒是停下，仔仔细细的盯着执澜的唇，未等定睛，忽而吻上，执澜大脑顿时空白，不知是身处波澜之中，还是花海荡漾，沈痕贪恋着一时温香，一吻情长，大有小孩子舔舐糖果不肯撒手之势，执澜渐觉胸闷气短，感受到沈痕的出格，“他只是喝醉了”心下一狠，贝齿轻咬，一股血腥触及舌尖，沈痕倒是吻的更加深入，更加温柔，执澜一手捻诀，朝石壁一击，石块四散，沈痕惊得侧身躲开，方才回神，执澜面上绯红，顿觉害羞，逃入内间。“明日醒了便好了”竟是一夜伴着月色入梦。沈痕掀开酒封，“更饮一杯无”沈痕杯杯入喉，脸色倒恢复白暂，“春涧酿是好酒”不知是酒乱人意，还是人乘酒意，沈痕看着碎了一地的药罐和谷中残破石壁，连叹可惜，这下可装大了，不下血本，忧她生疑，好在总算过去。
　　窗含媚阳，洋洋洒洒落了一身，执澜被阳光刺的从床上惊起，回想起昨晚惊魂，执澜倒觉得沈痕饮醉之后倒是更加有趣，平日里进退有度，彬彬有礼，那一副耍赖纠缠之样，反差巨大，执澜嘴角含笑，映衬的飞雪黯淡，面帘吹入阵阵飞雪，沈痕窥得佳人，俏立石矶，发随风而舞，便是梨花若雪，凝眸抬望，“雪满春涧，初晞上露，佳人孤立春寒闭，发丝如瀑，翠绡香缦”沈痕心中第一次知道何为美好，不是魔族炼狱残忍，更不是人族对他们的恐惧，更不是灰暗，是桃红柳绿，第一次有了企望，有了莫大的企图，想拥她入怀。
　　“执澜！活下去！成……仙”许久许久，一直深深感受着那人的悲切，到底是如何，我的眼中满含泪水，执澜抚心，心中无法忘怀的愤怒，仇恨，是谁在赶尽杀绝。执澜摇摇头，仿佛要把脑中繁杂消灭，“世间于你，记住，卿卿，你最重要”是啊，好久不见哥哥了，不知哥哥有没有被极星楼刁难，想起昏迷前的声声呐喊，不由得担心起来。“来一杯？”执澜手旁杯中盛满了春涧酿，痛饮一杯，胜似烦恼尽消，“涩了些”执澜只觉口中酸涩无比，“春涧酿当真是春季佳品”沈痕倒是饮的畅快，“月簇酿倒是柔和淡雅多了”执澜看着春涧酿在瓷玉杯中清透碧绿，“月簇酿无味，入口无物”沈痕顺势卧于石上，执澜不忿刚欲反驳，生怕他再醉似昨日，急忙夺下酒杯，“多饮伤身”沈痕猝不及防的撞上她的眼，是担忧吗？自己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的神情，原来这就是牵挂吗……美人蹙眉，愁上心头，自己倒想抚平她的眉，吻上她的唇，“我错了”，那是自己的心沉沦的警告，沈痕坠入了自己必将踏入的陷阱。
　　既然爱是错，那便一错到底吧。人生两大快事“人生莫放酒杯干”“黄花白发相牵挽”，沈痕喜上心头。手中捻诀，执澜突然被一把拉入沈痕怀抱，不得动弹“我们来好好说说救命之恩该如何报？”执澜疑惑“多采撷药草？”沈痕对此答案并不满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的命便如此不值钱？”执澜更是不解“那该如何？”沈痕沉吟一笑“以身相许？”执澜如临大敌“不可，沈公子自重”“我怎么不自重了？”执澜急忙退出“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私嫁便为奔”沈痕见她连声反对，“你既然并不厌我，那我们择日，我修婚书，上门提亲，八抬大轿不知是否可以配上我的意中人”
　　执澜蒙了，不知如此文雅的皮囊下隐藏的竟是一颗放肆不羁的心，“我无父母，你嫁过来不必侍奉公婆，有谷一座，有剑一把，愿以这山川草木为礼”沈痕乘胜追击，执澜乱了心，“我动心了”执澜最后一丝防线崩塌，“沈公子，你我之间并无情意”“那可以培养的嘛，再过三月，我必让你成为春涧谷的主人！”沈痕笑笑，上钩了，不经世事的小白兔果然好骗，沈痕从没如此感恩父母生了这样一副好皮囊，“果然逃不出”紧握刚刚从执澜身上取下的香囊，“小白兔，但愿你可以活得久一点，父亲可不似我这般怜香惜玉”沈痕沉思。
　　“沈痕，凉州执家还有一个儿子在极星楼，你速去斩杀”沈痕回忆起杀执潇的那一晚，执潇护着他的两个徒弟，被自己数剑砍的几乎无法站立，执潇该死，他不死，执家便不算绝，而其实极星楼中早已混入大量无崖阁势力，若事情败露……直到收到消息，说薛珩那厮竟想让江南烟雨谷助执潇重返人界，他才知道，原来执潇有个妹妹，那便也是该杀的，他扮作薛珩，想趁机下手，但是，这人着实有趣，即使成为众矢之的也要保护他人。距离无崖阁覆灭六大家之日已不远了。
　　“我乱了情”沈痕对自己的目标下不了手，“那便把她藏起来”沈痕知道，当无崖阁找到他时，他的梦便醒了，他最美的花朵也会粗暴的被凌辱。执澜依旧望月思乡，她想起自己幼时的家乡-——凉州。漫天的飞雪，在雪地里打滚，也是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所有人都死了，大红熊熊燃烧，执澜只能看着白雪染上鲜红，染上焦黑，一晚，一座城，空了。从此执澜拜入烟雨谷照破门下，与哥哥一起，直到哥哥十六岁出师去了万楼之巅——极星楼。久未想起，执澜还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但深入骨髓的痛与恨，想要相忘又谈何容易。
　　问君几愁，胜似冬日飞雪，夏日酷暑。执澜总是在这位沈公子身上嗅到杀戮的气息，白衣胜雪却总是血腥不散，那一双玉手总让她想着杀伐果断，执剑凌云。“应是错了”执澜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一往情深，她深知沈痕之喜不过口中所言，明日忘却，她不愿一颗赤诚之心错付换的满身情伤。沈痕第一次违了父意，父亲想要一个可以覆灭江南烟雨谷的筹码，想要一个足以让六大家分崩离析的关键，他低估了执澜对于他的重要，凉州灭门遗留下的祸患，延伸到如今，沈痕输了。他不再给父亲回信，一次次的转言他事，一次次的逃避话题，他知道瞒不了多久。起于兴起，却输于长情。
　　沈痕是逃也逃不了。
　　执澜的阳光于燕庭十三年一月出现了。原以为自己消失，被极星楼追杀，就应该从此隐姓埋名，“师叔，师叔，你还好吗？”执澜睡梦中被阵阵呼喊吵醒，“谁？”四顾无人，执澜心下忧虑，却见面前突然显现出一张面容，那一颗曾见泪痣，隐隐约约，是封璟，执澜大惊，“你怎么找到我的？”封璟喜笑颜开，“太好了，师叔你没事，师父快要担心死了”缘是封璟动用了极星楼的不传密术——寻星之法。“我一切都好”再次相见执澜惊喜过望，封璟亦是满怀欣喜，满眼深情，于执澜来说，封璟是她黑暗中的一缕光明，是她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里的平静，封璟的长相本就让人心安，只消看一眼便就心平气和。执澜心底沉寂的泥土有一颗种子萌动，不论是火烧前的乞求相救还是如今的苦苦相寻，执澜除了感激，更逾情爱，更生情思。封璟在看执澜第一眼便已深陷，初知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心怀感激，而后是远远相望，虽知师徒有别，但任忍不住的相思，抑制不住的欢喜，无法掩藏的相爱，都叫封璟在执澜死生不知的日子里碎了心，封璟迷恋爱情，失了本心，这教他不惜动用本楼密术，不惜诱骗薛澄，不惜瞒着自己的师父，让他违背本心，但在看见执澜安好的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留下欣喜若狂。
　　明明两个人在极短的日子里相互吸引，互生情愫，相互倾心，但都只是放于心中，慢慢沉思，教人思念，沈痕隔墙相听，心中明了，”小野猫，居然心有所属了，没关系，你只能是我的“沈痕很有把握，只要把执澜乖乖藏好，任那封璟上天无处，入地无门，那他这辈子就都找不到执澜。执澜不会知道，自己与封璟，沈痕的爱恨纠葛，更不知未来怀抱的，梦里辗转反侧的又是谁。
　　此消彼长，情思更甚。执澜与封璟的日日对话总教沈痕心生妒忌，是讨厌封璟与执澜的日渐亲昵，是讨厌执澜对封璟从不设防，是讨厌封璟对于执澜的觊觎。沈痕觉得自己渐入疯魔，想将执澜拆解入腹，想将执澜狠狠蹂躏，想听执澜唤自己郎君，想着执澜一头青丝略过自己指尖，十指交缠，软声细语，声声慢。终于在月色入户这一晚，沈痕再也无法隐瞒，春涧谷中每日飞来的信鸽不是没叫执澜生疑，只是执澜选择相信沈痕——这个救她一命的男子。直到，她看到了那信鸽脚上所绑的信件，好奇心驱使，她偷偷查看，那一瞬间，执澜才知什么是最深的背叛，明明，你再瞒的久一点，我就差点相信了。执澜怎么也不会相信，那个让她差点动心的男子，居然是无崖阁的人，一想到兄长身中数剑痛苦不已，一想到全家被灭，一想到凉州的漫天飞雪，一想到雪地里的焦黑，死无葬身之地，执澜不由得手握上剑柄，是忍耐，是镇定，执澜反复告诉自己，”我要听他亲口说“
　　最是人间留不住的，不是朱颜，是情爱。执澜梦中总是忆起凉州风雪，那把剑，和那个执剑的人，那双手，和剑上所刻的“凉宁”二字，执澜或是从没忘记，即使师父一次次告诉她，报仇不过是陷入一个又一个漩涡之中无法抽身，她仍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恨意，那萦绕心头的血腥，那无法弥补的伤痛，执澜也许是无法放下，一旦放下就不知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沈痕在收到最后通牒的时候就已想过下下之策，如今终是来了，他还没想好说辞，还不知如何解释，是要故作心狠，还是不得已而为之，执澜在看到大批无崖阁死士闯入时，原先在心里反复劝说的原谅也在那一瞬崩塌，“沈痕，你没有心”执澜出剑越发吃力，身上血痕累累，她没听到她想听到的，沈痕没有拦下，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执澜，我连人都不是，何谈真心？”执澜已被判了死刑，往日的希望寂灭，当一把剑直抵喉咙，她清清楚楚的窥见剑柄上，那令她心寒的字“凉宁”，原来，沈痕一直所佩之剑，是那把啊……执澜再也不想听，不想看，眼睛一闭，脖子上的血痕，血止不住的往外流，沈痕慌了，“执澜！”执澜从未这么不想醒来，仿若世间再无留恋。
　　沈痕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得到想要的欢喜，再也不能如所想一样触摸，也许，从多年前的冰天雪地就已注定。那个执剑之人，和那个被追杀的人，之间所隔的是血海深仇。
　　执澜陷入昏迷，她这一次看清了执剑之人的面容，公子如玉，那洁白面庞，点点血腥之花绽放，越发刺眼，执澜惊恐的后退。执澜知道，这次再也无法原谅，再也找不到理由。

作者有话说

　　好想好想给一个bad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