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后传》云夕时

19、往事 平之先生：

　　平之先生忍着疼痛，环顾四周，确定屋子门窗都紧闭着后，慢慢转向楚乔。

　　他仔细端详着她，轻声说道：
　　“楚乔，你母亲叫洛河，19年前的今天，你就出生在秀丽山，你知道吗？”

　　楚乔一愣，迟疑地问：“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平之先生：“因为你名字、年龄，你的经历和江湖上对你身世的传言，但这些都不是关键。你的功夫和你的容貌才是我确定你是洛河女儿的原因......你长的太像你父亲了！”
　　楚乔：“……”

　　平之先生不等楚乔说话，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以前见过今天那个墓碑上的图案吗？”

　　楚乔心里一亮，她明白为什么觉得墓碑上刻的模糊图案似曾相识了，那图案虽做了简化而且只有轮廓没有颜色，但那确确实实就是她认得的图案。
　　她肯定地答道：“我见过，在一个香囊上。”

　　平之先生继续问：“你记得香囊上图案的颜色吗？”
　　楚乔想了想说：“上面的花是两色的，有些花瓣是红色，有些是白色。”

　　听了她的话，平之先生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缎香囊递给她，上面的图案正如楚乔所说，是一朵红白相间的奇异花朵。

　　楚乔惊异的接过香囊，颤抖着细细端详。
　　没错，正是和妈妈当年从不离身的那只一模一样的香囊。

　　那只香囊，妈妈在传授她寒冰诀以后，当着她的面烧掉了。
　　她那时候说：为了安全，这个就如寒冰诀一样，你只能记在心里。将来如果有机会见到另一只一样的，你就会知道它到底有什么作用了。

　　楚乔抬起头看着平之先生，禁不住眼中充满疑惑和期待。

　　平之先生像是彻底放下心来，舒了口气，缓缓向楚乔讲述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本名叫楚平之，祖籍大梁，从小和你父亲一起长大，感情非常亲厚。
　　你父亲叫萧庭之，对，就是大梁皇族的姓氏，他的母亲是我的姑母。

　　庭之年长我几岁，各方面都是我的榜样。所以，我一直追随他的脚步，和他一起读书、习武、游历，后来我随他一起进都城为朝廷效力。

　　当年，你父亲一表人材，文武双全，还是梁王的旁系后辈，深得梁王喜爱。他曾入宫为皇子们的伴读，与当今梁王年纪相仿，关系最为密切。

　　后来，先梁王过世时皇子们为争夺皇位差点儿引起内乱，庭之辅佐当今梁王镇压了借机欲图不轨的士族，后来还担任了大梁密府的首领。

　　可惜，皇族的斗争太残酷，士族大户也深陷其中，百姓苦不堪言。你父亲厌倦了为一己私欲永不止歇的明争暗斗，渐渐感到疲惫，意图慢慢退出权力的漩涡。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父亲的才华和权势引来了各种攻击和陷害，他再大的忠诚，也抵不过人性的猜忌和防备。

　　那一年，当时大梁密府的首领在大魏被毒杀，两国一时陷入对峙，庭之临危受命秘密到大魏彻查此事。他却发现落入一个连环计中，大魏有人和大梁勾结，想要借机除掉一些人。

　　庭之秘密潜入大魏以后，很快就发现，自己也是这次计策的清除目标之一。大梁的当权者有人不想让他回去。

　　当时他一走，我就感觉身边气氛诡异，总有不详的预感，所以没听他让我看情况不妙就隐藏起来的建议，偷偷尾随他也去了大魏。

　　后来才发现，我是中了想要除掉他的人的奸计。他们要将他的心腹在大魏一锅端掉，还留下他肆意妄为，破坏两国关系的把柄。
　　我被人告密，差点儿被谍纸天眼的人抓去杀掉，是庭之及时赶到救了我。

　　当时局势暗潮涌动，大魏谍纸天眼、大梁密府和江湖谍者都在加紧行动，欲图重新洗牌。

　　你母亲洛河是寒山盟老盟主的独生女儿，当时老盟主刚刚过世，她也就是你现在这么大的年纪，突然继承盟主之位，在盟中地位很不稳固。十二人杰没有尽数服从于她，一些人还想趁乱抢夺寒冰诀，继而得到“风云令”，号令天下谍者。

　　寒山盟里出现了分裂，你母亲虽然年轻，却非常有魄力，她为了铲除盟中败类，重整寒山盟，选择暂时离开大众视线，自己私下调查。

　　就是那个时候，庭之和我也正好断绝了和大梁谍者的常规联络，暗中追查想陷害他的人。

　　有一天，庭之和洛河在一个谍者秘密接头的地方巧遇了。他们都潜伏在旁，发现两方人马就是大梁密府和寒山盟里勾结在一起试图除掉庭之和抢夺寒冰诀的人，那些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对提出异议的同伴也残忍地戕害。

　　他们同时出手惩治叛徒，都为对方的功力和手段所叹服。
　　后来为互探虚实，两人也交过一次手。洛河那时寒冰诀还未能完全参透，运用时不能随心所欲，而且很消耗体力。

　　庭之的武功多年来也经过很多高人指点，他又好专研，对寒冰诀这样霸道内功运用不当的强烈反噬很了解。他见洛河用功方法似乎有些激进，恐怕会留下后患，因此比武时点到即止，还给洛河留下了委婉的提示。
　　洛河聪慧过人，立时就明白了他的苦心。

　　两人不打不相识，自那以后，他们就多次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偶遇”，洛河眼里的火花一次比一次火热，庭之却一直没什么特别的回应，只是也很愿意常常和她一起切磋武艺，畅谈天下事，江湖事。

　　我那时和洛河年纪相仿，与她相处多了，对她的心思早已心知肚明。她也时常曲线接近庭之，想通过我了解到底庭之不动声色的外表下到底是什么想法。

　　洛河为人磊落，敢爱敢恨，心里也没有太多国家的意识。寒山盟不问出身，只问目标，而她的目标就是天下太平，每个人都有尊严地活着，不被门阀士族如刍狗般践踏驱使。

　　我武功远不如庭之和洛河，也兴趣不在此，但对天下的奇人奇事，农医牧商样样都特别好奇，也不觉得身在不同的国度和组织就一定要互相防备，互相打压，黎民百姓要的是安居乐业，称王称霸都是皇族门阀士族的目的。

　　我的理想与她的竟如此相似，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
　　我觉得她和庭之一样才貌双全，都是武学奇才，同为谍者首领，对天下大事的态度也颇多共识，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我料想庭之一直不肯接受洛河，应该是忧虑自己前途未卜，不想连累洛河。

　　我们那时已经查出了很多事情，庭之越发觉得上位者的人心险恶，对皇家士族争斗越发厌倦。他应该正在盘算悄悄隐退，而洛河是寒山盟主，怕不能同他一起远离江湖。

　　我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洛河，她没想多长时间，就毅然去找了庭之。

　　他们那天是如何谈的我没有听到，只记得庭之隔日就告诉我，他决定到燕北隐居了，问我打算跟他一起走还是想回大梁家乡。

　　我说：当然跟着你，洛河去不去？
　　他微笑回答：一起去！
　　……

　　平之先生终于讲累了，他喘着气停下来轻轻挪动两下，缓解一下僵直的身体。

　　楚乔猛然从故事的情境中醒来，满怀歉意地说：“平之先生，你还是躺下来吧，你的伤很重，不能劳累了。”

　　平之先生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他没有再坚持，在楚乔的搀扶下躺下休息了一会儿。

　　楚乔给他喂了一些水，轻声道：“您感觉怎么样？还是先睡吧。我就在这里陪您，等您睡醒了再接着讲给我听。”
　　平之先生答：“我还好。那我就躺着讲吧，咱们长话短说。”

　　楚乔说：“那好，我们长话短说！”

　　平之先生继续说：

　　我们到燕北就直接来到秀丽山。庭之和洛河以前都来过这里，知道这里虽地处偏远，却交通发达，外来商贾来往频繁，是个外来者隐居的好去处。

　　他们在山顶的神女庙拜堂成了夫妻，我和神女一起做的见证人。

　　我和庭之化名李姓兄弟，他叫“李云”，我叫“李平之”，洛河是嫂子，闺名“月儿”。

　　我在秀丽城里找了个辅助老夫子教书的活儿，庭之和洛河不便常在闹市露面，就在山里买了一处猎户建的小院，过起了隐居生活。

　　我常借着喜欢打猎的理由跑山里看望他们。
　　那个小院位置很方便，既没有远离山下的村子，又很清净。
　　你父母平时打猎练功，还置办了不少厨具和书籍，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后来你妈妈就有了你，庭之一直就说想要一个女儿，像妈妈一样自由自在的女儿。
　　…………

　　平之先生又一次停下来休息，他的情绪也好像慢慢沉了下去。
　　他声音激动，却难掩沙哑地接着说：“楚乔，你要记住，你的父母非常相爱，他们也都非常、非常爱你！”

　　他的力气好像已经耗尽，眼睛缓缓闭起。

　　楚乔心里胀满了感动，眼眶已经满含泪水。

　　她为平之先生掩好被角，默默的看着他灰白的脸，轻轻说：“您先睡吧，我们明天再说。”

　　没有回答——平之先生仿佛已经昏睡过去，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楚乔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全身紧绷的神经，轻轻走到窗前，看到窗外好像又下雪了。

　　在她的记忆中不曾有过的父亲，终于在脑海中出现了清晰的身影。

　　他，是惊世奇才的翩翩公子，
　　他，是威震一方的谍者领袖，
　　他，是关怀天下苍生的不羁人臣。
　　他，是可以抛去一切名利浮华，追求心灵自由的勇士。

　　最最重要的——他，是妈妈的挚爱。

　　此时，楚乔不敢也不愿去想后来的事情，她只想把这一刻对父亲母亲的温暖记忆，深深地印在脑海里，牢牢地护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