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叔

4、半点不由人

　　跟着二狗绕到后院，宋青禾进门，顾大婶家里面也站着不少人，后门门边还放着个鸡笼。笼子开着盖儿，里面的两只鸡被绑着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死活。

　　她走过去，抄起来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黄狗，跟着二狗到屋里去。等进了房间，外面的声音也就没那么嘈杂了，不过，等看到屋里的人之后，她却反而感到更尴尬了。

　　徐娇正坐在床上，一看她进来，便笑吟吟的道：“小禾来啦？”

　　听了这话，宋青禾尴尬的点了点头。娇姐穿着件大红色嫁衣，看起来要多明媚动人就有多么的明媚动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外貌自卑的缘故，每次一看到那些个好看的人，都会让她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下一刻，徐娇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对着她跟二狗道：“你们过来，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你了，唉，那么久不见还怪想，你就跟我亲妹妹一样。”

　　宋青禾被徐娇攥着，心里莫名觉得大气都不敢出，因为眼前的人，除了叶海的妈妈，几乎是她从小见过最美的女人。她甚至有种自己呼吸一重，都能把美人惊走的错觉。

　　“对了，”徐娇眨巴着眼睛，问道：“你和我弟的事儿怎么样了？”说到这里，她又皱了下眉头，“你瞧我这嘴，真真是个把不住风的。等高中读完你还要读吗？”

　　听了这话，宋青禾有些懵，有些不知应该怎么回。就在这时，二狗道：“姐，我想喝梅子酒。”

　　“你想喝？”话被打断，徐娇也没再揪住问宋青禾这个话题，就去旁边桌上给二狗拿了两坛子酒，笑吟吟道：“我看不是你想喝吧？”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的给了宋青禾一个眼神儿。对上她的眼神儿，宋青禾竟然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头皮有些发麻。她怎么觉得，娇姐这是话里有话？

　　尽管如此，她还是尴尬的接过了二狗子递来的酒。

　　从娇姐房间里出来，宋青禾心情复杂。回想这两年，从她爸跑路的那天起，二狗就一直在帮她照顾奶奶，每天不管画风下雨都没缺过一次。他们一家对她们的恩德，她都铭记在心。

　　但是，她不是傻子，刚才娇姐的语气，明明就不是在拿她当妹妹。与其说是妹妹，倒不如说是……弟媳。所以难道之前他们一家做的那些事，并不一定是因为她们可怜才帮她的？

　　很快的，宋青禾又立马摇了摇头，一定是她太敏感了。余大妈为人虽爱斤斤计较，但从来刀子嘴豆腐心，人特别好，应该不会……

　　就在她这么想的下一刻，忽听有人道：“大婶儿，刚进去那姑娘是你家lao二那个媳妇儿伐？”

　　宋青禾抬头，看到余大妈正站在人堆里，正在一个白发老婆婆聊天。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方才问话的是那位老婆婆，宋青禾紧紧盯着余大妈，她在等她的回答。

　　“对嘞，还在上学，等不上学就让他们两个结婚喽。”

　　“还是个大学生？余老妹儿，你祖上烧高香了撒，净挑好的到家里来撒。”

　　“哪里的话，姑娘命苦，到我家里我也好照应照应。”

　　听着她们往来的话，宋青禾的心彻底凉了。原来在早在不知不觉间，余大妈就已经把她的未来想好了？让她…嫁给二狗？开玩笑，她不歧视他是傻子，但是，他就像她亲叔叔一样，还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又怎么可能会去嫁自己的亲叔叔？

　　下一刻，她拉下脸，将怀里的酒塞给二狗，冷声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别走啊，糖……糖你还吃不吃？”见宋青禾要走，二狗便快步追了上去。

　　他这一举动，直接引来了旁边正在说话的余大妈的目光，同时，她也看到了宋青禾。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可能被听到了，她忙喊了一声，“青禾！”

　　宋青禾头也没回。

　　紧接着，余大妈就追了出去。等出去之后，没了人的注视，宋青禾回身，看向追来的余大妈。她比她矮了一头，肥胖的身躯随着有规律的律动而越行越近。

　　“刚才我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宋青禾没有回话，但很显然，她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余大妈叹了一声，紧紧夹着眉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最后，她只能忐忑着搓着围裙，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看到余大妈小心翼翼顾及着她敏感的心的小举动，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两年来，她扪心自问，余大妈待她不错，甚至有几次学校开家长会都是她代为去的。这种时候，她实在说不出来伤人的话。

　　余大妈语重心长道：“青禾，你别怪大妈说话难听，我也知道，让你嫁给我们家二狗，确实是委屈了你。但是，自从你爹出事之后，你家的前后事，哪一件不是二狗上赶着去办？他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说到这里，她将二狗手里的两坛子酒拿出来，胡乱塞给宋青禾，道：“二狗他这里虽然傻，但心却是好的，这年头，你上哪儿找这么一个全心全意为你的男人？”

　　“大妈我也不逼你，什么时候等你想通了，咱们再说，成吗？”

　　她这一声“成吗”，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出来的，她从没见余大妈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以至于她连一句申辩的话，都没敢说出来。

　　余大妈笑了笑：“大妈就当你是同意了啊。”

　　听了这话，宋青禾道：“我……我要考大学。”

　　“啊？”余大妈有些意外，“迟个三五年也无所谓，我们家二狗……”

　　“我不回来了，到……到时候会带奶奶走。”

　　说完，宋青禾将酒塞给余大妈，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等回到家之后，她停下来，一把将门带上，心情无比复杂。就好像她刚刚做了一件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刚刚说考大学，也只是她胡乱想出来搪塞人的借口而已。

　　想到这里，她走进院子，就见叶海跟奶奶都在院子里。她收拾好心情，强撑起一抹笑走过去：“奶奶，今天太阳真热。”

　　奶奶坐在摇椅上，手上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摇椅。听见宋青禾说话，她从打盹之中睁开眼睛，怪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没事。”宋青禾瞥了一眼叶海，见他正埋着头，在做着一张试卷。她立马对奶奶道：“我……还有试卷儿没做，得去做试卷儿。”

　　奶奶“哦”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份子钱给了没？”

　　此时此刻，宋青禾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走的匆忙，还没来得及给份子钱。

　　奶奶盯着她的表情，叹道：“怎么能这么粗心呢？份子钱得给，你再去送一趟，等送完了再写试卷儿，不打紧的。”

　　如果不去送份子钱，奶奶一定会在她耳边唠叨个不停。但如果去随了份子钱，她刚跟余大妈说了那些话，此时再去，恐怕更加尴尬。

　　“怎么了？”见宋青禾这般吞tun吐吐，奶奶不由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看了眼叶海，就见他还正做着试卷儿，丝毫抬头化解尴尬的意思都没有。没办法，她泯了泯唇，只能心虚的对奶奶道：“我……我这就去。”

　　说完，她就又匆匆往外走了出去。

　　她一开门，刚要出去，就见门口放了两坛子酒，正是她塞给余大妈的那两坛梅子酒。她心下一沉，便跃过酒坛，直接往下山路上追了过去。

　　还没跑几步，宋青禾就看到了二狗。她喊住他，慌张着跑过去，道：“刚刚……怎么没进去就走了？”

　　二狗停下来，回头看宋青禾，眼神之中写满了温柔，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微微发黄牙齿，笑道：“刚刚看到……你家有人。”

　　他应该是看到了叶海，宋青禾挠了挠头，尴尬的解释道：“我初中同学，之前来我家，跟你一块儿摘过李子的那个，你认识的。”

　　初中的时候，她爹还在。有次叶海被人摁在人烟稀少的海滩那里殴打，被出海回来的她爹碰上，就报了警。结果发现叶海的妈妈去了内地，家里没人，刚好他又从班主任那里得知他跟她是一个班的，就把他带回来住了一段日子，可以说，这里与他接触过的人，应该对他都有印象。

　　“他妈妈又出去了吗？”二狗摸了把脑门儿，问道。

　　听了这话，一时之间，宋青禾有些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便勉强点了点头，道：“算是吧。”

　　说到这里，她忙将兜里的钱掏出来，双手递给二狗，道：“娇姐结婚的份子钱。”

　　“不要。”二狗双手背后，往下山的路退去，“我娘说，你人过来就行了，不……不收钱。”

　　二狗不说这话还好，他一说这话，宋青禾便立马追上去，将钱强行塞进了他口袋里。等他要追上来还钱时，她转身就跑。

　　但因为跑得太快，她一转身，就左脚绊右脚，摔在了地上。等她摔在地上之后，二狗将她扶起来，就又要塞钱给她，她烦不胜烦，一把拍开二狗的手，怒道：“别碰我！”

　　钱应声而落，零碎的钞票洒落一地，宋青禾回头看了一眼，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不过为免二狗再脑子转不过来弯儿，多做纠缠，她便头也不回的往回跑去。

　　二狗孤零零站在那里，眼眶微红，神情有些复杂。

　　回到住处，宋青禾抄起地上两坛子酒，“嘭”的一声将门带上，便走进了门。等门被观关上之后，她一抬头，就看到叶海跟奶奶都在看她。

　　她心下“咯噔”一跳，立马调整了下表情，故作平静的走了过去。

　　奶奶问道：“份子钱送过去了哇？”

　　“送……送过去了。”说着，宋青禾往厨房走去，那只小黑猫也在这时跟了上去。她轻轻踢开挡路的黑猫，用膝盖顶开房门。

　　“他们还送了酒吗？”奶奶又问。

　　“嗯。”

　　看着手里的两坛酒，宋青禾叹了一声。酒是好酒，确实是她最喜欢的，换作往常，她肯定当着奶奶的面儿喝了。只是此刻实在没心情喝。

　　她随意将酒塞进角落之中，就走出来，回房间搬了张桌子出来，开始做起了试卷儿。

　　试卷儿不少，各科老师几乎都留的有作业，等写完时，已经是晚上了。四月的夜晚风说热不热，说凉不凉，来得恰如其分。

　　等坐完试卷，宋青禾伸了个懒腰，从一堆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纸上爬了起来。此时奶奶已经回了屋中，叶海在做饭，周遭除了那只趴在地上酣睡的小黑猫，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院子里的荼蘼开了，萤火虫在那里煽动着翅膀，宋青禾看了一眼，便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猫咪叫了一声，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声开门的声音。她偏头看过去，就看到团高大的黑影“闯”了进来。

　　她放下手中动作，后退一步，问道：“谁？”

　　下一刻，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转了过来。宋青禾看了一眼他，便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大叔？您怎么…？”

　　“鱼多，船拉满了就提前上了岸。”

　　走近大叔，宋青禾就见他满脸憔悴，头发凌乱的耷拉着，胡茬相比之前又长了些许，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鱼腥味儿。她走过去，想要去接她的背包。

　　却听他道：“不用。”

　　说着，他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的猫。它正蹲在他脚边，用头蹭着他的鞋。下一刻，他弯身将猫抱进怀里，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自己房间的窗户。

　　宋青禾忙解释道：“对不起，昨天我们从后山上来的，就从您窗户那里过了一下，窗户已经修好了，对了，还有鱼……”

　　说到鱼，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满脸歉意道：“我担心鱼放太久会坏掉，就擅作主张，把鱼剁了晒了鱼干给猫咪吃。”

　　“没事。”

　　宋青禾抬头，愣愣的盯着他看，本来她以为他还会再说什么，但看样子，他似乎已经没了要说话的意思。

　　见他要走，慌乱之中，她喊住他，问道：“吃饭了吗？”

　　大叔回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神情，他只淡淡的道了句：“没有。”

　　“…好。”宋青禾点了点头，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跳了起来。她不清楚自己见了大叔为什么会有这种既惊又怕甚至还带着几分窃喜的情绪，她愣在那里，盯着他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她将目光投在他的脚上，他的鞋在响，是那种鞋子灌水之后走路的声音。之前她爸每次出海回来，鞋子几乎都会发出这种声音，脱了鞋后必定是一双被水泡得发白zhong胀的脚。以至于每次听到这种声音，她都觉得极其难受。现在再次听到这种声音，她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在揪着。

　　她慌忙走进厨房，就见叶海在盛饭。她走过去，匆匆分出几只碗，抢过叶海手中的勺子，就盛起了饭。

　　叶海在一边盯着她，不由双手环胸，问道：“隔壁房的租客回来了？”

　　“嗯，回来了。”

　　叶海又道：“你似乎对他很上心。”

　　听了这话，宋青禾拿勺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的，她就又盛起了饭，边盛边道：“明天上学，如果他们再堵我们怎么办？”

　　话题被岔开，叶海端起碗，道：“走一步算一步。”

　　像他们这样儿的，目前就正处于尴尬的时期。他那个所谓的妈在学校闹了这么一出，短期之内，学校里确实是没人敢找他麻烦，但出了校门儿之后可就说不定了。

　　有了之前种种经验，在他眼里，确实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走一步算一步，迟早有一天会重蹈覆辙。”说到这里，宋青禾轻轻叹了一声，她不想也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不如以后我们合作？”

　　“怎么合作？”叶海偏头看她。

　　“我帮你应付那些大人，你来帮我逃跑。但在学校里，我们不能说话。”

　　回答宋青禾的，是叶海的一声哦。他将手撑在桌子上，低头望着她好看的杏眼，问道：“为什么不能说话？”

　　宋青禾脸色突然变得不好了起来，她不自然的道：“因为有人说，我们……算了，总之，我不想被误会。”

　　听了这话，叶海也没拒绝，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有事手指联系。拇指代表不行，小指代表可以。食指是出去，中指进来，无名指回家。”

　　看他一根根的掰着手指头，宋青禾回身，倒了点儿凉水进锅里，开始刷起了锅，边刷边道：“就这样吧。”

　　叶海盯着她的背影，不自然的道：“等我想好新的句式再告诉你。”

　　“嗯。”宋青禾敷衍的应了一声。

　　等叶海出去后，她端起碗，往大叔门前走了过去，敲了敲他的门。等门内有人同意了之后，她走进去，将碗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就又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她又去敲了大叔的门，这次并没人回应。

　　下一刻，她推开门，小心翼翼的探头进去，见房间里没开灯，黑灯瞎火的，她便忍不住喊了声：“大叔？”

　　“怎么了？”

　　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她泯了泯唇，摄手摄脚往外退去，“我给您烧了些热水，先放这里了。”

　　下一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灯亮了。大叔走进来，宋青禾这才看到他上身没穿衣服，他的身体很精瘦，肌肉线条流畅而完美，她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她慌乱的往后退去，落荒而逃，差点儿没把水盆踢翻。

　　出来之后，宋青禾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再联想起方才见大叔的画面，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见过爸爸，所以方才她才会对大叔那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