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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转 ...

  •   若是李成桥还在,这个故事由他来讲,将会大不相同。
      可惜,李成桥死了。
      2008年,李平安和李成桥一起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李成桥读的新闻系,李平安读的中文系,俩人在同一个学院。
      李平安走之前还坐火车去那所大学看过,学校翻新,样子与以前已经大不相同,算得上物非人非了,唯独没变的是学校里的银杏树和漫地的银杏树叶。泛黄的银杏叶随风掉落下来,有穿着衬衫的男生骑着脚踏车从李平安身旁经过,带起一阵风,银杏叶被风吹拂到李平安脸上,刚好遮住了李平安的眼睛,许多回忆像旧照片一样,破旧地从一片暗海中浮现。
      有一段时间,李成桥在校外做家教,拿着家教赚的钱,他从同学那里低价入手了一辆八成新的电驴,有了这辆电驴后,他基本每天早晨都等在女生宿舍外,等着李平安换好衣服走下来,坐上他的后座,载着她一起去上早课。那时候,李平安的头发还留得很长,她的头发天生很直,又不太肯扎,就自然地披在肩头,天气好的时候,李成桥一般骑得很慢,李平安的头发就会被风轻轻托起,像是在跳曼妙的舞。天气不好的时候,李成桥会骑得很快,风偶尔不听话,李平安的头发就会乱飘,甚至飘到前座李成桥的脸上,那些时候,李平安一般都会拧着李成桥腰间的肉,让他开慢一点,李成桥却偏偏不如她所愿,反而越开越快,直到李平安阴着脸从他车下来,李成桥才笑着用手给自己的妹妹理头发。
      知道的人自然晓得他们是兄妹,不知道的人,往往会误会他们俩是情侣。
      怎么会是情侣呢,后来剪短了头发的李平安想起这些来,嘴角都会有一抹笑,神情像极了某个时期的李成桥。
      李平安所在的学院里有一门院内选修课,叫中华原典,新闻系和中文系的学生都要上,不过新闻系是上午班的,而中文系是下午班的。那一届有一个中文系的老师特别喜欢诗经,因此上课时往往会挑他特别喜欢的诗给学生讲解。
      老师微胖,声音洪亮,对待学问尤为计较,连教材都订的是繁体竖版的诗经。他讲诗讲得极为认真也极为缓慢,直到期末才讲到邶风中的《燕燕》这首诗,李平安初读这首诗时,觉得燕燕二字,像极了小儿女之间的低喃,带着无边缱绻。可诗却描绘的是远嫁悲凉之景,诗有三说,微胖的老师主要讲了后两说,一说是国君送二妹远嫁,另一说是男子送自己心爱的姑娘远嫁,李平安听着老师的讲解,轻声念着这首诗念得有些痴了,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李成桥的脸,他着正装,瞳孔里的倒影却是穿婚纱满脸微笑的自己。
      李平安被自己的想象给吓着了,连忙打开水杯灌了几口水。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终将会与李成桥分离。
      下课后,李平安在教室外拦住了老师,手心发汗,硬生生地生出了些怯意,她问老师,“老师,《燕燕》这首诗有把后两说结合的可能吗?”
      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但问出口的却是这个,诗中两说是否能结合,她其实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那个可能。
      被她拦住的老师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可那却是违背伦理道德,会被世人唾弃的想法。
      老师笑得宽容,“上午班有一个学生也问了我这个问题,他问得直接,说他读这首诗分明读出了国君对他二妹有爱慕之心,却无奈于人伦纲常,只能听从先君教诲,送自己二妹远嫁他国。”
      老师语重心长,“年轻人,诗莫读偏,诗读偏了,人也容易走偏,即使如你们所想,这诗中男女还不是落得个分离的下场。”
      李平安愣住了,好多声音向她涌来,天旋地转,她背靠着墙,缓慢地蹲了下去,良久,她站了起来,用手指抹掉了眼角那滴没掉落的泪,像个没事人一样地走了。
      大学毕业后,李平安与李成桥依旧住在一起,一个没找男朋友,一个没有女朋友,如同兄妹又如同情侣地生活着,他们眼前有一条明晃晃的线,谁都知道它的存在,但谁也没有跨越。
      突然有一天,李成桥辞了原来的工作,他做了一顿丰盛的菜肴,向李平安辞行。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想去大城市拼个几年,要是发达了,我就把你接过去。”
      李平安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但她没有揭穿。
      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用筷子撬开了啤酒盖,笑了,“好啊,我等你来接我。”
      “有地址吗?”李平安说,“我要是闲了,去你那儿玩。”
      李成桥低着头给她夹菜,“没有。”
      “连地址也没有吗?”李平安有些失态,“李成桥,你是不是觉得我拖了你的后腿,打算不要我了啊?”
      她吸了吸鼻子,“我......我......”她说不出那句话来,只抹了抹眼角,“算了,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
      李成桥将老旧的椅子拖到了她身旁,挨着她坐着,伸手抚摸她脸,李平安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李成桥说,“要是我没来接你,你就找个男朋友,结婚,生子,好好过一辈子。”
      李平安抽泣,小声求着李成桥,“你......你可不可以不走?”
      李成桥轻轻摇了摇头。
      几天后,李成桥还是收拾好行李走了,渐渐地,李平安与他断了联系,李平安开始习惯一个人生活,她有了更多的朋友,也开始打算接受别人的爱意。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给李平安发了短信,以李成桥家属的名义邀请她参加李成桥的葬礼。
      时隔多年,李平安也不清楚,“家属”与“葬礼”两个词汇对她而言,到底谁更刺眼。
      那是2018年,李平安去参加了李成桥的葬礼,葬礼就在本地。整个葬礼她都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一度想走。
      好不容易葬礼结束了,李平安长吁一口气,拿起包便要走。
      她想,只要她走得快,很多东西她就不用面对。
      李成桥遗孀拦住了她,算是强制性地邀请她去家中坐坐。
      到了那家中,李成桥遗孀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李平安接过,眼睛只盯着围着自己膝头的女孩。
      女孩叫她姑姑,伸着手要她抱,李平安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平和,她不想在这里丢脸,轻声对女孩说,“我......我身体不舒服,找妈妈去吧。”
      李成桥遗孀将女孩抱回卧室,关了卧室的门才又坐到了李平安对面。她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安安四岁了,她爸爸不是成桥。”
      “2013年年中,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本来打算去打掉,但医生告诉我,这次再流掉,以后就很难再有孕了。孩子爸爸不认她,我也不敢告诉父母,后来肚子大了瞒不住了,公司也要辞退我,我没路可走,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江,是成桥救了我。”
      李平安眉眼低垂,掩藏着自己的情绪,她说,“所以之后你们俩就在一起了。”
      坐在李平安对面的妇人神色平和,“没有,当时我很崩溃,算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结婚,孩子生下来也是黑户。看见成桥,我就像是看见了唯一一棵救命稻草,我求他和我结婚,我告诉他,孩子生下来后,我会和他离婚,不会拖累他。”
      李平安以为,李成桥正是因为如此,想有一个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所以他走了,不要自己了,因此脸上不免有些难堪。
      说什么去大城市打拼,还会来接自己,全都是他妈的骗人的。
      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释怀。
      李平安站了起来,拿上包,她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我过会儿还有事,得走了。”
      妇人突然道,“你知道成桥得过胃癌吗?一年多前,他还说等他好后,要把你介绍给我认识。我和他在孩子出生后,就离婚了,他之前一直住在隔壁,我们是邻居。”
      李平安听到这些,眼睛瞧着妇人,觉得她疯了,不然怎么能说出这种疯话来。
      她有些崩溃,好一会儿,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又该说些什么。
      她声音哽咽,诘问妇人,“你在瞎说些什么?”
      “你清楚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在意的人,当初离开你,也是怕自己最后撑不住会连累你。他让我告诉你,小时候让你无父无母,耽误了你的青春,他十分后悔。”
      后悔二字,从妇人口中出来得如此轻巧。
      李平安的包在那一刻掉在了地上,时间似乎在倒退,她似乎回到了那个还在校园里的下午,她读了《燕燕》这首诗,乱了心绪,拦了老师,然后世界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
      “李成桥让你把这些告诉我的?”
      妇人点头。
      李平安哭着笑了,面目狰狞,“我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我知道这些,他自己要死了,他舍不得我,他都死了还不放过我!他根本就不想我以后过得好,他巴不得我听了这些,脑子一热就下去陪他!他要真是悔不当初,觉得自己错了,他就不会让你告诉我这些,我偏不如他愿!”
      李平安双手蒙脸,深吸了一口气,泪沾满了双手。
      等自己情绪稳定后,她放下了双手,对妇人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样,麻烦你对安安说,我很喜欢她,以后有机会的话会来看她。”
      说完,李平安拾起自己的包,走了。
      她一路走一路哭,她多希望,能像以前她离家出走一样,有个人终究能找到她。
      那个人要是就在身后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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