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新生 宇文玥睁眼 ...
-
七日后上午，空山寒气泠冽，雪静无声，三林沿着小路走近宇文玥的小院，远远就听到剑气之声。
他轻轻走进敞开的院门，就看到宇文玥披着玄色斗篷神色安详地端坐在院子边的木轮椅里。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照得他俊逸如仙人一般。
他眼睛微闭，好像在沉思，又好像在“听”月七练剑。
月七今天着一身窄袖青衣，清爽英武，手中一口剑正舞得似游龙一般。
忽见他身型暴起，左手激扬，一个黑影直奔宇文玥身上射去。
三林差点儿惊呼出来，却见宇文玥身型不动，犹如眼见一般，急伸右手似抄似点，黑影刚到就瞬间倒转，向月七胸口撞去。
同时，他左手轻扬，似有灰影直奔月七面门射去。
月七空中迅速拧身，避过射向胸口的黑影，却猛然见灰影又至，忙低头躲闪，还是稍迟了半分，来物正留在他发髻之上，拉的头皮丝丝生痛。
三林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同时快步走到月七身边，查看他的头顶，笑到：“七兄，你这松果发饰不错啊！以后就带着吧！”
月七伸手摘下发上的松果，也笑着说：“你喜欢，让公子也赏你一个！”
三林赶紧说：“算了，你还是独自享受吧！不开玩笑了，先生叫我来请公子。”
三林边说边来到宇文玥跟前，躬身道：“宇文公子，先生请你过去一叙。”
宇文玥点头回道：“好，这就走吧！”
月七推着宇文玥，和三林一起来到卧龙先生的院子，进屋见过礼，卧龙先生让宇文玥坐到自己的藤塌边，三林示意月七和自己一起退下。
卧龙先生为宇文玥搭过脉，看着他问道：“宇文玥，你这几日可自觉有些进步？”
宇文玥恭敬回答：“是。内力恢复了近半，体力也没有问题，只是眼睛没有复明，腿上的经络也还没有打通。”
卧龙先生接着问：“你可明白为什么？”
宇文玥略一迟疑，答道：“晚辈惭愧！我的内力中夹杂了一股外力，我一时驾驭不住，每到关键时刻都不能突破......”
卧龙先生道：“这股外力是救你之人强行渡给你的，你的寒疾已被它剔除了大半，当时你外伤太重，难以应用这股力量......如今，你已经可以练习驾驭它了，可你心神不宁，遇到它反生出重重障碍。”
卧龙先生微微停了片刻，打量着宇文玥的反应，继续说道：
“救你之人不惜损伤自己，输送给你如此强悍的内力，你可不能浪费了。”
宇文玥心潮澎湃，低下头哑声道：“先生所说极是，晚辈行为不慎贻害他人，心中悔恨深重，每想起就难以凝神静气。”
卧龙先生的左手轻轻拿住宇文玥的右手，沉声道：“你要明白，万事不应强求，发生的就是发生了，纠结不放只会妄生心魔，找不到该走的路。”
宇文玥神情落寞，低声说：“先生，我如今为家国所弃，已成“死人”、“废人”，本就没什么‘路’可走了！”
卧龙先生眼中精光闪现，朗声道：“这些不正是你新生的机会吗？宇文玥，只要放下过去，路就在你脚下！”说罢右手如电，直拍在宇文玥头顶的百会大穴之上。
宇文玥正处在意乱神伤之际，周身脉络浮动，这一掌带着强大的内力势不可挡直入宇文玥体内。宇文玥一呆，马上明白了先生的用意——先生是要顺势助他打通经脉，为他疗伤。
宇文玥本是极其通透机敏之人，只是执念深种，反而在关键时刻被自己所羁绊。
刚刚先生的一番话令他脑中灵光闪现，见先生如此行为，顿时收起了伤感颓废之心，转而配合先生。
他排除杂念，专心运起功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宇文玥闭着眼睛，细细感觉周身经脉的微妙活动，因着卧龙先生内力的导引将自己的内力慢慢走遍大小周天。
同时，那股外来的霸道内力也在先生和自己内力的双重导引下渐渐清晰顺畅起来，每遇到体内瘀结阻隔，三股内力同时发力，或缓或急，或在难关处盘亘不绝，直至舒展而过。
如此经过多个周期，内力的循环速度开始加快，阻隔也渐次降低。
卧龙先生抓住一个契机，撤回自己的内力，放开双手任宇文玥自己继续运功。
宇文玥心领神会，用自己和外来内力融合的内息继续不断在周身经脉运行，一点点攻破剩余的凝滞堡垒。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子照进房间的时候，宇文玥满身的汗水已经退去，脑中一片空明，周身比来之前轻松百倍，他知道是该收功的时候了。
将几乎已合二为一的两股内力缓缓归入丹田，宇文玥睁开了眼睛，立刻遇到了卧龙先生慈爱欣赏的目光。
宇文玥从轮椅上缓缓站起身，拜倒在地：“弟子宇文玥拜谢恩师！您的再造之恩，弟子终生不敢忘！”
卧龙先生微笑道：“宇文玥，我早已发誓不再收徒，你我之间也不必为师徒之名所累。我与你缘分匪浅，心里早视你亦徒亦友，只望你莫要辜负了这一份天赐的禀赋和磨练，能为天下苍生做些有益的事情。”
宇文玥再次郑重拜过卧龙先生：“宇文玥谨记先生教诲！”
…………
宇文玥离开卧龙先生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院门口的灯笼光影下，月七还在焦急地踱来踱去，看到宇文玥居然自己打开院门，虽迟缓却稳稳地迈步走出来，月七惊讶得定在了原地，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絮叨不停：
“公子，你都好了？！都好了……腿好了？！眼睛也好了？！好、好、真是太好了！”
宇文玥看着清减了不少的月七，也有些激动，他走到月七面前，伸手轻拍月七的肩膀，难得地嘴角带笑道，“月七！ 是的，我好了！”
月七终于完全反应过来，惊喜无处发泄，他突然伸开双臂，给了公子一个兄弟般的大大拥抱，几乎要把他举起来了。
宇文玥一愣，随即释然，也有力地拥抱了月七的肩膀。
经过近两月来的总总磨砺，死里逃生的两个人对彼此都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情谊。
前路艰险莫测，有兄弟相伴的感觉，真好！
............
自宇文玥自己走出卧龙先生的小院，他和月七在卧龙山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再需要时时照顾公子，月七开始忙好多之前来不及做的事，他搬进自己的房间，经常早出晚归，偶尔还会在山外耽搁两天才回来。
他们住在同一座院子里，除了依旧清晨一起练功一个时辰，其他的时间常常难得见上一面。
宇文玥也很忙，他几乎每天都去拜见卧龙先生。
他们在一起畅谈、下棋、散步，或者干脆闭关一整天，三林都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三林近来发现，宇文玥和月七一主一仆怎么越来越像兄弟了，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却相得益彰的两兄弟。
他偶尔能看到他二人一起练剑，也听见过他们小院里传来清朗的啸声。
宇文玥的功夫自然很俊，三林佩服的紧。
虽然这位公子还是令人感觉有些出奇的冷，但比刚苏醒那会儿已经容易接近了很多，只是他特别好静，每次见面三林都没来由的放低声音，生怕打扰到他。
当然，公子对他还是不错的，虽不如月七亲近却是友好的。
三林早看出这个门阀的公子是个独特的人，也难怪先生这么看重他。这样出众的人才，自己跟着先生十多年了也是第一次见到，也许只有二哥能与之比一比。
三林虽然年纪不大，在卧龙山可是有些年头了，他基本上是卧龙先生从小带大的。
当年他家遭大难，两个哥哥带着还是幼儿的他投奔卧龙山，从那以后他一直跟在卧龙先生身边。先生对他是真正的如师如父，感情和别的师兄弟都不同。
他深得先生的宠爱，而他自小就以儿童的直觉，了解到先生许多不为外人察觉的心思。
在三林看来，这个宇文玥是最让先生看重的人，尽管他连先生的弟子都算不上。
对月七，三林的感觉大大不同。他打听出月七今年22岁，比自己二哥还小2岁。
月七没把他当孩子看，他也喜欢和月七逗趣、谈天说地。
三林常把自己对宇文玥的好奇从月七身上找答案。月七从不让他失望，即使不能明说，也让他会意。
两个人很是默契。月七也从他这里了解了不少卧龙先生的事情。
他们分别是先生和公子最信任的人，都觉得有义务照顾他们和传达他们的隐含着不说出口的意思，甚至在他们古怪性格发作的时候，“自作主张”为他们分忧解难。
……
这几日月七很忙，从山下带回大量的信息，有通过谍纸天眼的渠道而来的，也有他自己到附近的官府和市井中收集到的。
每次来去，他都必定会遇到山下那些守山的“好汉”，他和他们已经混得颇熟络，甚至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了。
卧龙山下的那些汉子们都自称先生的\"弟子\"，其实大多没见到卧龙先生几回，他们有些是当年偶然得到过先生的指点，有些是受过先生的恩惠，只有带头的几个才是先生货真价实的弟子，其他人只能算是先生的仰慕者、追随者。
他们觉得先生不问世事，山上人手又太少，所以在山下自愿轮流守护，以防别有用心之人对先生不利。毕竟如今天下混乱，总有些人对先生意有所图，更何况，世上还有几个为先生所弃却神通广大的旧弟子，保不齐哪一天会回来滋事。
山下的这些人一直谨慎，很少相信陌生人，但对这个行踪神秘的“小七”，却已经从充满好奇，升级到如今的刮目相看了。
起初，他们只注意到他的忠诚和强悍，带着伤远道而来照顾自家公子。
后来听说了他勤学苦练、细心专研“康复术”，居然把他家昏迷了个把月的公子唤醒了，而且先生居然也很看重他，给他疗伤不说，还传授他不少东西。
大家既羡慕又疑惑，恨不能拉他本人过来，好好问个究竟。
他们很纳闷，三林这个小子，因为先生疼他，自己资质又好，一向眼光高，如今居然说起小七一口一个“七兄”，每句都是好话，真是少见、太少见了。
于是，每次遇到小七，他们就千方百计试探他，不是邀他切磋武艺，就是邀他喝酒畅谈。
有人还一心想灌醉他，看他喝高了是什么德行。
月七心知肚明，却从没表示不悦，反而总是诚恳有加，除了会说公子急着见他不方便停留，三次倒总有一次停下来满足他们的要求。
切磋武艺他基本没输过，就是喝酒他也从未醉过。
难得的是他从不趾高气扬，输在他手下的人个个都是心服口服，不但不觉得丢面子，反而觉得以武会友、以酒结交。
大家不得不佩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是个人才，更加好奇他家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身边的人竟如此了得。
月七也颇为喜欢这些或爽朗或精明的汉子，单他们对先生如此忠心耿耿又部署的井井有条，就让他十分敬佩，更何况他们当中卧虎藏龙，和他们切磋武艺、纵酒谈论天下事让月七受益非浅。
他因此也心情大好，积攒心头多日的种种烦闷和担忧，从中得到了很好的疏解。
宇文玥当然知道月七的经历，月七和三林常常谈起山下的事儿，有时还互相打趣，他虽常远远地不接话，却都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自己的心仍然没有完全离开冰湖，彻骨的寒意常常莫名袭上心头，所以看到月七如此如鱼得水，很为他感到高兴。
平日早上二人一起练功的时候，月七常常提起山下侠士们的武功路数和特别招式，和宇文玥一起探讨如何破解。
月七回忆比武当时，自己通常都是靠直觉和应变速度快，及时反击才能胜对方。对方本来没存杀心，出手当然未用全力，所以他知道自己只能算险胜，如果真是出其不意性命相搏，自己未必能应付。
而且，真正的高手也不会轻易与人动手，他应该没有遇到。
宇文玥听他讲述，就和他一起重现一次当时的情况，然后分析利弊，找到对方漏洞所在。
月七往往恍然大悟，同时感慨公子的修为好像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偶尔两人都不得其法时，就先放下，各自回去思考，等下一次再试。
宇文玥也会请教卧龙先生，但先生常常不置可否，说些不相干的道理，然后让他自己琢磨。
宇文玥是一点就透的人，每晚打坐之时想起白日先生的话都会有些新的感悟。
天下武功万变不离其宗，如果只看招数，永远都有不知道的奇招出现，如果守住心神，感知对手动作、气息甚至心神的流动，判断下面的招数并提前应变就容易多了。
他自小不是个武痴，习武是必须的功课也他身份所天然赋予的使命，他只是天分高、见识广外加对自己要求格外严格，才有今天的修为。
宇文玥对其他的领域的兴趣一点儿不输于学武。只是，受伤来卧龙山以来，他一直小心回避多想其他的事情，只有习武、练功能让他放松，能助他早日恢复体力，恢复自信。所以，他刻意让自己沉迷其中。
卧龙先生看出了这一点，但也不点破。他知道宇文玥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真正放下过往的一切，不带负累地开始规划未来。
他只在言谈中不时提醒宇文玥，重新开始他可以有很多选择，比如隐姓埋名，到一片新天地去。
月七也知道公子的心病远远没有康复，公子绝口不提过去，也很少问起故人们如今的状况，月七也小心的回避，只是时不时说起宇文灼传来的消息时，才顺嘴说些故人们的近况。
公子让他收集许多领域的信息，却一直没有告诉他下一步的打算，他不问却非常想知道。
思虑再三，月七决定再忍忍，等过了年再说。
在此之前，他只是尽力多和公子一起依卧龙先生的指点练功习武，他知道这个也是一剂良药。
对公子如此，对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自己都能感到近来自己身体康复迅速，功力大有进步，心胸也更加开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