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痴》什么是道法孜然

13、孤山

　　失忆可真是个很好的借口，就是演的差了点，未免太过拙劣敷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拙劣不已的搪塞。陈丽娘的心里冷笑一声，面上端着的仍旧是温婉端庄。

　　“我想……你应该找错人了。”陆迟踌躇着，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在孤山上，从来没有进过九城，没见过你，更不知道你是谁。”孤山很大光是找到陆蔓蔓的墓就花费了她许久的时间。

　　陈丽娘有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她并不相信陆迟说的话。除了面前这个与傅子美容貌几乎没有什么分别的人，还有谁会想尽办法的在傅家的老宅里装神弄鬼？

　　陆迟没察觉到陈丽娘的偏见与不相信，只是觉得话语卡在喉咙间总让人觉得难受。她在实话实说和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的天秤里挣扎了片刻，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选了前者。虽然不太喜欢和面前这位夫人打交道，但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掉进鬼怪或者他人设下的骗局里。

　　“昨天是七月半，你最近是不是撞鬼了？鬼怪很擅长骗人的。”想了想陆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在装鬼吓人。”

　　“鬼……”陈丽娘看向面色苍白的陆迟。她想到了刚刚触碰到对方时的体温，那温度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倒是更贴近于印象中从深井里捞出的尸体，带着冬日里钻入骨髓的寒冷。她因此更笃定自己的想法。“装神弄鬼的家伙不就是你吗？”

　　除了面前的这个‘人’还有谁会做那些事情？陈丽娘见过太多后宅里的恩怨和算计，不过就是不甘心和复仇。

　　陆迟睁略大双眼打量陈丽娘，震惊于对方的信誓旦旦。她这一刻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一点，这位夫人不需要她的好心提醒。在想明白了这一点的陆迟放弃和对方继续纠缠的耐心，她转身就朝着山顶跑去。留在原地难道还要和对方继续扯皮，直到掰扯明白谁是鬼？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去码头上扛麻包，至少铜板不会辜负劳动。

　　眼见人跑了，跟在陈丽娘身后的两个护卫中有一人追了上去，护卫的轻功极好，一时间只见护卫的身影像是一道飞鸟一样缀在陆迟身后。时不时的，护卫会从腰间袖子里甩出暗器阻挡陆迟的逃跑路线。

　　陆迟一心几用，除了躲开暗器，辨别方向逃窜，还要分出心神侧耳去听身后人的呼吸。修行者与江湖人的区别就在于呼吸吐纳。声音是不一样的。练武的人，呼吸比寻常人更绵长一些，而修行者他们的呼吸比练武的江湖人更为缓慢也更轻。

　　身后的姑娘不是修行者，确认了这一点陆迟跑的更快了。对方没做什么坏事，打又不能下重手，除非脑子想不开要在背上背负更多的因果劫数，陆迟对自己下手每个轻重一向都有自知之明。就这样陆迟跑着跑着，身影在几次路过同一颗树之后，身影消失在了阴森缭绕的密林中。只留下追不到人的侍卫姑娘陷入临时构建的迷阵里。

　　憋着一口气跑到了孤山深处的陆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一转头就看见身旁多出来位白衣男鬼。不是寻常的鬼魂野鬼，也不是杀人夺命的厉鬼，这男鬼是层次更高的鬼修。

　　这位兄弟啥时候出现的？陆迟震惊的看向对方。想想埋着横死之人的山头上见到鬼修似乎……没什么不对劲。才怪啊！

　　荒山孤坟的，其他鬼都明显写着我会吃人，就这位，你瞅你瞅，他穿的那么白，表情那么正常，还在笑，笑的还那么如沐春风，像个活人似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人死了变成鬼，那就是换个物种，活着的时候心里存着礼义廉耻，存着怵惕与欢喜，死了那就真是一句一了百了，既无道德也没良知，满嘴谎言信口拈来，杀人害命如人饮水。寻常鬼的孤魂野鬼害人多了就成了厉鬼，厉鬼得吃过多少生灵，修炼多少年才能修炼的像人一般呢？

　　白衣鬼修的笑在阴森森的密林中显得突兀而怪诞，他打量着陆迟有一会之后开口，“原来是个修士，虽然修为差了一点，穿的也邋里邋遢的，模样倒是长得蛮讨本座喜欢的。”鬼修的声音意外很好听，像是春日里的清风，吹拂过面颊的时候带来一种轻轻浅浅的惬意。前提是不听他说的那些话。“挖了心之后，身体拿去做傀儡当消遣也不错。”

　　陆迟向后跳了两步拉开了和鬼修的距离，手本能的摸上了后背的剑柄，抽出剑才意识到还没来得及买新的。这会手里的剑还是柄断了大半已经报废的断剑，将断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陆迟将灵力灌入剑身，毫不迟疑的挥剑朝着鬼修而去。

　　鬼修轻笑了一声，手指上的指甲突然暴涨，他跃身向前，尖锐的指甲划过剑刃，陆迟本就断裂的铁剑像是一块豆腐般碎了个彻底，贴片稀里哗啦的掉在了湿润的泥土地里。

　　陆迟见剑刃彻底断裂，左手掐诀凝出剑准备刺向鬼修，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的陷入某种莫名的迟缓。刹那的迟缓，鬼修的指甲刺破了衣衫与皮肤，沿着纹理划开缝隙，指尖在瞬间插进胸口里，握住了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心脏被人抓着这种感觉着实怪得很，陆迟这会很不合时宜的冒出这个念头。巨大的拉扯之下，血管在身体里被崩断，鬼修从陆迟的胸膛里摘出了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菜没有心能活，人没有心会死。修士是人，活的比寻常人长一些，然而没有心，修士很快也会死。

　　失血带来了眩晕，陆迟的脑袋又开始疼，像是被铁锤捶了两下脑瓜子一般。她的身体摇摇欲坠，踉踉跄跄的在栽倒的边缘徘徊。要死了吗？陆迟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期盼已久的事情就要在今天实现了吗？

　　有温热的液体从眼中流淌而出，蜿蜒着划过了脏兮兮的脸颊。眼前的世界渐渐在变得疏离又陌生。陆迟不受控制的将目光落在鬼修的脸上，她忽然很想看清对方。然越是仔细端详越是觉得那张脸很眼熟，似乎曾经见过。

　　可究竟什么时候见过呢？

　　恍恍惚惚间，纷沓的记忆又一股脑的涌入了脑袋里，属于不同视角的同一件事情带着纷杂的音色在脑中喋喋不休。而一直以来看不清面容的记忆也在这时候添上了某个人的脸。

　　“许家小公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当真是令人艳羡。”

　　“他就是姓许的那位秀才公。”

　　“傅姑娘也喜欢《太白诗集》吗？”

　　上元节灯会的不期而遇，书肆的再遇……后来送出去的荷包，还有喧闹的菜市口……

　　穿着素色衣袍的年轻人被嬉笑着的人重重打倒在地上，他一次次的想要站起身，想要靠近。他的目光看向‘她’，直到他的眼中再也看不见星火与光影。有人刨开了他的胸膛，将沾染着蓝色血液的心脏揪了出来，塞进‘她’的嘴里，堵住了‘她’的哭嚎和咒骂。

　　傅子美吃掉了她心上人的心。

　　所有的记忆汇总在一起，最终指向了某个年轻的面庞。

　　“许……博远……”用尽全部力气喊出这个名字之后，陆迟就失去了意识，身体栽倒在雨后的泥土里。

　　鬼修慢条斯理的吃完了陆迟的心脏，这会他正在擦拭唇上染的血渍，听到陆迟这一声呢喃抬眼看了下陆迟，在鬼修分神的片刻，蓝色的血液沿着他的手指淌落，滴在了白色的衣衫上，将白衣上的竹子暗纹凸显出了一部分。

　　“果然是修士，心被掏了也能活这么久。你这家伙也就这张脸讨人喜欢了，还脏成这样。”鬼修擦完了嘴角的血渍，走到陆迟身旁蹲下，一边嫌弃的说着，一边用沾染了血渍的手去擦陆迟的脸颊，擦了好一阵结果将陆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脸擦的更花。

　　……

　　随着夜幕西沉，天幕染上了昏黑，皎洁的月在黑夜中显露出了清冷的光辉。月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随着清风吹拂而过，沉着无数尸骨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忽然水面的涟漪变得剧烈。一只苍白的手突兀的从湖面中伸出，按在了松软的泥土上，大约是泥土过于湿滑，手挣扎了两下抓着一块湿漉漉的泥土就沿着水面滑了下去。又过了一阵，这只沾满了泥土的手再次从水面中伸出，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次手的主人很顺利的从湖面下钻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被鬼修掏了心脏的陆迟。湖水沿着头发淌落，衣服湿漉漉的贴在干瘪的身体上，破裂的布料下是失血过多而泛起青白的皮肤。

　　剑修在钻出水面之后开始无声的笑，她笑的肩膀剧烈颤抖，笑的泪水从眼角溢出。人没有心会死，修士没有心很快也会死去。

　　那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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