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露为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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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一
这日，朱允臻走出客栈，也不打伞就步入雨中。
此时五月中旬，天气清和，曙色方明，细雨带着一股清冷劲扑面而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薄衣衫，自有些抵挡不住，却也不甚在意。
这雨是下在河里，远远望去，岸边红花绿柳与细雨交缠杂错，景致绵延，甚是好看。他在岸边漫步，又见桥头皇榜下人头攒动，便向人群走去。
那当朝天子朱允明的脾气日大，他自心中有数。殊不知此时发榜，又是哪个仗义之士在朝堂上倒霉开罪了他？
他站至前排，看清榜上名字，周围已是一片沸腾，一人喊冤，众人应和不止，当真将那州官杜子若衬得含冤莫白，清廉无双。然如此义愤，一刻之后也止了吆喝，观者日出而作，竟纷纷作鸟兽散。
他心中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余众，视线却被一人吸引。
那人离他数步之遥，是个少年，作侍童打扮，看模样也不过十五六，白衣却是衬得他相貌清奇，黑发如墨，蕴出淡雅之气。行至身侧乃有淡香阵阵，堪为称奇。
此时雨势已大，他不急避雨，挽袖遮面，一双眼眸竟盯着皇榜一动不动。
朱允臻猜想他与杜子若莫不是有什瓜葛？神思游移间，那少年却已拂袖离去，空留一副清冽之音漾在雨中，细听却是铿锵八个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不声不响出来，也不带个小婢，万一出事可如何是好？」
桥畔，方延辞寻至檀清潾便劈头一顿训斥。那少年微微蹙眉，也不作辩驳。待他怒气消停，看他衣衫濡湿样多有不忍，便又移过纸伞，腾出一只手来擦他脸上雨水。
檀清潾见他如此手忙脚乱，知他担心自己，不免愧疚。但他到底少年心性，回话不忘逞些嘴上功夫，
「方表哥说笑了，清潾自幼卧病在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说亲戚好友，就是这坊间三姑六婆拉出去也未必有人认得，现在被人瞅见了最多道是个寻常家童，何来麻烦？」
「你嘴上倒是说得轻松，怎得不为你杜师傅想想？他为你祸从口出，尚且自身岌岌，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抛头露面还不悔到肠子里？依你性子谁知道不会看榜看着看着便看出事来？」
方延辞也是着急，一时气在头上便说话口无遮拦。但他斥责之间字字珠玑，恰在情在理，檀清潾听到杜子若名字无从反驳，到底脚下一僵，二人身影由此错开，他也霎时被冷雨激了一身。
「你想看榜，自可以叫绿阙帮你看，或者说一声，方府上下也是肯替你跑一趟的」
方延辞终是叹息，举过伞道，
「我还不晓得你心性吗？说到底你就是担心你那杜师傅，你担心，我也担心，他现在是自身难保，在这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再出什么事端，不然就是状子递了上去，我看再翻也难了...你也知道他开罪的偏偏是那当今九五之尊，我方延辞就是有十个脑袋舍命陪君子，这方府上下几十条人命你也忍心全搭进去吗？」
怪也怪他领旨修书，在翰林院一待就是数月，两耳不闻窗外事，出来时听到风声，才知道朝中出了这等事。可此时初判已过，这皇榜都发了下去，他区区一个编修又能奈皇命何？
他与杜子若虽不比与檀清潾的师生之谊，但相交一场，看着他有事心中自然也焦虑，可方家担子摆在那里，断然是不能像檀清潾那样想出头便出头的，这阵子这个表弟虽然面上柔顺，对杜子若的事缄口不语，但他知道他心中终究有气，就怕他一直憋在那里哪天真的出什么事来。
这檀清潾寄住方家，遵檀相意思平日多是掖着众人。他又天资聪颖，跟着杜子若熟读诗书，十二岁便贯通天文地理，却也不恋功名，不喜交友，终日在家与绿阙二人搞些古怪名堂，性情委实难测。方延辞与他一齐长大，敬他品性不俗，又念及两家旧情，才始终照顾有加。
此时方延辞见他神情凄寞，知是自己话说得重了，思及过往多有不忍，喝是喝不下去了，便轻拍了他头道，
「檀伯父既然重托于我，我自是万事以你为先，有的时候便顾不上其它人了，你...明白吗？」
檀清潾点头，方延辞顺他两眼，「唉，你是真知道便好...」，语调多有无奈。当下二人也不再说话。
如他所想，那檀清潾面上乖巧，心中却是翻腾，一路上颠来倒去把事情想了个几十遍。
一会儿想你们这些有本事的推三阻四不帮，我这没本事的，倒是想帮也帮不上，在这里干着急，那牢狱是什么地方？一朝入得刑房，问刑官凭着自己意思坐上头敲打，这捶楚之下，何求不得？任是什么强按的事情也招了。而他杜老师又是那么个文质彬彬的名士君子...
他一会儿又想若当下触犯龙颜，恐要发配边疆两不相见的是你那宠在手心里的绮表妹，你还能这么不当一回事？不过看方延辞侧容多有憔悴，左肩又湿了一大块，说到底都是自己害的，他也觉此想未免狠毒，于是诸多话忍住没说。
二人平平静静回了方府，到了门前，照例不从正面走，方延辞先嘱了几句进去，片刻将那小婢绿阙领了出来，三人便绕着众人进了西厢。
绿阙前脚刚去打热水，后脚有个绛衣少女便气呼呼寻来。她与檀清潾一样年纪，容貌身材都是十分好，跑起路来身上珠佩玉环叮当作响，她看到檀清潾也不搭理，竟径自拉着方延辞走开。
只听那高大个子踉跄了几步方才挣开手道，「亦琦，你这是做什么？我出去寻趟清潾罢了，你又发什么脾气？你是怪我坏了跟你的约吗？我哪知道才回来就发生了这等事，根本来不及跟你说一声......」
「你毁约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好，你有理！你有理就去管他好了！你看你，平日里我说话你倒没分着紧，他才出去一刻你就跟丢了魂似的！我在你心里摆明不如他！」
「你这又是什么比法？！简直越说越不像话！清潾是檀相后人，也是我方府上宾...这档子事当时你也是应允下来的，怎倒现在变成我一手遮天了？这清潾是清潾，你是你，我要娶的终究是你，折损来折损去你不是折损自己吗？」
想那方延辞虽官拜翰林，作起文章来侃侃而谈，文采风流，碰上家里这个却是什么稳重也不要了，方延琦伶牙俐齿，她说一句他便急一句，最后只得板起脸来喝斥，唬到默声了才又缓言，
「...我对你怎样你是知道的，你这......到底生得哪门子气啊？」
听他话里虽仍闷头不解，倒也情谊绵长，已没有那斥责味了。
方亦琦也不做声。依檀清潾看，这架却是止了。须知这二人平日里没有不吵闹的，素来又无什章法，最后竟也次次和解，又周而复始。真是当局不清，旁观甚累。
他在院中默了一刻便出去。
那绿阙早端了热水候在一旁，此时见他颔首，便一股乖巧劲儿地跟在他后头回了小阁。
放下水盆，绿阙嗔道，「清殿下，那表小姐说话真是厉害，」
檀清潾擦脸回她，「也不怪她，寄人篱下，难有不亏的理？在她看来确实是我鸦占凤巢了.」
他心道你又何必紧张，假凤虚凰始终是假凤虚凰，跟那真金火炼的凤鸟哪比？
绿阙听他言间自嘲，正欲宽慰，却见他低头一笑，
「你不用替我不值，那表小姐说话虽然利索，内容倒也没差。我是叹那书呆子方表哥此后必定多难，她那脾气，就是十八个方翰林摆在面前也能说瘪下去，比我这个麻烦精好不了多少！」
绿阙听了噗嗤笑出来，「那即是方爷的事了，不过绿阙看清殿下还能说笑，倒也放心了」
「你是怕我因小失大？这怎么成，老师的事情还没定下来，我枉作人子还枉作学生了么？说到底若不扮乖巧，他书房里那盖印我也偷不得，人情有欠终有还，这次就当我欠方家的」
檀清潾目光凛凛，不复方才孱弱。他换了衣衫，也不及挽发，就在桌前蘸墨书写，
「等闲识得东风面，不如顺借一用，......绿阕，还要劳烦你替我出府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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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露为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