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水汤汤》饲猫少年

1、昭水汤汤

　　夏天还没有过去，虽然是在双鱼山半山腰，天气也还是闷热得不行。这是程澜来到这里支教的第六天，还没完全适应没有空调，WiFi的生活。安排孩子们学习完生字，程澜就支着头在简陋的讲课桌上昏昏欲睡，这也不怪她，怪只怪自己一个老师分五个用不说，外面的知了叫得也实在太催眠了点。好在孩子们还算听话，除了写字翻书也没人会干其他的。可是突然，程澜头上的白炽灯掉在了桌子前面炸掉了，她猛然惊醒，还没等反应过来，正对着的孩子大声喊说老师地震了快跑啊，然后程澜只看到教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在摇晃。她被摇晃到了地上，瞄了一眼孩子们有的爬在破旧的课桌下面有的歪歪扭扭跑向门口。她只能趴在地上喊着让孩子们抱住头，乖乖呆在桌子下面。还没喊完，头顶的土坯就劈里啪啦往下掉。程澜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是仅仅得抱住头蜷缩着身子。房顶木梁砸到课桌的声音，孩子们惊恐的叫喊声，地震的各种奇怪的声音撕扯着程澜的心。这是她来这里支教的第六天，她还不交代在这里。突然间一根木头砸在了她的左脚上，疼得她差点晕过去。很快，地就不再动了。等她反应了过来时已经被埋在土下面了，鼻子和嘴巴里面全是土。她努力得向上抬胳膊，伸出一只手来，拼命拨土露出了脑袋，张大嘴巴大口得吸气呼气，缓过来之后从土坑上爬起来，她看到了被夷为平地的教室。散落一地的课本还有被黄土半掩着的孩子。她立即跑过去用手刨着黄土，把孩子救出来。她发现那个最先发现地震的孩子被压在门口那边，而压的是脑袋，并且隐隐约约看到黄土里的鲜血，她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只是用力去救眼前的孩子。所有人都被埋在这片土里，如果再不出来，他们肯定会窒息的。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附近的村民沿着满是滚石的小路赶过来。在大家的努力下，孩子都被救出了，但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程澜站定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痛楚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大家救出出孩子以后，家长们就带着自家孩子各自逃散，程澜把大家都拦住了。因为有的孩子没人带走，有的小孩躺在地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留她一个人在实在应付不来。村子在两山结合处的半山腰，两座山滚下来的泥石流随时都可以把村子掩埋。在程澜的坚持下，大家决定带着还有呼吸的孩子寻找下山的路。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孩子，狠心转头跟着大家走了。村民们带着部分孩子走在前面。程澜拖着受伤的腿跟在最后，这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山里的夜晚总是要凉一点，山风吹得她有点冷。下山的路已经很难分辨出来，地震滚下来的石头硌得脚生疼，好在今天穿的是双运动鞋，但程澜感觉脚早已经磨破了。下山时还时不时遇到余震引发的石流，程澜已经快要绝望了，她拄着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也没有人拉她一把，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精力去理会不相干的人，更何况还是一个才来六天的支教老师。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经历了太多想都没想过的事，她只是麻木地往前走着，一心想着回家，然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天色暗淡了下来，大家走得越来越慢了。领头的几个大叔建议不要再往前走了，大家各自找几棵粗一点的树木靠着休息一晚再走。程澜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手里的树枝扔在一边。回想着发生的一切想着倒塌的小屋，躺在那里的孩子，远方的父母……，突然她就看到一队身着迷彩服的人向他们走来，程澜赶紧站起来冲他们大喊，那一队救援兵也加紧步伐向他们一群人走去。
　　队长先安排医护人员给他们检查情况，又向大叔了解了一下山里的情况，其他人在不远处站成一排，程澜心想可真是军人风范，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给他们简单地包扎好之后，程澜小声地跟军医说自己脚受伤了，她说了一句走路磨破很正常就被要求归队跟队长一起走了。程澜委屈极了，心里有好多的疑问也不好意思讲出来了，怕给他们添麻烦。怪只怪自己受伤得不是很明显吧。
　　队长安排好了人护送村民下山，顺便把背着的援救物质也留下一部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把她从自己的小世界中拉了出来，随后队长又训斥了几句。程澜已经没心情去想这些。这时候大家都靠着树沉默不语，头缠纱布的孩子缩在妈妈的怀里，大叔拿起耳后的烟叼在嘴里，程澜抱着腿低着头，不再看他们。突然其中一个士兵跑向行进的队伍把队伍最后的人替换了下来。她没心思想这些，又低下了头。
　　一双黑色的军靴出现在她眼前，还没等程澜抬头看是谁，他就蹲在她面前。画面有些许……诡异，谢承航身材魁梧，把程澜衬托得很小只，同行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他俩身上，其中不乏有人隐隐为程澜担忧。因为谢承航此时面无表情，看起来真的是不那么平易近人。因为戴着帽子，程澜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那人开口，问她哪条腿受伤了，这声音让程澜心头跳漏了半拍，面对他的问题，程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抬起头又问哪条腿受伤了，程澜与她眼神交会又迅速低下了头，蚊子似地说左腿。谢承航抬起她的腿，把牛仔裤卷到膝盖的位置，又把鞋袜脱掉，她肌肤雪白，腿上有大片淤青异常显眼，脚踝已经肿的很高了。大家看到谢承航的这一举动才放下心来。另一个留下来的士兵在远处调侃道说：“我们航爷不惜惹自己男朋友生气，就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啊，你这算是出轨呢还是出轨呢。”谢承航站起来挡在他面前，劝他说与其多管闲事还不如去捡几根树枝烧火。那男的叫赵磊，是谢承航的战友。赵磊偏着身子冲程澜坏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漂亮。”就去找干树枝了。程澜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谢承航转身蹲下继续查看程澜的伤势如何。谢承航判断应该是伤到了骨头，再加上走了很长的山路，脚也磨破了。
　　赵磊抱着树枝路过他俩旁边说队长留下的东西里面有绷带。谢承航把背包背过来，翻出碘酒和酒精，仔细地擦拭着。最后在赵磊的柴火里精心挑了几根，折成合适的长度为她绑腿。这期间程澜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有几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呻吟。谢承航没有因为她的呲呲哈哈就减轻手上的力度。包扎得干净利落。打完最后一个结，谢承航小心翼翼地给程澜把袜子套在外面，脱下自己的外套披给程澜披上。然后就和赵磊一起去捡树枝生火。不同的是赵磊把树枝堆在中间，而谢承航把树枝全堆在了程澜旁边。程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谢承航依旧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把一把把树枝堆在她面前。
　　等树枝捡得足够多了，谢承航又蹲在程澜旁边拉起她的手给她擦药。赵磊的火堆已经燃烧起来了，他拿着一根火把来过来了，边生火边逗程澜说：“小丫头，这山上有狼吗？”程澜无语。赵磊看着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年龄，可能自己是在看起来年龄小吧。她低着头说了一句这里没有狼算是给他的回应。谁知赵磊开玩笑指着谢承航说：“他比狼还可怕，专吃你这种小姑娘。”谢承航看火已经烧起来了就瞪了赵磊一眼并让他去把背包里的吃的分给孩子们。
　　火光驱散了寒意，暖黄色的光照在谢承航棱角分明的脸上。谢承航只穿着一件迷彩T恤，胳膊上的那道疤依稀可见。程澜就一直盯着谢承航看，他好像变了，和自己梦里的样子不太一样，眉眼间没有了少年的意气风发，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程澜眼眶慢慢地湿润了。谢承航知道她一直盯着看就没抬头。换右手的时候瞥见她在哭以为是擦药弄疼她了。抱歉地和她讲弄疼她了，还提醒她说要是疼了就告诉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些。擦完药包好纱布之后。把药收进了包里，谢承航从包里拿出来食物分给了年龄最大的大叔，和抱着孩子的妈妈们。然后又回到了程澜身边，从包里掏出一块面包递给程澜，程澜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手，谢承航也顺着他的目光盯着被他包成叮当猫的手，嘴角轻轻弯起，他也不明白是被自己蠢笑了还是被她的样子笑到了。程澜眼里面还含着泪水看着谢承航，谢承航伸手想把程澜脸上的和着土的泪痕擦干净，反倒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灰，谢承航赶紧缩回了手。程澜不停地眨眼，谢承航心想这女人真像是一只猫，然后又反应过来是她眼睛里进东西了，他把面包放在程澜腿上，伸手又怕手太脏了，只好拉着自己的衣角给她蹭了蹭。谢承航看到她头上全是土，就把她的头绳解了下来，套在自己手上，为轻轻拨掉头发上的土，把头发披在身后。却一不小心把外套给弄掉了，谢承航很自然地靠近，双手从两边捡起外套为她披上外套。谢承航靠得很近，就在一瞬间程澜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她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谢承航低着头，勾起嘴角对她笑了一下，随后又变成了不苟言笑的样子。程澜为自己的反应懊恼不已，害羞地低下了头。谢承航又伸手把外套第一颗扣子扣了起来。程澜不再看他，而是别过脸去看火堆。谢承航歪着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虽然灰头土脸的，但眼睛亮晶晶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像是披风，像是书里面写的公主，只不过这个公主有点惨。这么多年不见，还是呆呆傻傻的。
　　谢承航拿起她腿上的面包，撕开直接递到她嘴边，程澜下意识地往后往后撤了撤，不好意思地瞟了一眼周围的人，程又不是最小的也不是最老的，她不好意思吃，毕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山下。赵磊已经观察他俩多时，不时地笑着摇摇头杵杵火，这时赵磊冲她喊道：“放心吧，大家都吃过了。你放心吃你的。”赵磊这么一喊让程澜更加不好意思，虽然大家都已经开始闭目养神进入梦乡。谢承航说：“小朋友不能饿肚子的，快吃吧。”说着又把面包递到她嘴边。程澜这才小口地吃了起来。
　　因为太干了，程澜没吃几口就示意谢承航不吃了。谢承航把面包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包里。程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谢承航看到之后把周边的大麻叶拽了下来铺在地上，又给她找了一块长条石头给她枕。弄好之后，谢承航把外套扣子全系上了。
　　他们这样走得很慢很慢，遇到巨石挡路，只能慢慢爬慢慢绕，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小水坑，他抱着她，背着她，尽量不让她下地。程澜觉得十分得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开口拒绝，就这样走了好久好久。慢慢地太阳升起来了，天气也慢慢地热起来了。程澜感觉到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程澜用指尖的纱布轻轻扫过他额头。谢程航冷着脸说‘手上有伤就好好呆着别乱动，马上就到山脚下了。’程澜想着到山下路会好走一点，就小声得说能不能放她下来。谢程航一声也没吭继续背着她向前走。其实一路上只有他俩走在最后，甚至有时候还和前面的人拉开一大段距离。一路上谁也没有多说话，就只是静静得走着。
　　好不容易到山下的路不比山上好走，甚至更加困难。这是已经好晒好晒了，程澜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背上。这时，赵磊向后面的谢程航喊道军用救援车来了。程澜抬起头看到了几辆深绿色的大卡车开了过来。谢程航把程澜放在旁边，过去和他们交谈，她好累好难受，没有力气去关心他们在说什么。大概也是怎么安排他们这些话。再后来她就有点困，什么也记不清睡着了。
　　当程澜醒来已经是晚上了。她躺在帐篷里，和她一起下山的人都不见了。四处周围也都是不认识的人，旁边放着食物和水，手和脚都被重新包扎过。她就让旁边的大妈喂了她口水喝。现在他急切地想知道谢程航在哪。她托着沉沉的双腿一瘸一拐地从帐篷里出来，来来往往的全是救援下来的人。她在外面似乎显得有点碍事了。她沿着人们来的方向走过去，看到有人在指挥安排着受灾的人进入，工作人员手臂上带着红十字标，而这里多半是和自己一样有点小伤的人。程澜走到那个拿着大喇叭和对讲机的人旁边询问把他送来的人哪去了，那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当然是我们可爱的解放军，不用你报恩，找地方待着去吧，别站在这里碍事。”
　　程澜没有问到谢承航的半点消息。只好原路返回。她心里在默默祈祷着自己的位置还在。这时一个女军医叫住了她。程澜认得她，就在山上见到的那个医生。她让搀扶着的伤员自己站好，走过来跟程澜说让她好好休息，还说谢承航去山上救援去了，明天应该会回来。说完就搀扶着伤员走了。程澜脚上还有伤，本来还想追上去问一下别的信息，也只好就这样等着了。程澜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回到帐篷里大家早已睡着了，都是受了点小伤的人，歪歪扭扭地躺着。她随便找了个角落里和大家挤到一起躺下了。
　　天还没有亮，程澜就起来去找那个女医生，但在外面已经转了好几圈了还是没有找到他们在哪里。军队驻扎在难民所旁边，但不让人随便走进。程澜还专门看了他外套的编号，正当程澜自我怀疑的时候，赵磊拍了拍程澜的肩膀出现在了她后面。赵磊一脸疲惫与担忧地看着程澜，看得她有点疑惑。“你回去吧，谢承航回来会叫你过来的。”他匆匆说完这些就转身走了。还没等程澜开口问其他的，赵磊就转身走了，后来又停下叮嘱她别乱跑。难道这就是军人一贯的说话风格吗。程澜在心里吐槽。
　　不过赵磊的样子确实有点让程澜心里有点不安，按理说他们一起下山的，赵磊在，那谢承航也应该在，难道是安排了别的任务吗。但他们都说要安心等着，不过要等到什么时候，没有手机，连和家里报个平安都不行，何况在这里等一个人。程澜尽量不去想那些没用的事情。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还没有时间去仔细回忆。只是觉得能遇见真是幸运。
　　程澜就在他们附近找了个平地坐了下来，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她想到的是谢承航背她回来的那个早上，与现在相比，程澜更喜欢那时候，当然与过去相比，程澜也更喜欢回到过去。
　　那时候，程澜和谢承航还是昭水中学的学生，虽然在一个班级里上课，但是却从来没有任何交集，除了程澜收作业的时候会说声哎之外，再无其他，而一般谢承航也作回应。偶尔交个空本子上去做做样子。而程澜是是数学课代表，自从上了高二之后，程澜的数学变得很吃力，再加上数学老师换成了一个凶巴巴的老头，程澜甚至都不想干了。以前的姜老师既温柔又贴心，不会太要求后面几位同学的作业，睁只眼闭只眼就行了。老头果然刻板多了，每次都催着程澜去要后面几位同学的作业。要是没有收到，就一副你数学不好就算了，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的眼神看着程澜，然后再叹口气说句出去吧。这每次都让程澜头痛不已。周一到周四都有数学课，不过只有周三老头才会收作业，每周三下午上完课之后，别人都去吃晚饭，就只有程澜被留下来听老头的碎碎念，然后沮丧地出来上晚自习。程澜对这件事一点办法也没有，又不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们抄作业，再说根本也没有时间，教导主任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学生，程澜怎么可能会有招数对付他们。但是好巧不巧就被谢承航那群人撞到过好几次，他旁边的小胖子还一脸得意地冲她笑了一下，完全没有一点愧疚。
　　程澜因为这件事已经郁闷好长时间了，因为不喜欢数学老师，更加不喜欢数学课，以此恶性循环。后来有次收作业的时候，他们他那几个人全都交了。程澜刚开始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还是十分地开心，这次终于可以去吃饭了。不用想知道，他们肯定是抄谢承航的。谢承航属于那种能不学成绩也很好的人，却是别人眼里“自我堕落”的人。他成绩是后排男生里最好的了，却也爱玩，用姜老师的话讲就是学神吧，平常不学习，但考试也很好的人。程澜就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学习才能在班里前十占有一席之地。
　　自从那次收起作业之后，程澜就再也没有收作业这项烦恼了，就算他们全像谢承航以前恶作剧那样，交个空的给老师，那老头也不会来找自己了，顶多是叫他们去办公室里，轮到这次程澜给他们眼神看了。不过她也不会那么无聊。上学不就是好考个大学嘛，程澜开始在数学上用功，数学成绩渐渐也就上去了，班里排名也上升了不少，果然没有烦恼之后学习起来轻松多了。其实她没发现有时候收不起作业的时候那老头也不会叫她过去了，那是因为谢承航直接跟那老头挑明说他们就是不写不交，叫家长也没用，顺便还嘲笑了他整天为难那个没用的傻子。
　　本以为，和谢承航的交集也就这些。可谁又能想到之后发生的事，让程澜一时间分不清遇到他是好还是坏。
　　那是深秋的一次普通的月假，也就三天。因为昭水中学高中生是按月放假的，给学生回去整理仪容和采购东西，其实也就是把头发剪短，换洗一下衣服和床上用品。也许是憋太久了，所有的同学都很激动。程澜也不例外，夕阳都看着格外得好看。外面的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卖东西的小贩聚集在学校门口，周围围满了学生，三三两两的同学说说笑笑。因为程澜的家在乡下，所以得去赶公交再坐个车回家，她没有在学校外面逗留很久，就乖乖等公交车来就行。
　　到了车站，程澜就开始找回家的班车。不知怎的，有一群社会青年抓着一个女孩儿子的头发往车站后面的废弃工厂里走去。因为昭水是个小县城，车站也算是十分偏远了，并且车站附近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治安也差，本来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但是随后他就看到谢承航拿着一根从课桌上卸下来的铁质桌腿跟了过去。本来和程澜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她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也不着急回家了。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借着车站后窗透过的灯光，程澜看到女孩儿捂着已经撕破的衣服抱膝坐在地上，脸埋在双臂里，看不清脸。而一旁的谢承航却在和三四个人打斗。看到这一幕，程澜立刻把包往地上一扔，拿起旁边的铁棍就冲了上去，打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腿上。那人倒地之后，其他人也停手了，顺势把他俩围在了中间。
　　程澜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谢承航抓着程澜的手，程澜双手握着铁棍，又怯又狠地瞪着她们。三人把地上的同伙扶起来之后，放了几句狠话就走了。
　　程澜放下手中的棍子，谢承航也松开了手，他脸上有淤青，手也受伤了，一般这种情况下就不只这点皮外伤了。可他就抬手抹掉眼角的血就转身向那女孩儿走去，脱下身上的校服披在女孩儿的身上。有个疑问在谢承航走过去的那一刻就出现在了程澜心里，那就是这个女孩儿和谢承航什么关系。程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就是自己好像很在乎这件事。程澜站在原地看着谢承航把她抱起来走过她身边淡淡地说了句出去吧先。程澜拿起地上的包直接背在了身上，跟在后面出去了。
　　外面肯定没有回家的车了，谢承航看出扫了她一眼，又往上颠了颠怀里的女孩儿，说让她跟紧点，程澜很听话地跟在他后面。程澜看到女孩儿的手楼紧了谢承航的脖子，心里莫名不好受。程澜只记得走了好久好久才到一幢老式小区里，很挤很潮湿的感觉。他们走到二楼停了下来，楼道里没有灯，谢承航把女孩儿放下来给程澜扶着，然后掏钥匙去开门。程澜闻到了她身上很重的酒气，女孩儿不是因为被打受伤才晕晕乎乎的，而是因为喝了酒。
　　屋子也如想像的那般狭小，但足够给他们住。房间还是不少的。谢承航把女孩儿放在里面的一间卧室里就去拿起门口的电话对程澜递给她，眼神里毫无波澜。但程澜心里却感觉是要做什么坏事一样。因为要向母亲说谎。低着头接过电话小心翼翼地跟妈妈说学校临时改了放假时间。妈妈一向是相信程澜的，因为她总是让父母放心。
　　谢承航从厨房出来只是端了碗水给程澜喝，程澜因为太激动把水给洒了。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在外面过夜，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参与了那种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更多的还是因为她见识到了谢承航的另一面。其实每个人的学校里，后排的好看的混混都是女孩子议论的对象。谢承航就是，不过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没有女朋友，所以程澜刚到这里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知道他是有名的混混。不过他的特别之处还在于，他是自己考进昭水中学的也就是说他学习本应该很好。一个学习好又长得好看的所谓校霸，还没有女朋友难免会成为女孩子议论的焦点。程澜也只是知道他，同样也知道他的妹妹，谢承怡。谢承怡是昭水有名的美女，当然美女都是不缺男朋友的，他们兄妹俩都是学校里的人物吧。今天见到的那一幕真的着实让程澜有点吃惊。都传说他们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来体验生活了，但今天看来还真不是这样的。
　　谢承航就坐在她对面，左眼因为淤青只能半睁，就这样看着程澜。程澜也不去管桌上的水，端起起碗来喝了一点就被呛着了。谢承航低头看着她被呛红的脸低头笑了。程澜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关切地看着他脸上的伤，他似乎发现了就说了句习惯了。程澜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习惯了。高中两年以来，他们全是在一个班里面，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虽然她平时也知道他会带点小伤来教室，但绝没有今天的严重。气氛又沉默了，还是谢承航先开口说，想听我的故事吗，没等程澜回答他就自顾自地开始讲起来了。
　　原来他是谢承怡家在来昭水的火车上捡来的孩子，谢承航原名叫安怀，他原本的父母在火车中途下车了就把他丢下了，那时候他也就六岁。后来坐在对面的谢家夫妇就带着他来到昭水生活。在这里他改名为谢承航成了谢承怡的哥哥。再后来稍微大点了，听谢爸曾提起说自己打算去云南采购药材。不过谢承航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他俩的负担被丢下了。谢爸谢妈是跑长途的司机，长期不在家里，谢承航现在就照顾起家里的起居，他跟着谢爸谢妈在车上度过了两年，到了小学的年纪就一直在学校住校。妹妹则寄养在外婆家里，到了小学一起去学校的。不过他没有过多得说起自己的妹妹，程澜也很识相地没有问。
　　程澜也许明白谢承航的不易，但像她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们被欺负了多少次，受过多少次的伤，打过多少次架，才会能像今天这样安安心心地在昭水读书。
　　谢承航带着程澜睡在自己的屋子里，自己去父母的房间里睡。其实程澜一下子听了这么多的故事，哪里还睡得着。在这里将就一晚，反正明早一定是要回家的了。
　　还没上床，程澜就隐隐约约听到一句带着哭腔的质问，“是她吗？你回答我”然后就砰得一声，应该是谢承航把关门的声音。程澜轻轻地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谢承怡的啜泣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谢承航就敲门带着程澜出发去车站了。程澜赶紧使劲揉了揉脸，使自己不在朦胧，不能让妈妈看出来问题。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像昨晚那个跟自己吐露心事的谢承航了。
　　本以为只要妈妈不怀疑她，那这次的事也就不足为提。但是真正的麻烦在学校，而不是在家里。
　　等放假回来，程澜感觉同学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变化，甚至还有人指指点点的。可她还是直接去了教室上课，把东西和大家的堆在一起。课间上厕所回来却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扔在了走廊外面。一向对人际关系冷漠的她也没多想，捡起来放自己座位旁边就还是继续上课了。
　　他趁着课间休息，扭头看了谢承航一眼，却发现他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程澜更加迷惑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隐隐约约感到应该和车站那件事情有关。可是这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闻吧。自己又不是主要人物。程澜没有什么玩得好的朋友，宿舍的莫莉算是了吧。是她告诉程澜，大家都在说程澜是29号那天车站的“女主角”，也就是说学校里的所有人认定程澜是被那四个人给那样了。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难听的外号和各种人的骚扰。
　　可事情明明不是那样的，那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就连谢承怡也被安全地带回来了。程澜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其实最令人头痛的不是传闻从那里来的，反正就算澄清，估计也没有多少人会去相信了。随后发生的事情才令程澜头痛。对比起来可比数学老师恼人多了。
　　每天都会有各式各样各个年级的混混来看程澜，对她评头论足，在学校里还好，一旦到了放假的时候，程澜会收到各种小纸条，上面写着各种不堪入目的话。程澜其实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只是一心求学不和人交流才会被忽略，但谢承航没有忽略她。后来因为这件事，大家也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不过男孩子看她是出于惋惜又好奇，大家既被她的外貌所吸引，也被所谓的传闻牵引着神经。甚至有的混混直接当着她的面问她多少钱。
　　程澜每天神经都紧绷着，在学校里的一切都可以忍受，不过就是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父母。父母都是乡下的农民，送自己来这边不容易。但是学校还是注意到了这件事，把程澜的父母叫了过来。不过父母出于对程澜的信任，也没有过多地追究，毕竟自己孩子在外也受了委屈。在请了几次家长之后，校方也发下没什么作用，并且觉得这些谣言可能过段时间就会自己消失吧。也到了快升高三的关键时期了，程澜那个班虽然不好，但前几名的成绩还算可以。程澜再三向父母保证会好好学习不受外界影响，也多次强调了自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次是真的错过了回家的班车去谢承怡家住了一晚，不想父母担心或者再过来接她，父母也理解，毕竟是自己没有能力给女儿更好的生活，叮嘱了几句也就这样回家了。
　　自始至终他们兄妹俩都没有为那件事辩解过，谢承航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后面，并没有对程澜所受到的骚扰有说反应。还和以前的陌生人一样，一时程澜都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了。
　　程澜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努力学习堵上那些人的嘴，掩盖一件故事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另一件值得传说的故事。后来她就彻底不管外界的声音了，就算是有恶作剧也只是忍着不管，实在是没有办法就趁问问题的间隙告诉老师，毕竟成绩的进步会对老师的奖金有影响，程澜的成绩在班里已经是最好的了，慢慢地也上了年纪榜，老师对她的态度也比以前更好了。后来程澜就成了老师表扬的对象，那些人看捉弄她也没什么意思，也都换了目标。
　　到最后学期末放假的时候开家长会，程澜记得谢承航没有来，以后也再也没有来了。其实这件事程澜自始至终都没有怪过他们，是自己跟过去的，后来发生的事也是别人乱说而已，只是谢承航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还是有点失望的。后来也就慢慢淡忘了，两人像陌生人那样，不就是陌生人。再也没有讲过话。
　　自从那次家长会之后，程澜就再也没有见过谢承航，但谢承怡还在。其实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发奋图强的不止程澜一个人，谢承怡也再也不是以前的小太妹了，剪了长发，变成了好学生的样子。程澜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肯定和他们有关系，但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最后高考，程澜考出了最好的成绩，去了北方一说很好的学校。
　　程澜的性格还是那样一点没变，不爱讲话。大学四年匆匆而过，不过她差点放弃保研的资格，一心要去云南支教，老师们都十分不理解，但程澜自己知道，谢承航就在那里。程澜没有想过要去找他，想必他的不辞而别就是不想她找吧。程澜只是想有个机会去那边一段时间再回来，也算是给自己真正的过去道别吧。
　　可来到这边还不到一周，就遇到了大地震，估计支教都完不成就要回去了。
　　程澜托脸闭眼坐在空地上回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过来中午，倒也没觉得饿。这时赵磊拿着小餐盒走了过来，把餐盒递给他之后，顺势坐在了他旁边，说想讲讲谢承航的事。程澜饭也不吃了就等着赵磊开口。
　　谢承航来昭水之前，打架打疯了简直，养父母是跑长途的一走大半个月，那时候就他自己带着妹妹生活，免不了被别人欺负。就在一个晚上，打架正好遇见父母回家，满身的血也不敢回去，戴着口罩在街角游荡，胳膊上的血滴滴拉拉的，一个女孩子解了自己围巾给他缠上了。那围巾他就一直留着了。后来和妹妹一起去高中之后，他又遇见了那个女孩子，还在一个班里，但那个女孩子太不爱讲话了，他就担心自己冒然这样上去会吓到她。就一直在后面默默等着看看有没有机会说几句话。就这样看着她看开心看她难过，就一直想找机会认识她。其实女孩子很漂亮，不少混混还都想认识一下，谢承航还背地里给人家挡了不少桃花。
　　谢承航的妹妹不是他的亲妹妹，看哥哥对一个别的女孩上心，难免会有点不平衡，就在高中疯狂地恋爱给他看，平常还好，可由此就是惹到了女孩子，对方发誓要毁了她。可那女孩儿又误打误撞闯了进来，那次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就算最后妹妹把那件事全推给你女孩子。女孩遭受了无端的谩骂和诬陷，他自己却无能为力，但女孩比他现象中的要坚强，而妹妹经过这件事之后也懂事了不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胡闹了，他也就放心去云南这边当兵顺便看看有没有父母的消息。
　　赵磊摘下帽子搓了搓头又接着说，其实他那种段位的不用参加救援了，可前几天妹妹告诉她你来这边支教了，才又申请去救援的。要不是你，我们都还以为他喜欢我们现在班长呢。把班长之位都让给了他，拒绝了一直喜欢他的陈医生，自己说要退了去北方。
　　其实程澜心里听得是五味杂陈，小心翼翼地问他有没有说别的什么，赵磊说别的等他回来亲自和你说。赵磊起身就要走，又像是叮嘱一样跟程澜说一定要等到他回来。程澜重重地说：“嗯，一定。”
　　吃完饭回到棚子里，马上就有志愿者核实她的身份要带她离开，可她却不想走，说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过看志愿者的意思是非走不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在这样的特殊事期。她只能说耽误几分钟又去那边找谢承航看看他回来了没有，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这次遇见了他们的班长，班长见到她之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节哀顺变就走了。
　　程澜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般，一片空白，瘫坐在地上，今天的天气像极了昨天相遇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程澜大颗大颗的泪滴在地上又马上干掉，她的喜怒全都憋在了心里。这时陈医生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领子，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她，阿航就不会和小五换，就是因为要送你回来，他才会参与晚上那场救援，现在他再也回不来了，你满意了吧。”班长跑过来拽走了陈医生。程澜只是觉得头有点懵，心有点痛。原本最开始是小五和赵磊负责护送他们下山，不过谢承航一眼就认出了程澜，并且还问了陈医生那小姑娘的腿怎么了，陈医生只是说了句受伤了。他就不顾组织决定，和小五换了一下。回来正好又赶上二次进山，没来得及程澜醒来，就又走了。
　　后来被志愿者带走了。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不知道发烧昏迷了几天，刚醒来就强烈要求回昭水，她觉得谢承航会去那里找她的，她也始终不愿相信那句节哀顺变。
　　回到了昭水那边的医院里，每天都在手机上刷着云南地震的消息。不过全都是好消息了，那些遇难的人也全是变成了冰冷的数字，好像看着也没有那么恐怖了。
　　第二天早晨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她从窗户外面往外看，市民们都拿着鲜花，是欢迎昭水的英雄回家。她穿着病号服就出去了，好在昭水县没有多大，灵堂也没有多远。在灵堂外，他看到了谢承怡和她的父母，还有就是他的亲生父母吧，她还看到那条围巾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参加过那次送别会的人应该清楚有个不知道哪个精神病院的疯子，走在人群的外面，走了一路，哭了一路，也没有上前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