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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有心栽花花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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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玉喜可能是在场唯一没有被水潭里搂搂抱抱的两个人吓住的,他急吼吼地叫着,“还不快把皇上和景芳王子拉上来!”
“是!”围观的一众人这才醒悟,手忙脚乱地去把江容远和景芳拉上岸来。
就像从前做错事被父皇抓住一样,江容远心里“咯噔”一下,但今非昔比,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不动声色地将岸上人的一举一动都收入了眼中。
这件事想来从头到尾都是早有预谋,不然怎么每一步都那么恰到好处?只是谁是哪个幕后黑手?而他的目的就在于什么?
服了药,景芳已经从情潮中脱离。他脸色刷白,捏着自己湿透的衣服不知所措,无助地望着江容远,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妙了,无拘无束的小王子第一次感到了慌张。
“先上岸吧,别冻着了。”江容远没有责怪他,十分风度地护着景芳上了岸。他相信这件事不是出于景芳的本意,没有地坤愿意拿自己的清白来搏,很可能景芳也是这局棋里的一枚棋子。
两人一上岸,随从便拿着毛毯围了上来。“皇帝陛下……”景芳裹着毯子,他浑身湿透,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楚楚可怜。众人的目光默默地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目光中透着的含义让景芳如芒在背,他咬着唇,想要辩白点什么又无从开口,只能被一众随从推拥着先去换衣服了。
围猎出了事故自然是中止了,江容远换了衣服回到席上时,窃窃私语的大臣们立时噤了声,面面相觑,眼神推搡着,最后推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站出来委婉地问道:“皇上可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江容远本想了个说辞,只还没开口,燕郦使臣就气势汹汹地站出来:“能有什么不测?在场也有不少天乾吧?那信息素的味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我们王子发情了!而你们大兴皇帝标记了他!”
江容远蹙起眉头,有些不悦:“那在场这么多天乾应该也闻得出来,景芳王子根本没有被我标记。”
“那又如何?”燕郦使臣不依不饶,“大兴皇帝,就算没有标记,大家也都亲眼所见,你与我们王子在那水中衣衫凌乱、纠缠不休!而上岸的时候,王子殿下已经过了情潮,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使臣越说越激动,他愤愤地指责道,“大兴皇帝,你贵为大兴的皇帝,但景芳王子也是我们燕郦最为珍贵的王子殿下!他是我们燕郦最娇艳的花,最重要的珍宝!怎能被您如此折辱!”
燕郦使臣虽然语气不佳,但人家生气是情有可原,不免有大臣站出来打圆场:“使臣不必如此焦心,只要在场的诸位不传出去,王子的名声也不会受损。何况燕郦与大兴本就有和亲之意,这也算不上什么出格之事。”
“哼,之前拒绝了我燕郦的一番好意,现在又做出如此之事!”燕郦使臣面露愤愤之色,语气却是缓和了许多,“早会如此,又何必当初?”
和亲?江容远眉头紧锁,敏感地察觉到这背后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促成和亲。只是燕郦为何一定要促成这和亲之事?心思一转,江容远断然拒绝:“朕找到景芳王子时,他落在水中,朕只是救了他上岸,未曾有过任何出格之举!”
燕郦使臣果然脸色又变了,袖子一挥:“大兴皇帝,你是好算计,在那水中什么证据都留不下,你自是怎么说都行,吃亏的只有我们王子殿下!”他冷笑几声,“陛下若执意如此对我燕郦,那我燕郦定是要为我们王子殿下讨回公道的!”
天乾的风流韵事顶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若是上升到两国间的战火,那罪过便大了。皇上可以多了一个妃子,大兴却不能多一个敌人。
走到这一步,江容远自是知道,顺水推舟,应了这和亲之事是最明智之举。只是他被他国使臣如此咄咄相逼,心中始终有口气堵着。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胁迫着应承,现在他作为一国之君,却依然要被人逼迫着应承,还是一个邻国使臣。他大兴泱泱之国,颜面何存?十几年来堵着的那口气此刻汇聚在一起,在他胸中翻腾着,江容远脸上乌云密布,厉声道:“使臣这是在威胁朕吗?还是非要指鹿为马,让朕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皇上!”大臣们一看这架势,赶忙出来劝说。他们也不明白,不过是和亲而已,燕郦有意修好,王子国色天香,皇上为什么咬住了不愿答应呢?他们七嘴八舌的言论,让江容远脸色更黑,每个人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是!他郁结在心,几欲拍案而起,拉几个大臣去杀鸡儆猴。就在这时,换好了衣服的景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等一下!等一下!我可以解释!”
他急着过来,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头发也还湿着,随意地挽在一边。景芳知道江容远是因为心有所属才不愿另娶,江容远又帮了他,他更不想因为自己而让江容远做违背自己心愿的事。他看向江容远,江容远的眼里还有未曾褪去的阴云,景芳心下一暗,他不高兴了,这也更让他充满了勇气。他抬眼看向周围大臣,攥紧了拳头,大声道:“皇帝陛下他没有骗人!他真的没有碰我,他只是为了救我!”
但景芳还是太单纯,燕郦使臣听了他的话,愈发泫然欲泣:“殿下!你怎么这么傻!你维护了大兴皇帝的名声,可谁来维护你的呢?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目睹和一个天乾纠缠不清,可有曾想过自己的清白名声呢?”
他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说辞把景芳的辩白直接给曲解了,景芳急了:“他真的没有!不信、不信……”景芳咬咬牙,心一横,“不信你们派人检查一下我是否被人侮辱过!”
“王子殿下!”那使臣扑通就给景芳跪下了,涕泗横流。他满脸眼泪地看着江容远,咬牙切齿,“大兴皇帝,你就一定要如此折辱我们燕郦吗!我们燕郦虽小,却绝不容侮辱!陛下既然这也对待我们王子殿下,那么我们两国就战场上见吧!”
“皇上!皇上!请以大局为重啊,皇上!”大臣们也被这一生变吓到了,刷刷跪了一地下。
“你们……怎么……不是的,不是这样……”景芳的辩解无人听信,这让他急得直冒汗,眼泪都要落了下来。但有的时候他的声音和事实的真相都不重要,他越是急得快哭,在旁人眼泪越是觉得他可怜至极。
“景芳,够了,不必多说了。”江容远多想不管不顾地大发雷霆,但不论是他的修养,还是他身为皇上的责任,他都不能再把事态扩大了。的确,大兴不能因为他的无理取闹,而再次陷入战火的纷扰。
江容远一步一步走到景芳面前,燕郦小王子无措地看着他,他顿时觉得小王子也是可怜的。他欢欢喜喜地来燕郦的时候,或许没想到,他的背后有股势力已经为他筹划了命运。他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努力让自己友善:“使臣这说得哪里的话,这件事的确是朕对不住景芳王子。”他笑着,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景芳王子如此美貌动人,朕早就倾慕不已。”
江容远的这番话让景芳愣住了。他眨眨眼,刚刚沁出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不明白事态为什么会这样了?但大兴皇帝就在他眼前,低头看着他,还说“对他早就倾慕不已”。他一时不知真假,只是那郑重的语气让他心底埋藏的那份喜欢又隐隐地破了土。
他又听见大兴皇帝对他说:“景芳,如若你愿意,就让你我的婚事为两国的友谊锦上添花吧。”
景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应的,或许他的回应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婚事已经注定。
在回程的马车上,景芳才慢慢领悟过来,江容远那番说辞并不是真的喜欢他,而是情势所逼,他不想两国关系破裂,不想让自己难堪,才出此下策。这更让景芳深感愧疚,一回到宫就急急地跑去找江容远。
“我不是故意的。”见到江容远时小王子又有些语无伦次,“我知道你喜欢林容君,不想和我成亲。我没有想……我只是、只是……”
“景芳,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江容远叹口气,木已成舟,他心里的气已经散了。见小王子松了一口气,他还是问了一个心里的疑惑,“景芳,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一回事吗?怎么突然就来潮了呢?”
“我、我也不知道。”景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是看见一只白鹿很漂亮,便想着去追它,我追了好久,还是追丢了。然后我就觉得有些热,起初只是以为是追热了,谁知后来越来越热,再后来我就记不清了……”
看来也是那白鹿特地引他去的那里,这白鹿到底是什么来头?江容远思忖片刻,见景芳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宽慰道:“放心,我信你。只是你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恰好有一只白鹿把你引去那偏僻之地,又恰好只被我一人找到你了呢?”
这么说来,景芳也觉得怪异,但他想不出什么缘由,局促不安地站着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容远没有为难他,他说这些也不过是给这个心思单纯的小王子提个醒。可既然千方百计要促成这桩亲事,后面肯定还有景芳能起作用的地方。这位燕郦小王子真的是一无所知吗?
算计与揣测是永无止境的。江容远心生疲惫,他尽量温和道:“你放宽心,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天空中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地上瞬时少了亮光。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更加的昏昏沉沉,恍惚间像是没有天日。风吹过脸庞,景芳竟在盛夏里一个寒颤,他捏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他该是高兴的,可是他无端中生出了几分不安与恐惧。那辉煌宫殿在阴影中的也似乎变得阴森起来,恍若鬼故事里那些会吃人的房子,无论谁进去了,都不再有退路。
“景芳王子不适合这宫里。”听到和亲的决定,林桓宇表示理解,却也不免叹息。地坤的婚姻总是受各种牵制,不由自主。他转而又问江容远,“陛下决定怎么安置景芳王子?他毕竟是燕郦王子,事关两国友谊,轻率不得。”
“嗯。”江容远点点头,“朕准备封他为贵君,各方面都会以礼相待,不会亏待他的。”
烛光中江容远的脸明明灭灭,林桓宇看了他一眼,现在皇上处事越发稳重深沉,很多事已经不需要他来提醒了。他在心里轻叹一声,又问:“围猎这件事皇上查到什么了吗?”
说到这事,江容远面色凝重起来:“我派人搜遍了整个猎苑都未曾找到那只白鹿。”
“这是好事。”林桓宇凝眉细想,“至少说明了这白鹿的确是有人故意而为之。陛下,臣还有个假想……”他欲语还休,江容远不明所以:“什么?你与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白鹿要实施必然要在类似围猎的场合,所以这一切是不是从围猎之前就开始了?”
“你是说……提议进行围猎的人?”林桓宇沉默不言,江容远却是心中大撼。
围猎是谁提议的呢?
秦太妃。
“不,不可能。”江容远连连摇头,“秦太妃是我母后在宫中难得的好友,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他为人亲善,待我是极好的。”自从父皇母后去世,他把对父皇母后的亲情都寄托在了秦太妃身上。
林桓宇也知道皇上的心结所在,又宽慰道:“这些都只不过是猜测,或许秦太妃也是被旁人建议的。”
“只是陛下万不能轻心。”
“知道了。”江容远颓然地坐下,他捏着眉心,只觉身心俱疲。“桓宇,你说,为什么总要这般算计来算计去,好像身边什么人都不能信似的。”
林桓宇本想回答“皇上永远可以信我”,话到嘴边终又没有吐露。未来之事最是难测,每个人都在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但江容远也不是求一个真正的答案:“有的时候觉得把一个国家压在一个人身上真是太累了。”
“陛下……”林桓宇愣住,他看见江容远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似乎在喃喃自语。
“我们江家的人数在全天下人面前何其微不足道,却要肩负起整个天下的安危存亡之责。”
“就像桓宇你,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呢?如果你遇见的我是个昏君呢?如果我中途变志了呢?”
林桓宇难得语塞,许久他才轻声又坚定地答道:“没有如果,容远。”
“你说的这些的确是千百年来一直面临的问题。或许我们现在得不出答案,但只要我们不放弃孜孜不倦地探求,总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找到真正治天下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