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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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下班了。
我和同事打了个招呼，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写字楼的电梯。
“您好先生，去……”
“一楼。”
“好的。”
一楼的按钮自动亮起，发出盈盈的蓝光。
我一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傻逼设定的智能模式，就按个按钮的功夫，有什么必要设定个智能模式？尤其在下班的时候，每次进电梯人工智能都要问一遍去几楼，就算声音很甜，但对一个劳累了一天的社畜来说，我完全感受不到下发命令的舒爽感，只觉得烦人。
从27楼下到1楼也不过十几秒中的时间。
全透明的电梯玻璃就像最好的景观台，将这个城市的红灯绿火展示得清清楚楚。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就像拔地而起的钢铁青竹，对着天空笔直地生长。各色广告屏的投影遍布了这些建筑的身躯，不断播放着精美的广告。各大厦间有通道互相连接，这些通道都是全封闭的，但是上面半截是透明的材质，所以不会让人有种穿梭隧道的压抑感。这些通道所在处都超过了一定高度，因此是不允许修建开放式通道的。
如果在地面上的人抬头往上看，只会看到这些通道将天空割裂成碎片。不过就算站在最高的通道往上看，也是看不到星星的，城市的灯火实在太过明亮，就连星子也要避其锋芒。
不远处一辆空中出租车停在空中广场上，大概在15楼的位置，有一些下班的白领准备搭乘。
这片广场连结的是国王大厦，大厦高处有一块巨大的显示屏，这不是虚拟投影，而是实实在在的屏幕，其本身可以作为一块广告屏，也可以作为投影器向广场投射至少6个不同的全息投影。能够登上国王大厦这块广告牌的广告商都是大客户，周围一定范围内都不会有其他虚拟投影出现，如果哪个企业脑子被门夹了敢自己对着建筑乱投影，要被告的。
现在，这块有名的C位广告牌正在打H·R的广告。
H·R公司，毫无疑问的大客户，它用国王大厦的广告屏甚至能说成是国王大厦的荣幸。
我随意扫了一眼，是H·R第三代AI的广告，好像是什么管家系列。
我没有过多关注，大学毕业之后已经过去了3年，这3年把我整个人都磨了一遍，再不是曾经象牙塔里对任何新事物都蠢蠢欲动的小朋友了。从我选择离开故乡，独自到遥远的大都市打拼生活的那刻开始，酸甜苦辣都只有自己品尝，竭尽全力跟在生活的尾巴上，在这陌生的土地打出一块自己的小天地。
在出社会之前，我不需要操心房租、生活费、伙食费，父母为我做了他们能做到的一切，而现在不行了，一切都要自己盘算。最开始的一年是最苦的，收入的大头都贡献给了房租，偶尔连吃饭都有问题。大都市的房租贵到难以想象，寸土寸金的态势从政府不断规划扩展空中领地就能看出来，据说几十年后，政府想建成一个立体都市，空中都遍布了公交线，甚至还想弄成一个什么会呼吸的城市，到点自动开启然后收回的大型基础设施，就像一个在呼吸的生物那样。
我觉得这是科幻小说看多了，怎么不说颠倒城市呢，修成一个球形下面一半上面一半，每天都在旋转。技术上是可行，不过现在人们还是在强调生态和自然，一个城市可以尽情智能化，但是却有底线，联邦每年的最低绿化率考核不是摆着看的。
人类进步可以，但是把其他生命全部搞死来大跨步那就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我是想节约钱，但是去住胶囊公寓我仍旧拒绝。
大部分来大都市独自打拼的非都市人都选择住在胶囊公寓，这是最经济的选择。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等我实地看了后，仍然做了一个不那么理智的选择，我用我全部的工资租了一个15平米的小公寓，其实这还托了朋友的关系，不然我那时的工资只供得上6平米的“鸽子笼”房。但即便如此，那一年多我还是靠着父母的接济才磕磕碰碰地稳定下来。
我实在无法接受胶囊公寓，抱着新奇和游玩的心态住几天当然没问题，但是如果以年为单位长期住，那是对人类人格的折损，像是住在密集蚁穴的蚂蚁。但是蚂蚁可能觉得温暖舒适，人绝对不会这么想，有了点钱的人都不会留在那。
*2.2*
回到单身公寓，我拎着顺路买的外卖蹲在电视前，顺手打开了电视。这块投屏并不占空间，而且还可以投我的终端，可用性非常高，陪着我度过了大学时间，毕业的时候我也没扔，一起带到了这里。
电视里，第三代AI再次刷了一遍存在感。
在此之前，除了国王大厦的顶层广告牌，我已经在2号线地铁广告牌、小区门口广告牌、各类出租顶灯以及我的手机短信和推送上看见了无数次第三代管家系列AI的大名。
我一边刨着饭，一遍纳闷，H·R的这款AI有那么轰动吗，怎么到处都在报道。上一款H·R的AI问世的时候是什么风景我已经不记得了，毕竟那时候我才10岁，并不关心这些社会新闻。
现在正在播的是一则对现任H·R公司的CEO的采访。
无数长|枪短炮对准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就像所有人想象中的那种成功人士，头发贴顺，西服妥帖，嘴角含笑，浑身上下都是一种精英的自信风采。
我舔了一口嘴角的饭粒，对他下了一个评价：华尔街的模板精英。
“戴维斯先生，请问您对H·R的第三代管家型AI的表现有什么预估吗？”
“预估？”男人挑了挑眉，自信地笑道，“这次我们下了大功夫，继第二代和‘中央云’的合作后，第三代的互动性将比第二代更加强大，尤其是在自主学习这方面，我们下了非常大的功夫，甚至引入了全新的技术，我相信这将是革命性的，确保它将成为一个贴合‘情感’的亲切管家，而不仅仅是AI，这是史无前例的新技术，将又是一场风浪。”
“您说的新技术是此前在网上散布的那则流言吗，请问您对其中所言H·R偷窃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科技公司技术有何看法？”
男人的笑容微敛，他盯着这个问话的记者几秒钟，又笑了起来：“H·R可看不上那些随随便便的技术，这是H·R独有的自信，你可别相信那些假新闻。”
这位记者却突然不依不饶起来，“那您对传言中提到前CEO威先生携前H·R团队重组创新有何看法？”记者加快语速，“据说这种新技术的核心是他们研究出来的。”
我坐直了身体，哦豁，有瓜。
然而很可惜，这名记者很快就被保安请走了。
这位H·R的现CEO仍然保持笑容，对剩下的记者道：“我知道，因为我个人和威先生不和的关系，所以总有人会对这些传闻进行随意揣测，甚至对我、对H·R公司恶意诽谤。我承认威先生是个天才，和他一起离开的员工里也有非常优秀的技术人员，我们对此感到万分遗憾，不过H·R并不是威先生一个人的H·R，也不会因为失去了一个人就完全溃败，因为H·R是我们所有人的，我只能说威先生选择离开是他的损失。”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手微微举起示意台下的一位听众，“对吗，姚女士？”
镜头很快转向场下的一位听众，那是一位非常知性的女性，虽然已经中年了，看起来仍像三十多岁的女人，充满成熟的风情。
镜头刚刚过去的时候，她是面无表情的，但是很快便勾了勾唇。除此之外，她再无任何反应。
姚丽是和威先生同一批的H·R高管，还因偶尔作女伴和威先生一起出席某些晚宴而被传过绯闻，甚至连H·R的内部员工都猜测她和威先生的确是有关系的。男才女貌，又都有实力，可不般配吗？
然而，在H·R的那次动荡中，姚丽选择了留下，并没有跟威先生一起离开。
她正是这批新H·R高层中的3名老人之一。
我把吃完的外卖盒扔到门口，转身回来的时候，采访已经结束了。
我叹了口气，觉得每个公司里面都有那么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儿，就连H·R也不例外，连他都能看出来里面的不和之处，想来这一届的高管们关系是真的不怎么样了。
我披着一条小毯子，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吹起淡绿色的纱窗帘，带来一阵不清不楚的嗡嗡声和远方的熙攘。
远处的人造灯光忽明忽暗，在黑夜的幕布下灯火通明。
我靠窗坐着，一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这个状态已经维持了好一些时间了，只要一下班，我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者说，我知道我应该做点什么，我可以打扫卫生，我可以学习知识充实自己，我还可以上网，或者像某些同事一样去蹦迪……但我就是不想做。然后，我不知道做些什么。
我只觉得内心空空的，觉得自己不真实，觉得自己就像在“楚门的世界”里，觉得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变的，来来回回，每天都一模一样。我有些时候发疯了一样砸垫子撞沙发，然后大哭，但是情绪发泄完了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因为没有任何理由。
我想养个猫猫狗狗什么的，但是我连自己活得都邋邋遢遢，要真养了猫狗，那对这些只有依附主人活的小动物来说岂不是太不负责任。
其实我想跟人说说话，但是又不知道该和谁说，朋友有自己的生活，父母虽然能够倾诉，但是他们理解的和自己想要得到的回应却总是不搭噶。一来一往还闹得不愉快，倒不如不说。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总觉得浪费时间，而做电子日记，每次回听自己的话却觉得羞耻又尴尬，自己和自己说话也显得有点傻。
前段时间，我去看了心理咨询师，他非常肯定地告诉我，我得了孤独症。说实话，他的意思就和之前体检时医生说我身体亚健康一样，只不过一个是身体，一个是心理。
“你需要排遣。”咨询师说，“需要我帮你预约心理抚慰师吗？”
“……算了。”
“不用感觉不好意思，你看了社会调研局的最新报告吗，现在世界上一半以上的人都有孤独症，不是什么大问题，用不着看心理医生，定期去一下心理抚慰师那儿，或者多沟通多和人来往，这种心理亚健康自然就好了。”
“不了。谢谢，我就是觉得麻烦。”而且还花钱。
“你这小孩，健康的事怎么能叫麻烦。”
就在我沉浸在之前的咨询回忆里时，电视播放了一条广告，这条广告制作得非常精良，简直像个短电影，一下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女人，我认识她，她是现在的当红明星，到处都能看到。
她坐在窗边，身穿起居服，凝望繁华的都市夜景，一切光影都凝聚在她的双眼，仿佛盈有一层泪意，但当她微微回头，面无表情，瞳孔映出家中电子设备的幽光时，又显出一种仿佛脱离世间的冷漠感。
我愣了，不知不觉坐过来，安静地看完这条广告。
[每一日，你都在红灯绿酒里穿梭前行；
每一夜，你都在漆黑寂寞里沉沉入眠；]
她倒进床里，像一座勉力支撑的小山轰然倒塌。她躺在床上，却开始下坠、下坠。
她在黑暗里不住地下坠。
她也不挣扎，不动弹，就像一个玩偶，随着重力沉没。
[生活在肩上，疲惫在心中
你，有多久没有仰望星空？]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亮点，她突然微微一愣。
这光芒是微弱的，但是逐渐越来越亮，一颗一颗逐个亮起，很快就遍布了整个黑暗，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变成一片星海。流动的星光变成旋转的银河，从她的身边流水般滑过。
[你，是不是缺了一点星光]
她试探着伸出手，于是，一颗星星从天上飞奔而来，落在她的手中，调皮的旋转。
最后，她捧着这个小小的星火，像拥抱着全世界一样，蜷缩着睡着了。
屏幕黑暗下去。
我看得愣愣的。
屏幕再次亮起，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懵懂后一脸失落，却听到有人对她说：“小小姐，今天天气特别好，看不到星星啦。虽然看不到，可是星星一直都在噢！”
她轻声道：“星星？”
“在这儿呢！H·R第三代管家系列AI，您的小卫星，永远都围着您转！”
广告的最后，出现了一行字：
第三代成长性AI管家，全新升级语言和数据处理器，您忠实的灵魂伙伴。
这时，这位女明星身着华丽的礼服从远处走来，伸手抹掉了这行字，凝望着镜头，身边绕着那颗星星。
镜头拉近到她深邃的眼眸，她勾唇一笑，红唇微启：
[我有我的星星了，你呢？]
[你寂寞吗？]
*2.3*
我深深地陷入了哲学的沉思。
几天前，我看了一个应该改行去影视行业的科技公司的广告，下了一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订单，花了我老本的三分之二，就跟被下了降头一样，买了一个奢侈品。
就算第三代的价格比其前两代大幅下降，变得亲民了很多，再加上初售打折，但是奢侈品就是奢侈品，不是正常的我该买的东西。
我盯着我面前的芯片，叹了一口气。
H·R的动作一向非常迅速，而且不接受无理由退货，除非有瑕疵，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H·R的东西还真的一向都很有保证，他们对此也非常自信，如果出现申请退货的情况，那么买家势必要迎接一波仿佛保险团队的严格核实，确认的确是他们的问题，才会退货返现。
买都买了，又不能退，还能怎么样呢。
我把电子说明书从眼前拂开，把一张合同说明拉到面前来，匆匆扫了一眼，大意就是要授权H·R各种权限，不要违法犯罪，还有免责说明。抱着反正只有签了才能用的心态，我用终端对着扫了一下。
终端发出“滴”的一声，然后这张投在空中的电子说明书就消失了。
然后，我捏起这张薄薄的芯片，仔细打量，说是芯片，但它软得就像一张半透明的软胶。我犹豫地按照说明把它靠近我的终端，这条软胶忽然冒出微弱的蓝绿色光，然后开始像呼吸一样闪烁。我把它放到我的终端上，它很快自行延展开，全方位紧密贴合我的终端。我拎起我的终端看了一眼，芯片已经完全贴合，光也不闪了，完全透明，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是衔接口，仿佛我的终端买来就长这个样子。
然后……只需等待五分钟，用户的定制AI就会上线了。
[滴……已授权收集用户信息]
[已从本地云调取个人档案]
[……已获政府授权]
[滴……H·R第三代管家系列AI，编号069为您服务]
[已搜索用户所处范围内有权限次级设备]
[共3件，以授权获得管理员身份]
在这五分钟的等待时间里，我上了个厕所。
就在我放空自己蹲马桶的时候，一个小机器人滚过来，镜头对准我的脸。因为我公寓很小，所以厕所是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就在玄关的旁边，一面凹陷的墙里。
这个小机器人是我买来以防万一的监视器，它甚至还有非常有用但惹人厌烦的躲藏式闹钟功能，每天早上巨大声的闹钟响后，它都能用它下面的小轮子跑得飞快。
而现在，这东西拿它头上的监视器对着我。
而我在拉屎。
我：……
就在这时，我的终端响了，一个非常亲切的男音从里面冒了出来，温和有礼，未见其面只听其声便能肯定，能有这把嗓音的必定是位非常有礼的绅士。
这位有礼的先生说：“您好，非常抱歉打扰您如厕，我是您的AI管家096，因为您的型号P-M261民用多功能监视机器人并没有能够沟通的发声装置，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请您见谅。您可以给我命……”
“你能闭嘴吗？”
“好的。”
声音安静后，厕所前的小机器人却并没有离开，相反，我敢说那个摄像头甚至还对了一下焦，微妙地显露出一种专注的严谨态度来。
我顿时感觉一阵窒息的尴尬从脚趾袭上头顶。
“不要看着我上厕所！”
096仍然按照指示没有发声，小机器人在它的操纵下上下点了点头，轻巧地缓缓滚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