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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梦和大城堡 哪怕我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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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日记 1
no.1
“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
母亲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举起粉色的魔仙棒,大呼小叫地转了一圈。
如果有小朋友想碰我的魔仙棒,我还会皱着眉头拒绝他们。
“不行不行,这是小魔仙才能拿的。”
从小就很小气,这是我妈的结论。
明明就是臭屁小孩。我在心里默默反驳,丝毫没介意这是在贬低自己。
在小魔仙,芭比娃娃和粉色公主裙风靡的年代里,我这个死孩子不仅不例外,甚至把公主属性表现得格外突出。
照片上,在幼儿园一群吸溜着鼻涕的小屁孩里,我编着复杂精巧的辫子穿着母亲买的带网纱的白色蓬蓬裙,像只高傲地展示着自己的羽毛的孔雀。
我曾经以为,太阳是围着自己转的,地球没了我就会完蛋。
长大了才发现,地球谁都不缺,人家自转转得好好的,还时不时出现在题目里折磨一众文科生。
而哪怕我是个小魔仙,也绝对是在魔仙堡里基层打工的那个。
no.2
我完全没遗传父亲的严肃母亲的严谨,从小就是粗线条加自来熟,成天傻乐傻乐的,一度让母亲怀疑自己在医院抱错了孩子。
当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我的手带到幼儿园的大门口,蹲下来摸摸头问我,“洛阳宝宝你在这里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爸爸妈妈晚上来接你好不好?”的时候,我已经迫不及待点头,蹦蹦跳跳地甩开爸爸妈妈的手主动跑去院长那里。
只因为幼儿园的房子被装饰成城堡的样子,比家里逼仄的小房间好看多了。
我总是歪重点的个性和对新环境的适应力,让我在大人问我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时候,哭都没哭,而是在思考自己要带些什么行李搬去新家。
也有可能这种发散性思考是种自我保护机制?
“好乖的孩子。”那时院长把我抱起来,“今天来的其他孩子都把脸哭花了,你们家孩子呀,又活泼又可爱,长得还这么漂亮。”
我只抓住了最后两个字,漂亮。自恋和颜控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崭露头角。
“洛阳长得真好看。”
我一直都是听小区老人这种话语长大的,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真的很漂亮。但我没意识到老人们当时只是喜欢我胖呼呼白嫩嫩的体态,像个年画娃娃一样。
“这孩子,有福气。”
至于是什么福气呢,我活了这么久也没探究个明白。后来懂了,有没有福气这件事,带着墨镜留着胡子的算命先生都说不准,院子里那些戴着老花镜都看不清报纸的老人又怎么看得出来。
不过是美好的愿望。
谁都希望自己有福气。
no.3
在幼儿园的生活是相当美好的。
有幼儿园下午的鸡蛋糕和酸奶,过家家用的娃娃,可以搭在一起的雪花片,还有小动物贴纸。
幼儿园有大院子,秋千滑滑梯,而小小的家里只有高大的书桌,爸爸妈妈还不许我边看电视边吃饭。
院长格外喜欢我,所以当我翻看小时候幼儿园的演出,发现我每次都是领舞的那个。照片里白胖的小女孩咧着嘴,露出歪七扭八的牙齿来,笑得憨极了。
我再看看现在镜子里的自己,肉肉脸颊,嘴角努力上扬了半天。
emmmmm......怎么看怎么做作。
记得从幼儿园离开那一天,不少小孩子又和第一次踏入大门时那样哭得东倒西歪。哪怕是小孩子也隐约懂得分别是什么意思。
一个男孩在我旁边哭着说,“院长你等我造出飞机时,我要开着飞机回来接你。”
我忙不迭点头,补上一句,“我以后要把院长接到大城堡里和我住一起。”
人们总说小孩子对未来有无限期待,可成长会挥舞着拳头教他们做人。
但成年人呢?长大了还不是常常许诺,等我混得好了,等我成功了,等我买房买车了,我再回来见你们。
谁又知道自己能混得更好。
人们有没有想过,也许自己最好的时光就在现在了。
比如我看着照片里五岁的洛阳,恍惚地怀疑是不是自己最开心最好看的时光就已经这么过去了。
no.4
我的父亲是名牌大学本科毕业,在他们那个年代,人人都说大学生与成功是画上等号的。
可是什么是成功?找到工作,有口饭吃。那我爸这样毕业没多久就买房买车的,可谓是人生巅峰了。
但几年后,工资不见涨,啤酒肚越来越大,中年发福过早地出现在他身上。
我的母亲很漂亮,看上去像一个大姐姐,我小时候埋怨父亲拉低了我的颜值,让我没能完美继承母亲的美貌。
我的父母差了七岁,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他们怎么相爱的,又怎么步入婚姻殿堂的,又怎么决定生下我。
我不问他们就不说,我问了他们也不会说,这个话题对孩子太过禁忌。
他们生我时无疑是怀揣着期望的。洛阳,不仅是随了父姓,也是我偶然得知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洛阳。
父母辈暗戳戳地把美好希望隐藏在自己孩子的名字里,有的是期望他们成龙成凤,有的像我这样记录他们自己的过往。
可惜孩子没有选择权,不然我一定不会选择叫这个名字。
因为他们离婚了,我顶着这个名字显得过于讽刺,明晃晃地揭人伤疤。
母亲不爱操持家务,下班后总是和我抢电视看。我的爷爷奶奶对母亲颇有怨言,说家里家外都由着我爸做,说他们儿子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太累了。
我爸为此发过飙。哪怕我那时候很小,也记得他和爷爷奶奶争吵的声音。
但再后来,他也开始埋怨我妈了。
所以他们离婚了。
no.5
我爸妈离婚前是有预兆的,而且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在小学期间一次次提心吊胆中已经磨砺得格外出色。
因为他们生气时会说:“要不是因为你。”
他们还会停下原本的争吵,开始数落说,“洛阳你能不能争点气。这么简单的卷子,怎么连小数点都会写错。粗心粗心粗心,我看你是根本没认真学。”
所以那时我拿着没满分的数学卷不敢回家,怕那里的逼仄,乱飞的碗筷和无止尽的埋怨会一瞬间抓住我这个突破口。
那时我就知道,大人们会把自己的愤怒合理地迁移到孩子身上。
而我们这些孩子往往无能无力。
其实在父母的压力下,我小学成绩很好,几乎保持着大考年级第一的水平。但不代表我不会犯错,不会在语文卷上写错别字在数学卷里漏看小数点。
所以我对考试的惧怕和憎恶与日俱增。
我就这样提心吊胆了六年,期间我爸从原公司跳槽了到新公司一跃成为经理,我们从原来的小房子搬去了更高更大的楼层。我俯视车水马龙的街道,颇有些住到城堡中的幸福。
而我因为看书过度加上一点遗传因素,早早近视戴上了眼镜。
其他的好像什么都没变化,他们的争吵频率依旧,我仍时不时被迁怒。日子似乎就会这么平淡地熬下去。
我都快忘了小时候的担心。
毕业典礼那天,我因为成绩优异被选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结束后穿着衬衫格子裙,兴奋劲还没过地蹦跶回到家里。
就见到父母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任由天色暗下去。
然后他们就问我,我想跟着爸爸还是跟着妈妈。
生活就像一场剧,给你缓冲后把所有精彩和刺激一下子都摆在你面前。
no.6
我最终谁也没跟。
并不是他们不想要我,而是我谁都不想跟。我从来都不喜欢做选择,而世界公认的最残忍的选择题摆在我面前时,当然能逃则逃。
法律把我判给了爸爸,但我哭闹着拒绝和他住在一起。可能那时我心底深处以为我再闹一点,父母就会回心转意,为了我继续作为一个家。
小学毕业那个暑假,我妈回了娘家,我爸在公司附近租房,他请了保姆每天来给我烧饭。
偌大的城堡一下子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先是觉得解脱,但很快感觉到了孤独。
魔仙堡不应该只住着一个魔仙。
毕业典礼后几天的小升初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我小学班主任曾期盼我夺得个状元给学校争光,但我在考场上只觉得脑海空白,考场里陌生的面孔和刺耳的铃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最后模考一向高出往届录取分二三十分的我,堪堪擦着线,走进了百河外国语学院的大门。
洛阳的城堡就此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