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与困兽》庄澄吟

2、盲道人

　　晌午，狭窄的村道两侧纷纷燃起炊烟。稍早一些收拾好午餐的人家，孩子已经拎着食盒走向了田间。
　　村道远远的那一头，有个人影拄着根杖不疾不徐朝小村走来。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走得太快，冷不防撞了上去。
　　食盒子翻在地上，孩子一下乱了手脚，一时竟也没顾得上道歉，匆匆忙忙地掉头回家去搬救兵。那人却看似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堪堪稳住了身形，用手中粗大的藤蔓四下里探了探，绕开地上打翻的食盒，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
　　没过多久那孩子的母亲已随着孩子出来，走出院门一小段路便又碰上了那人。一身破旧白衣，虽处处补丁却好像一尘不染，身后背着一个同样半旧的包袱；两眼毫无神气，映出周围的田园风光，又清澈无比。
　　农村妇人没读过什么书，但并非不懂礼数。三言两语问清了前因后果，匆匆便跑来一面给那人道歉，一面偷偷将那人的白衣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发现没有沾上任何看起来像是食物汤汁的东西，便松下一口气来。当下站定在那人面前，不管那人看不看得见，行了个礼，开口道歉。
　　那人状似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多礼。但外乡人的造访向来能给生活枯燥的小村人带来新的谈资，仅这一会儿工夫，从村道经过的各家孩子来来回回，家家院门都开了一条缝，亦有老人佯作饭后散步堂而皇之走出院门一探究竟。
　　“阿爷你瞧，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呀？看起来好奇怪呀。”才有大人腰高的小丫头扯扯老人的衣角问道。
　　又走出了几步，老人才低声回答：“这人啊，看着像个真人。”
　　“什么叫真人啊？”小丫头得到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继续追问。
　　此时那人已经继续走他的路，距离他们又远了一些，老人方才细细地解释道：“这世界上啊，除了我们这些种田的人，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相信世界上有神仙，而且还能通过某种方式从人变成神仙。这种人啊，我们叫他们道人，真正做出了一点名堂，在我们眼里觉得离神仙又近了一点的，就叫他们真人。”
　　“可是我觉得他不像神仙呀，”小丫头松开阿爷的衣角挠挠头皮，“阿爸说神仙都千里眼顺风耳，再不济也能呼风唤雨。可是这个人他好像连路都看不见，衣服也破破旧旧的，好像过得连我们种田人家还不如呢。”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老人把小丫头的手从头上拿下来，转而用自己结满老茧的手指将头发捋顺，“说了多少次，不要再把头发搞得这么乱糟糟的，当心以后嫁不出去了。行了，我们回去吧。”

　　老人带着小丫头回到家里，儿媳妇正刚刚开始收拾碗筷。小丫头咚咚咚跑到妈妈身边，张口就是炫耀的语气：“阿妈，刚刚外面有个人，阿爷说他是神仙！”
　　老人就跟着小丫头站在女人身后，笑而不语。
　　“爸，别老跟大丫讲这些，她还不懂事呢，要是信了这些邪，长大了可改不过来。”女人拿起一个碗擦拭着，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得出老人的表情，“我刚刚也跟着看了眼，那道士走得真叫一个镇定，这么多人看着，还有人嘀嘀咕咕也没停下来过，听他们说啊，看起来像是直奔着最东边那一家去的。”
　　“东边那一家啊……”老人摸摸胡子，似是忆起了久远的往事。
　　“最东边那家，可不就是齐二伯家嘛。”小丫头抬起头，懵懵懂懂地听着母亲和祖父对话，揪着句听得懂的，极力要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可以听这些了。
　　老人再次沉默半晌。
　　倒是女人絮絮叨叨接了下去，“真要是神仙怎么会往齐老二那里跑，但凡是个正经人，谁会跟齐老二那种人混在一起。”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老人终于若有所思地开口，“四十年来前好像也有这么个道士来过村子里，也一样是径直往他们家走的。不过那会儿齐家老大都还没出生呢，父母自然也都还健在，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竟然破败至此。”
　　“四十年前啊？那比阿爸阿妈都还老呢。”小丫头坐在小板凳上用手托着下巴。
　　“那是自然了，当年我不过都是个小孩子呢。但我对那道士的长相还是有点印象的，看起来跟今天这位倒有几分相像，年纪也是差不多。若是同一个，恐怕是遇到真神仙了。”
　　“我可不信有什么真神仙，真神仙要是去过齐家，难不成还能给他们带来灾祸不成？除非那齐家父母为人也是这么个样子，否则生个齐老二这般的儿子，谁说不是家门不幸呢！”女人一边听着老人的话，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
　　“小丽啊，你不是本村人，这话可不好乱说。”老人赶忙制止了女人再往下发表什么诋毁齐家的言论，“村里那个荒废了的学堂，当年就是齐老二的父母办起来的。齐叔的母亲是从县城里来的，年轻时念过些书，后来就跟我们这些小孩子说，要念书才能有出息啊，他也不收什么，农忙季节过了就把我们小孩子召集起来，去那个小学堂里面读书认字，有时候齐家奶奶去县城里探亲回来还会给我们带些糖果。后来那齐老大就更是有出息了，未及弱冠就中了秀才，可惜年纪轻轻地就走了，这才成了你现在见到的这般光景。齐家老二小时候也是乖乖巧巧的，不过是皮了点，万万想不到会像如今这般荒唐。”
　　“照爸这么说，倒不知这究竟是吉神还是瘟神了。”女人收拾好碗筷放进橱里。
　　“不可尽信，不可不信哪。”老人也懒得再跟年轻人争辩，自言自语般地进屋去了。

　　村东头，那道人用藤蔓轻点齐家破裂的木门，那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倒把躺在稻草堆上的齐赊吓了一跳。
　　齐家祖屋原本并不逼仄，此时各色陈设已被齐赊当去大半，更显空荡。兼之他游手好闲的声名在外，更是不用担心强盗贼匪。因而后面的几间屋子搬空后都已经被上了锁，齐赊本人则在原本的会客厅里草草铺了堆人家地里捡来的稻草充作铺盖。
　　那道人恍若看不见齐赊的存在，径直走到会客厅中央唯一的那张方桌边坐下，从肩上拿下包袱，不紧不慢地解开包袱的活结，缓缓铺开了，却见不大的包袱里只放了一卷小小的卷轴。
　　齐赊虽然从不讲究什么礼数，却也对这道人闯进自己屋里还完全无视自己的行径颇为不满，便也从稻草堆里站起来，走到道人对面，及至看清了道人涣散的双眼，马上就原谅了这人的奇怪行为。
　　跟个瞎子计较什么。齐赊心想，随意地抖了抖衣服上沾着的稻草碎屑，准备出门去看看午饭有没有着落。
　　就在此时，那道人开始念起了经文。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齐赊隐约感觉这段经文似乎有点耳熟。自从大哥走了以后，这祖屋里就再也没有如此纯粹的念书声了。父亲偶尔也念，听起来的味道却总跟大哥不太一样。不过大哥念过的书他都数不过来，小时候学完自己的功课难得再多跟着念个一本半本，就已经晕头转向；时间又太过遥远，谁知道大哥哪本书念过哪本书没念过。
　　齐赊半只脚踏出了门槛，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回了桌子边上。
　　道人已经打开那个卷轴，尽管齐赊确认他看不见，道人的手指却准确地点着卷轴上那一处处的标注，依然自说自话。标注好似是用什么异域文字或是古文字写的，齐赊竟是一字不识，只能凭着道人平淡的语调，去记忆那些文字的含义。
　　卷轴的一头显然就是齐赊如今所在的小村。小村后山再多些距离，画了朵三瓣花的地方，齐赊也认得，是镜花谷，一个多年来官府明令禁止踏入的地方。
　　传说多年以前的青鹿就是探险者从镜花谷那一头的世界带来的，青鹿卖出的天价引得许多想要发财的人也纷纷效仿。齐赊小时候也听祖父祖母说过，那时候小村里时常可见全国各地来的探险者路过。可那镜花谷却邪乎得很，再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失踪人口在官府的名册上越来越长，没过多久，官府便明令禁止任何人再去往镜花谷，仅靠那一群青鹿的繁衍，维持到了十年前，终于再也不见青鹿的踪影。镜花谷的传说仍然传了下来，即便再有人想通过青鹿发财，也再不敢踏入镜花谷一步。
　　卷轴另一头绘的是一片树林。道人最后点着那一片树林，低低地说道：“齐赊。”
　　音调和语气不像是在唤谁的名字。齐赊此前一直在听着他念各个标注的文字，正是聚精会神，此时却一愣，不知道人何意。
　　道人又好似看见了他的表情一般，更重地点了一下树林的位置：“齐赊。”
　　而后把卷轴留在了方桌上，重新认真地把空空的包袱叠起来背在背后，包袱又好像是装满了行李。道人自顾自走出了门，就像他来时一样莫名其妙。
　　齐赊目送道人走出门，方桌已经轰然倒地，空留卷轴在尘埃中焕发出异样的光彩。

作者有话说

　　经文来自《道德经》~