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裙》锅包不住肉

2、赵真 高三终于结

　　高三终于结束了，赵真把手肘搭在窗台上，听窗外的鸟欢快鸣叫。窗前的树长很高了，高一刚搬来的时候，那还是只是个瘦弱的幼苗呢。
　　回过身子躺在床上，赵真望着天花板想：暑假可真无聊啊。
　　少女的抬起脚一下下蹬向空中，粉红色袜口印着小小的奶牛。蓦地，□□声响起，赵真咕噜一下爬起来。
　　屏幕上的群消息提示让她顿时耷拉下脑袋。群里大家各执己见，七嘴八舌的激烈讨论毕业聚会的地点。赵真又把手机放回窗台上摆好，旁边放着妈妈高考前给她求的好运福。
　　□□的消息提示音不断传来，赵真想着要不把那个人设成特别关心吧。转而又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赵真啊赵真，你关心谁啊你。
　　或许是好运符起了作用，让赵真在成为望手机石之前收到了想要的消息。
　　“我后天回去，早上出发，差不多十一点多到，听我妈说我爸最近不太好，所以想回去看看。”手机上说。
　　“啊？叔叔严重吗？公司那边呢？已经请下来假了吗”赵真飞快回复。
　　“我也不知道究竟严不严重，我妈一直不说准话。公司已经批了。我下飞机会先去医院，晚点有空了就去找你。”
　　“嗯，不急。有时间再见就行，注意安全。”赵真回复。
　　“好。”
　　赵真兴奋的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几圈，激动的亲了好几次那个自己曾一度排斥的好运符。待少女稍微冷静下来，又仔仔细细将消息反复看了十几遍。她去厨房拿了罐冰可乐，喝下一大口。
　　两天后的这天是个周五，天空乌云密布，凉风来袭，看起来就快下雨。
　　上午十点半，赵真身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端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的什么她完全看不进去，母亲觉得要打雷，从卧室里揉着眼出来让她把电视关掉。注意到女儿的装扮，她有些好笑的提醒：“今天外面好像挺冷的，你确定出去不用穿条长裤？”
　　“谁说我要出去了。”赵真有些别扭的拿起手机。
　　母亲并不听她说了什么，转身回到卧室。她凌晨三点多到的家，觉还没补够。家里安静了约三十分钟，赵真几乎是在收到短信的同时听到母亲叫她。匆匆看了眼手机：“我到了，先去医院了。”顺手回复了一个“好”，听到母亲说：“快收拾收拾，我们得去趟医院，你爸爸发来消息说，吴尘爸爸快不行了。”

　　心里的鼓便开始敲打起来。慌乱中想了想：要不要去医院等他？这样恐怕不太好。赵真也知道，不过头脑一热的少女还是冲到楼下拦下一辆出租车。
　　或许他突然回来是因为他爸爸病的更严重了呢？赵真坐在出租车上开始后悔早上为什么没多问问父亲，毕竟他是吴尘爸爸的主治医生。
　　如果是这样，自己就更不能去了，更何况还穿着如此鲜艳的裙子。坐在车里忐忑不安，又不想就这样回去，最后还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赵真想起爸爸曾在家说起，肺癌中期得治能活五年的也有很多。定了定心神，少女人出租车开往医院的方向。
　　到医院后，那种奇怪的，不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徘徊良久，赵真告诉自己：我就去偷偷去看一眼，要是吴叔叔没事，我就先回家。
　　肿瘤科对赵真来说并不陌生，自孩童时期就知道父亲在这里与病症打交道。父亲是个内敛的人，许是工作的原因，说话往往字句斟酌。工作时他坚决不许诺病人任何希望，回家后又总是难过于自己为什么没给患者更多的鼓励。他一生都在医患沟通中挣扎，在生与死的认识中徘徊，在病症与人情间游移，这些纠结在他过去的生活中时隐时现，也将伴随于他此后的每次决定。
　　赵真曾以给父亲送饭的名义找到过吴尘爸爸的病房，此次轻车熟路，直接登上通往7楼的电梯。
　　离吴尘父亲病房还有一段距离时，就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压。假装路过的赵真，隐隐听到吴尘母亲哭着诉苦：“怎么就这样了呢？大夫，他前天还喝了点粥呢，你知道吗，他前天还喝粥了。他虽然总是吃不下东西，但还能吃一点儿。现在一点都吃不了了。”吴尘的母亲越说越激动，她无助的扒着吴尘的胳膊喊着：“怎么办啊，儿子，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照顾好你爸爸……。”
　　“真的很遗憾。”是赵行川的声音。
　　吴尘安慰母亲的声音穿透空气传到赵真耳边，他的声音十分沙哑，沙哑到让人无法与他阳光开朗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赵真躲到楼梯间，看着自己身上的鹅黄，心里暗骂自己就是只愚蠢的鸭子。
　　赵行川在开了死亡证明后，把空间让给这家人。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道别。他看着吴尘和吴母，藏不住满脸的歉疚，他为没能挽救自己女儿好友的父亲而难过，为自己没能拯救一个少年的家庭而难过。
　　楼梯间里不时有人上上下下，赵真躲在这里任头脑混乱。她木然地盯着墙角，关于生死的问题，再一次清晰的印入脑海。赵真幼时总和奶奶待在一起，但奶奶去世时，母亲甚至都没给她在学校请假。所以她对于奶奶的去世，更多的感觉只是不再相见。而十四岁时大舅发生心源性猝死，可以说赵真第一次见识到了死神的力量。渐渐塌陷的面庞带给她的震惊远大于恐惧。从那之后，电视里的所有尸体都会给她带来虚假的感受。
　　父亲是个常年见到死亡的人，或者说，是个与死亡斗争的人。他曾说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最难以克服的是病痛，但慢慢才发现，最难斗争的，是接受。父亲无法接受儿子要先于自己离开，妻子无法接受丈夫竟然壮年早逝，患者甚至更是迷惘，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竟受到如此不公的命运，更无法接受带给家人巨大悲痛的人，是自己。
　　吴尘父亲的病房靠近楼梯间，赵真能清晰的听到吴尘母亲趴在自己丈夫身边的抽咽和不舍。病房门口站了几个亲戚，一脸悲痛的保持沉默。
　　吴母呜咽的声音透过耳膜，在赵真心里留下了一丝痕迹。偶尔传来吴尘沙哑的安慰声，她知道，他很难过。
　　有个护士在经过楼道的时候认出赵真，提醒她赵父正在办公室。她应声点头，想在护士推开的门缝中窥视一眼那个骄傲的少年，却被站在病房门口的吴尘一眼捉见。就是一瞬，赵真错愕，他的衣着干净，眼睛通红，通体的黑色看上去除了压抑，竟还有一丝温柔。
　　赵真看到他的眼睛，第一个反应就是跑，为什么要跑，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一定不想被自己看见这样的一面。但赵真这只愚蠢的鸭子仿佛遇到了干涸的湖面，游不动了。
　　还没跑下去很远，就听到吴尘破门而入喊住自己。赵真只能硬着头皮回来。
　　吴尘在楼梯上坐下，赵真紧挨着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她头脑中刚刚涌现的那些心灵鸡汤，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吴尘沉默着，抬头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又把头埋在手掌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半晌，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上，被一只温热的小手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